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大舅，我真想不通。”
我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失望。
“我出八十萬，您為什么不賣給我？”
“非要便宜五萬塊錢賣給一個不認識的外人？”
大舅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嘆了口氣，避開了我的目光，只留下一個疲憊的側影和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你不懂……”
那一刻，我心頭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化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我知道，這背后一定藏著一個我無法想象的秘密。
01
大舅喬遷新居那天，是我們家的大喜事。
我們整個家族的人都來了，把大舅那一百四十平米的新房擠得滿滿當當。
新房子是電梯洋房，南北通透，裝修得敞亮又氣派。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木地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大舅媽在寬敞的廚房里忙得不亦樂乎，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容。
表弟，也就是大舅的兒子，正領著一群同輩的兄弟姐妹參觀他的新臥室。
大舅則像個檢閱自己領地的國王，背著手，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在每個房間里來回踱步。
他的臉上泛著紅光，那是半輩子辛勞換來成果后，最質樸的滿足感。
我在人群中，真心為他感到高興。
大舅這輩子不容易，年輕時吃過不少苦，如今總算是苦盡甘甘來，住上了這么好的房子。
午飯的酒席上，氣氛更是熱烈到了頂點。
大家推杯換盞，說著各種吉祥話，恭賀大舅一家開啟了新生活。
酒過三巡，話題很自然地就聊到了大舅那套閑置下來的舊房子。
“老哥，那套舊房子打算怎么處理啊？”三姨夫率先開了口。
大舅呷了一口酒，得意地說：“賣掉唄，正好拿來補貼一下新房的裝修款。”
“那房子地段好，肯定搶手。”
“是啊，又是學區房，現在想買的人多著呢。”
親戚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個念頭瞬間涌了上來。
我正準備結婚，婚房的事情一直是我和女朋友的一塊心病。
市區的房價太高，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又太偏遠。
大舅這套舊房子我再熟悉不過了。
雖然是老小區，但位置絕佳，就在市中心，交通便利，周邊配套設施一應俱全。
更重要的是，我和女朋友上班都方便。
我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女朋友，她立刻心領神會，眼睛里也閃著光。
我鼓起勇氣，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大舅，你看……”
我稍微有些緊張，清了清嗓子。
“我跟小雅正準備買房，您那套房子我們都挺喜歡的，要不……就賣給我吧？”
我的話一出口，飯桌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和大舅的身上。
大舅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小子，你倒是會盤算！”
他一拍大腿，顯得非常高興。
“這當然好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想要，大舅肯定第一個考慮你！”
大舅媽也笑著附和：“就是就是，賣給自家人，我們放心，你們住著也熟悉。”
我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謝謝大舅，謝謝大舅媽！”
我趕緊給大舅敬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價格方面，大舅您放心，我肯定不讓您吃虧，就按市場價來。”
“咱們親戚歸親戚，生意歸生意，不能亂了規矩。”
大舅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
“行！就這么定了！你有這個心就行，價格好說。”
那頓飯，我們吃得其樂融融。
仿佛這樁買賣已經板上釘釘，只差一個流程。
我甚至已經開始在心里規劃，將來要怎么重新裝修那套房子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全身心都投入到了籌備房款的事情中。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和尊重，我特意找了兩家中介公司對大舅的房子進行專業評估。
那套房子大概八十平米，結合近期的市場行情和成交記錄，中介給出的估值大概在78萬左右。
我拿著評估報告，心里有了底。
我決定給大舅一個驚喜，也算是表達我的一份心意。
我湊了湊自己和女朋友的積蓄，又跟父母那邊周轉了一下，湊齊了80萬。
多出來的兩萬塊，一來是想讓大舅更高興些，畢竟是賣房子，圖個吉利，湊個整數。
二來也是真心感謝他愿意把這么好的房子留給我。
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提著水果和好茶，興沖沖地去了大舅的新家。
02
“大舅，房子的事，我準備得差不多了。”
我將評估報告遞給他，然后說出了我的報價。
“中介評估是78萬，我想著咱們是親戚，我也不能讓您吃虧，我給您湊個整，80萬，您看怎么樣？”
我說完，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以為他會像上次在飯桌上那樣，高興地一拍大腿。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大舅的臉上并沒有出現預想中的驚喜。
他只是接過評估報告，隨意地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空氣似乎有那么幾秒鐘的凝固。
“這個……不著急。”
他把報告放在茶幾上，語氣有些含糊。
“房子的事，我們再慢慢商量。”
我愣住了，這反應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大舅，您是對價格不滿意嗎？”
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是不是。”
他連忙擺手。
“你給的價格很高了，甚至……有點太高了。”
我更糊涂了。
賣東西還有嫌價格高的？
我以為大舅是跟我客氣，便笑著說：“不高不高，這房子我喜歡，多兩萬塊錢就當是我這個外甥的一點心意。”
“親情無價嘛！”
可大舅并沒有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閃躲。
“再說吧，我最近搬家也挺累的，這事兒不急在一時。”
他開始轉移話題，跟我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坐了很久，但關于房子的事情，大舅卻再也沒有主動提起。
我帶著一肚子的困惑回了家。
女朋友問我情況怎么樣，我只能含糊地說大舅讓我們再等等。
“會不會是舅媽有別的想法？”女朋友猜測。
“不可能，上次舅媽也挺高興的。”我立刻否定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給大舅打了幾次電話，想再跟他確認一下。
可他的態度總是很模糊。
第一次，他說還在考慮。
第二次，他說最近有點忙。
第三次，他干脆就說：“你出的價格太高了，我不好收，你讓我再想想。”
我徹底蒙了。
我把這件事跟我爸媽說了，他們也覺得不可思議。
“哪有賣方嫌買方出價高的道理？”我爸皺著眉頭說。
“是不是你大舅有什么別的難處？”我媽猜測。
我實在想不出他能有什么難處。
我的誠意已經給得足足的，80萬的報價，全款支付，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作為親外甥，知根知底，交易起來也方便省心。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筆對他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
可他的態度，卻像一團迷霧，讓我完全看不透。
我的心里開始有些不舒服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滿懷熱情地捧著一顆真心，對方卻遲遲不肯接，甚至還往后退了一步。
