江西
“你們這邊的房子都這么小嗎？”姑姑放下茶杯，眼神掃過客廳，“我在臺北的房子可是一百五十平，全進口裝修?！?/p>
父親的手指輕敲桌面，發出細微的響聲。
我微笑著看向窗外，“姑姑，改天去我家看看吧。”
話音剛落，姑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
01
三月的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姑姑坐在沙發上，雙腿優雅地交叉著，手里的茶杯冒著裊裊熱氣。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處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散發著精心打理過的光澤。
“二十年了，這里變化真大?！惫霉铆h視著客廳，語調里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打量，“不過房子還是老樣子，七十平方的格局，當年我走的時候就是這樣?！?/p>
父親坐在她對面，臉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笆前。@么多年了，你終于回來了。”
“臺北那邊事情多，實在抽不出時間?！惫霉脧氖职锾统鲆徊孔钚驴畹氖謾C，屏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現在稍微安定一些，房子也買好了，想著回來看看。”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幾上?！奥犝f你在那邊發展得很好?！?/p>
“還可以吧?！惫霉玫淖旖菗P起一個滿意的弧度，“房子是去年買的，一百五十平，在信義區，那可是臺北最好的地段。光裝修就花了兩百萬臺幣?！?/p>
她說著，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找出幾張照片。“你們看，這是客廳，全套意大利家具。這個沙發，純手工制作的，一套就要三十萬臺幣?！?/p>
照片在手機屏幕上依次展現：寬敞明亮的客廳，確實有著精致的裝修，水晶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看到遠山和城市景色。姑姑的手指停在一張廚房的照片上。
“這個廚房，全套德國電器，光這個烤箱就要十幾萬臺幣?！彼痤^看看母親，“比你們這整個廚房都貴。”
母親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罢婧?，你們那邊生活水平高?！?/p>
“那當然?！惫霉檬掌鹗謾C，“臺北的物價是貴一些，但是品質不一樣。就說這個沙發吧，真皮的，意大利進口，躺上去特別舒服。不像這些...”她的目光掃過我家客廳里的家具，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看姑姑，大部分時間保持著安靜的微笑。
“對了，”姑姑忽然轉向我，“你現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公司上班?！蔽液仙蠒?，“做一些策劃方面的工作。”
“工資怎么樣？在這邊買房子壓力大吧？”姑姑的語氣里帶著一種關切，但更多的是優越感，“臺北的房價雖然高，但是我們收入也高。我現在一個月的收入，相當于這邊好幾個月的。”
父親輕咳了一聲?！懊總€地方情況不同?！?/p>
“話是這么說，但生活品質差距是明顯的?！惫霉弥匦露似鸩璞?，“就說這個茶，臺灣的烏龍茶，一斤就要幾千塊人民幣。我帶了一點過來，你們嘗嘗。”
她從旅行箱里拿出一個精美的茶葉罐，動作優雅地撬開蓋子。茶葉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確實比我們平時喝的茶香濃郁許多。
“這是阿里山高山茶，朋友送的，在臺灣都算頂級的?！惫霉靡贿呎f著，一邊小心地倒出一些茶葉，“你們平時喝的那些，跟這個沒法比。”
母親接過茶葉罐，聞了聞，點頭稱贊?！按_實很香?！?/p>
“那是當然。臺灣的茶文化比這邊保存得好，制作工藝也精細。”姑姑重新泡了一壺茶，“我在臺北的朋友圈子里，大家對茶葉都很講究，動不動就是幾萬臺幣一斤的茶?！?/p>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們，“當然，這些你們可能覺得奢侈，但在我們那邊很正常。生活水平不一樣嘛?！?/p>
我放下書，站起身來。“姑姑，改天有空的話，去我家看看吧?！?/p>
姑姑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澳慵?？”
“是啊，就在市區，離這里不遠?！蔽业恼Z氣很平靜，“我爸媽也可以一起去。”
姑姑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露出笑容?！昂冒?，當然好。不過你一個人住？”
“嗯，一個人。”
“那房子不會太大吧？”姑姑重新端起茶杯，“年輕人剛工作，能有個小戶型就不錯了。我剛到臺灣的時候，也是住的很小的地方?！?/p>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重新坐下，拿起書，“不急，什么時候方便都行。”
姑姑看看父母，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她顯然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行，那就這么定了。”
02
接下來的幾天里，姑姑依然住在父母家。每天的話題總是圍繞著臺灣的生活展開，從房子到工作，從收入到消費，她總能找到角度來展示自己生活的優越性。
第二天早晨，姑姑陪母親去菜市場買菜?；貋砗螅诳蛷d里，一邊整理買來的蔬菜，一邊感慨。
“這邊的菜價倒是便宜，但是品質...”她拿起一根胡蘿卜，仔細端詳，“臺灣的有機蔬菜，價格是貴一些，但是沒有農藥，吃得放心。”
母親在廚房里忙碌著，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坝袡C的當然好，就是太貴了?！?/p>
“貴是貴，但是健康最重要?！惫霉玫穆曇籼岣吡艘恍?，“我現在都在有機超市買菜，一個月光蔬菜就要花幾千臺幣。不過沒辦法，身體是革命的本錢?！?/p>
我從房間里走出來，準備去上班。姑姑看見我，立刻停下手里的動作。
“你每天這么早出門？”
“是啊，八點半要到公司?！蔽掖┥贤馓?，“晚上可能會晚一些回來?！?/p>
“工作壓力大吧？”姑姑站起身，“在臺灣，我現在基本不用加班了，公司管理比較人性化。而且收入也...”