這不僅僅是買賣，更關乎親情和信任。
我覺得自己不被信任，甚至有些被戲耍的感覺。
就在我糾結著要不要再找大舅開誠布公地談一次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從我表姐的口中傳了過來。
那天，我們幾個表兄妹一起吃飯，表姐無意中說了一句：“哎，大舅那套老房子賣掉了，你們知道嗎？”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砸了一下。
我握著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賣掉了？什么時候的事？”我急切地追問。
“就前兩天吧，聽我媽說的。”
“賣給誰了？賣了多少錢？”我的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表姐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聽說是賣給了一個外人，價格好像……不是很高。”
“多少？”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好像是……75萬。”
七十五萬！
這個數字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刺進了我的心里。
我出80萬，他不賣。
卻轉手以75萬的價格，便宜了整整五萬塊，賣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屈辱感，瞬間沖上了我的頭頂。
我再也坐不住了，飯也沒吃完，直接起身沖出了餐廳。
我開著車，一路風馳電掣地趕到了大舅家。
我甚至連門鈴都懶得按，直接用拳頭“砰砰砰”地砸著門。
開門的是大舅媽，她看到我怒氣沖沖的樣子，嚇了一跳。
“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我沒有理她，直接沖進客廳，大聲喊道：“大舅！”
大舅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被我嚇得一哆嗦。
他抬起頭，看到我通紅的眼睛，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什么。
“大舅！”
我站在他面前，因為極度的憤怒，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我只想問您一件事，您的舊房子，是不是賣掉了？”
大舅的眼神躲閃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是。”
“是不是只賣了75萬？”
他沉默了，算是默認。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都被點燃了。
“為什么？！”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我出80萬，您不賣給我！非要便宜五萬塊錢賣給一個外人！”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您是覺得我拿不出這筆錢，還是覺得我這個外甥信不過？！”
“您把我當什么了？！”
一連串的質問，像連珠炮一樣從我嘴里噴薄而出。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大舅媽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大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他拿起茶幾上的煙盒，哆哆嗦嗦地點上了一根煙，猛吸了一口。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吐出煙圈，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聲音說：“這是我的房子，我想賣給誰，就賣給誰。”
這個回答，非但沒有平息我的怒火，反而像是火上澆油。
“好！好一個想賣給誰就賣給誰！”
我氣得笑了起來。
“那您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對，讓您寧愿虧錢也不愿意把房子賣給我？”
“人家買家有誠意，一次性付清了。”大舅的聲音很低。
“誠意？”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拿不出880萬全款嗎？我的誠意就比那五萬塊錢還廉價嗎？”
“大舅，我們是親人啊！有什么話您不能跟我直說嗎？您這樣算怎么回事？”
我覺得自己的心被傷透了。
我的一片赤誠，在他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親情，在這一次看似簡單的房屋買賣中，被踐踏得體無完膚。
大舅不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抽煙。
客廳里彌漫著嗆人的煙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看著他那張我曾經無比尊敬的臉，此刻卻感到無比的陌生。
我覺得再待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行，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既然您這么決定了，我無話可說。”
“以后，您家的事，我不會再摻和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那扇沉重的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也仿佛關上了我和大舅之間那道親情的門。
從那天起，我們兩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戰。
03
家庭聚會，我不再參加。
在路上偶遇，我也只是冷冷地點個頭，然后迅速走開。
我媽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勸了我好幾次。
“你大舅肯定是有什么苦衷的，他不是那種不講情面的人。”
“苦衷？能有什么苦衷比親外甥的情分還重要？能有什么苦衷比白花花的五萬塊錢還重要？”
我根本聽不進去。
我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個死結，解不開，也放不下。
我一遍遍地回想整個過程，試圖找出自己到底哪里做錯了。
是我太心急了？還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對？
可我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我給足了價格，給足了尊重，也給足了誠意。
問題，一定出在大舅身上。
只是，那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甚至有過一些陰暗的猜測。
難道那個買家給了大舅什么額外的好處？
還是說，大舅從一開始就在耍我，根本就沒想過把房子賣給我？
這些念頭在我腦海里盤旋，讓我備受煎熬。
時間就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過去了一個多月。
我和女朋友的買房計劃也因為這件事暫時擱置了。
我提不起任何興致再去看別的房子，心里的那股勁兒，仿佛被抽空了。
直到又一個周末，我媽去參加了她們姐妹間的聚會。
那天，只有我媽和姨媽，也就是大舅的親妹妹在一起喝茶聊天。
晚上我媽回來的時候，臉色看起來很復雜，欲言又止。
我當時正在看電視，也沒太在意。
她在我身邊坐下，嘆了口氣。
“兒子，關于你大舅房子的事……”
我一聽到這個，立刻就有些煩躁。
“媽，別提了，都過去了。”
“不。”我媽搖了搖頭，表情很嚴肅，“今天你姨媽跟我說了一些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關掉電視，轉過頭看著她。
“什么事？”
我媽又嘆了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大舅……他也是沒辦法。”
“你姨媽今天跟我說漏了嘴，她說……”
我媽頓了頓，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無奈。
而她接下來的話，頓時令我如墜冰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