她停了一下，似乎覺得說得太直白了。
“總之，生活節奏沒這么緊張。周末的時候，我們經常開車到郊外去，臺灣的風景真的很美。不像這邊，到處都是霧霾?！?/p>
我點點頭，“那挺好的。我先走了，晚上見。”
“等等?！惫霉媒凶∥遥澳銈児居熊囄粏幔俊?/p>
“車位？”
“就是停車的地方。我在臺灣的公司，每個員工都有固定車位，這是基本福利。”姑姑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你們這邊公司條件怎么樣？”
“我坐地鐵上班?！蔽夷闷鸢?，“地鐵很方便?！?/p>
姑姑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坐地鐵？你沒有車？”
“暫時沒有?！?/p>
“哦...”姑姑的聲音拖得很長，“也是，在這邊買車還要搖號什么的，很麻煩。我在臺灣去年剛換了一輛新車，BMW的，開起來特別舒服?！?/p>
我微笑著點頭，推門出去了。
到了晚上，我回到父母家，發現姑姑正在客廳里翻看一本旅游雜志。
“這是什么？”我走過去看看。
“臺灣旅游雜志，我帶過來的。”姑姑把雜志遞給我，“你們有空可以去臺灣玩玩，我可以當導游。”
雜志上印著精美的風景照片，確實很漂亮。我翻了幾頁，停在一張民宿的照片上。
“這個地方不錯。”
“日月潭附近，我去過幾次?！惫霉脺愡^來，“這種民宿一晚要一萬多臺幣，但是風景絕佳，服務也好。我前年和朋友去住過，簡直像仙境一樣?！?/p>
她指著照片上的建筑，“你看這個設計，很有特色吧？臺灣的民宿產業發展得特別好，不像這邊的酒店，千篇一律的。”
“聽起來不錯。”我繼續翻頁，“有機會的話可以去看看?！?/p>
“一定要去，不過要有心理準備，消費水平比這邊高多了?！惫霉弥匦伦厣嘲l，“我上次帶朋友去吃飯，隨便找了家餐廳，一頓飯就花了五千臺幣?！?/p>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盤水果?！拔迩_幣，那得一千多人民幣吧？”
“差不多?！惫霉媚闷鹨粔K蘋果，“但是值得，食材新鮮，擺盤精美，服務態度也特別好。不像這邊的餐廳，價格便宜是便宜，但是...”
她咬了一口蘋果，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父親放下手里的報紙?！案饔懈鞯奶厣伞！?/p>
“話是這么說，但確實有差距?！惫霉貌亮瞬潦郑熬驼f我住的那個小區，物業管理特別好，24小時保安，還有專門的清潔人員。每天回家，看到干凈整潔的環境，心情都不一樣?！?/p>
我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姑姑的話語中總是不經意地透露出一種優越感，仿佛臺灣的一切都比大陸更好，更精致，更值得炫耀。
“對了，”姑姑忽然想起什么，“你剛才說的你家，在哪個小區？”
“就在市中心，離這里不遠?！蔽业幕卮鹨廊缓芎唵巍?/p>
“市中心房價應該不便宜吧？”姑姑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你一個人住，租的還是買的？”
“買的。”
“哦？”姑姑明顯有些意外，“那得不少錢吧？”
“還好?！蔽艺酒鹕恚案奶炷闳タ纯淳椭懒?。”
姑姑看看我，又看看父母，臉上的表情更加復雜了。她顯然想問更多，但又不好太直接。
第三天是周末，姑姑提議要去市區逛逛。我們一起去了最大的購物中心，姑姑對里面的品牌店很感興趣。
“這個牌子在臺灣也有，不過價格比這邊貴一些?！彼Ｔ谝患曳b店門口，“臺灣的奢侈品稅比較高?！?/p>
我們走進店里，姑姑熟練地挑選著衣服，動作很專業，顯然對這些品牌很了解。
“這件不錯，”她舉起一件連衣裙，“但是做工比臺灣的差一點。同樣的牌子，不同地區的品質還是有差別的?！?/p>
銷售員走過來，熱情地介紹。姑姑聽了一會兒，點點頭，“我在臺灣買過這個牌子的衣服，質量確實不錯。不過你們這邊的價格倒是便宜一些。”
她轉向我，“你平時在哪里買衣服？”
“就隨便買買?！蔽抑钢干砩系囊路?，“這件就是在樓下小店買的。”
姑姑看看我的衣服，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表情?！澳贻p人嘛，不太注重這些也正常。等以后收入高了，就會講究一些?！?/p>
逛完商場，我們去了一家茶餐廳吃飯。姑姑點了幾個菜，嘗了一口后，開始評價。
“味道還可以，但是和臺灣的茶餐廳比起來，還是差了一些?！彼畔驴曜樱芭_灣的港式茶餐廳，很多師傅都是從香港請來的，手藝特別正宗?！?/p>
“這邊也有正宗的?！备赣H夾了一筷子青菜，“主要是價格實惠?！?/p>
“價格確實便宜，”姑姑點頭，“這一桌菜，在臺灣至少要幾百臺幣。但是你們有沒有發現，便宜的代價就是品質的降低?！?/p>
她指指桌上的湯，“這個湯，味精放得太多了。臺灣那邊的餐廳，很少用味精，都是用高湯調味的?！?/p>
我默默地吃著飯，偶爾點頭回應姑姑的話。她的每一句評價都帶著比較，每一次比較都突出臺灣的優越性，仿佛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飯后，我們走在大街上。姑姑看著周圍的建筑和景色，不時發表感慨。
“這邊發展確實快，高樓大廈越來越多。”她停下腳步，指向遠處的一座摩天大樓，“不過和臺北的101大廈比起來，還是差了一些氣勢。”
“各有特色?！蔽铱纯茨亲髽牵芭_北的101確實很有名?！?/p>
“那是當然，設計理念就不一樣。”姑姑的語氣里帶著自豪，“而且臺灣的城市規劃比較合理，不像這邊，到處都在施工，灰塵特別大。”
我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小公園。公園里有很多人在鍛煉，有的在打太極，有的在跳廣場舞，還有孩子們在玩耍。
“這倒是不錯，”姑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不過臺灣的公園設施更完善一些，而且環境更干凈。”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孩子們的笑聲，老人們悠閑的身影，還有遠處傳來的音樂聲，構成了一幅很生活化的畫面。
“你經常來這里嗎？”姑姑坐在我旁邊。
“偶爾會過來坐坐?！蔽抑噶酥盖懊?，“那邊有個小湖，風景挺好的。”
“哦？我們去看看?！?/p>
我們走到湖邊，確實風景不錯。湖水清澈，岸邊種著柳樹，微風吹過，柳枝輕擺。幾只白鷺在湖邊悠閑地覓食。
“這里還不錯?！惫霉秒y得地給出了正面評價，“有點像臺灣的日月潭，當然，規模小很多?！?/p>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對了，”姑姑忽然想起什么，“你剛才說要請我去你家看看，什么時候方便？”
“明天下午怎么樣？”我看看她，“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姑姑點點頭，“好，明天下午。我倒要看看，你一個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樣子。”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揭曉謎底的期待。我能感覺到，她已經在腦海中構想著我家的樣子，很可能是一個小戶型的公寓，裝修簡單，家具普通。
“那就明天下午?！蔽艺酒鹕?，“我們回去吧?！?/p>
03
第二天下午，陽光正好。我開車來接姑姑和父母，車是一輛普通的轎車，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姑姑坐在副駕駛座上，四處張望著。
“你們這邊路況怎么樣？”她問道，“臺灣的高速公路很發達，開車很方便。”
“還行，就是有時候會堵車?！蔽覍Ｐ拈_車，“快到了，就在前面?！?/p>
車子駛進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小區，建筑都是常見的住宅樓，外觀樸素，沒有什么豪華的裝飾。姑姑透過車窗看著周圍的環境，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表情。
“就是這里？”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確認，似乎這樣的環境正符合她的預期。
“是的，就是這里?！蔽野衍囃Ｔ跇窍?，“我們上樓吧。”
我們走進電梯，姑姑注意到電梯很老舊，按鈕都有些磨損了。她什么都沒說，但我能感覺到她臉上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幾樓？”父親問道。
“十二樓。”我按下按鈕。
電梯緩緩上升，中途停了幾次，有其他住戶進進出出。姑姑禮貌地點頭打招呼，但眼神中有種距離感。
到了十二樓，我們走出電梯。走廊很普通，燈光昏暗，地板有些老舊。姑姑跟在我后面，不時看看兩邊的房門。
“這邊?！蔽彝Ｔ谝簧乳T前，掏出鑰匙。
門是很普通的防盜門，沒有什么特殊的裝飾。姑姑站在我身后，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放松了，仿佛即將看到的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打開門，走了進去。
“請進。”我讓開身子，讓他們先進去。
姑姑第一個走進去，然后突然停住了腳步，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