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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月球》
在 AI 進入創作現場的時代,人與技術、文本與圖像、想象與現實之間的關系正在重新排列。面對嶄新的生產方式與敘事可能,我們更要追問自己珍惜的是什么:當技術越來越容易實現,什么值得被表達?
去年 12 月,單向空間聯合蘇文投集團、蘇州第一絲廠,共同發起「重寫未來」(Rewriting the Future)AI 文學影像大賽,邀請創作者們用作品一同追問。自征片開啟,多元的 AI 轉譯涌現在文學與影像之間,我們最終收到了842部投稿作品。其中,“敘事想象賽道”433部,“真實書寫賽道”111部,“詩性風格賽道”199部,“明日之城賽道”99部。
今年 4 月中旬征片截止后,大賽初審評委們目前正在創作者們構建的影像空間中,確認能夠真正打動觀眾的作品。為了捕捉這次嘗試的先聲,我們邀請了初審評委會成員們,來分享觀看投稿影像作品時的直觀感受。以下是他們的回答,也是大賽與新涌現的AI文學影像所展開的第一次對話。
首屆「重寫未來」AI 文學影像大賽將于5 月 29 日—31 日在蘇州第一絲廠文化產業園區舉辦,具體日程安排請關注后續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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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初審后:站在文學與科技的路口,看見一群充滿“人味”的創作者
01
誰是有潛力的 AI 影像創作者?
單讀 作為AI 影像創作者,在觀看這些投稿時,你會本能地先看“技術”還是“表達”,或者其他什么?第一印象之后,你會如何判斷一部 AI 影像作品是否“完成”?
初審評委會 我的直覺不會先落在“技術”,而是看作者的“控制力”——有沒有人在背后做決定。文本的運用、鏡頭的指向、節奏的推進、段落之間的呼吸,這些都能看出創作者是否在掌控材料,對技術的使用是否有節制,以及技術是否真正貼合表達。
一部作品是否“完成”,不取決于它的畫面看起來多復雜炫酷,而在于它是否收得住——敘事有沒有閉合,情緒有沒有落點,形式之間是否彼此支撐。當一部片子可以不依賴解釋就讓人直接進入它的世界,并在結束時還留有余味,它對我來說基本就成立了。
單讀 在這次投稿作品中,有沒有一些作品讓你明顯感受到:創作者是在“使用 AI”,而不是被 AI 帶著走?你如何區分這兩種狀態?
初審評委會 我能明顯感受到兩種狀態的差異。同樣是在使用 AI,有些創作者會更有分寸:畫面之間是有內在邏輯的,風格的選擇和變化是有原因的,甚至能看到一些“克制”。比如“明日之城”賽道里有許多科幻背景的故事,只有少數創作者會主動舍棄某些看起來更炫的畫面結果,而選擇更能服務于情緒和敘述的視聽語言。
另一種狀態是被 AI 牽著走。他們往往更依賴生成本身的偶然性,畫面不斷變化,但缺乏真正的推進,像是在追著素材跑。我在判斷時會特別留意幾個細節:有沒有主動刪減的痕跡,整體風格是否穩定,以及每一次選擇背后有沒有清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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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我,機器人》
單讀有沒有一些作品使用AI的方式,讓你覺得是“聰明的”?為什么?
初審評委會 AI 生成的隨機性對很多人來說是無意義的抽卡,但在有些作品中能看到創作者把這種“隨機性”轉化為表達的一部分,生成內容中的一些微妙錯位,反而成為了想象力和情緒的來源。這在“詩性風格”賽道中尤為明顯。創作者能在關鍵段落做到精細控制,也能在某些片段刻意放松,讓想象力馳騁,讓整體有呼吸感。
還有一些具有清晰的敘事能力的作者,他們從文本結構出發,先把敘事拆解清楚,再去調動 AI 完成對應的畫面,會讓結果顯得更有方向和控制。好的 AI 使用方式,本質上是在提出需求,而不是被動接受。
大部分作品還在證明“AI 可以做影像”,少數作品已經開始回答“為什么要這樣做”,而真正有潛力的,是那些正在建立自己表達方式的創作者。
02
AI 工具,
其實也有自己的母語
單讀在你過去參與影展的經驗中,“一部短片作品的成立”通常意味著什么?這些標準在 AI 影像作品里還適用嗎?
初審評委會 “成立”這件事其實挺玄,因為沒有作品是完美的。但有一種經驗,會讓你在比較短的時間內判斷,這個作者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他可能預算不高,技術也未必頂尖,但他有想法,有選擇,有控制,有試探,甚至有點倔。
回到 AI 影像層面,這套節展體系里的判斷標準其實并沒有失效,只是作者“為什么如此”的暴露方式變了。在傳統影像里,我們往往先從鏡頭、調度、剪輯這些具體技法里,慢慢讀到作者的判斷。但在 AI 影像里,production value(制作水平)很容易被技術快速拉平,你不能再依賴“完成度”去判斷作者。
所以我會更早去問:這個選擇為什么存在?為什么是這個風格、這個節奏?為什么從這里切畫面?作者性從“技法背后”被推到了“選擇本身”。雖然工具變了,但作者想沒想清楚,依舊騙不了人。
單讀這次初審中,有沒有某些瞬間讓你明顯意識到,AI 影像在突破或偏離你熟悉的創作邏輯?在 AI 參與創作的影像中,你是如何感知“作者性”存在的?
初審評委會 老實說,沒有。至少對我來說,AI 并沒有真正“偏離”什么創作邏輯,創意、節奏、人物和表達還是一如既往。AI 說到底,只是另一臺攝影機,只不過這臺攝影機不會累,不太貴,但也不太愛聽你的話。
所以這次看片,我的感受不是規則變了,而是創作者第一次真正被“無限的可能”反過來考驗。以前拍片最大的痛苦之一是:拍不到啊!素材不夠啊!現在可能變成了:電腦里有三百個 version(版本),而你依舊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屬于你的電影。
而創作,從來不是加法比賽。不管你用膠片、數碼,還是 AI,還沒那么成熟的作者最后都得學會同一件事:按下刪除鍵。或許,作者性就是從“這顆鏡頭我舍不得”開始長出來的。這個路徑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跟搞文學創作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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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2001 太空漫游》
單讀對于剛開始用 AI 創作的朋友們,你有什么有趣的觀察?
初審評委會 如果只看作品名,我一度懷疑自己又回到了語文課。大家英雄所見略同,都在改編公版文學,國內外經典輪番上陣。某種程度上,AI 時代的創作者和中文課老師的選擇還蠻一致的。
除了中文和英文,我還看到了日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三大主力。不知道為什么,很多人一進入未來敘事,就突然希望自己會講外語,仿佛不開口說一句外語,世界觀就不夠大。
當然,中國故事套著西方臉可能不只是審美選擇,也是工具偏好。當某些模型更理解某種語言、某種面孔、某種敘事時,創作者很容易順著那條更容易成功的路徑走。AI 工具,其實也有自己的母語。
各個賽道作品的內容和程式,似乎也開始千人一面。有些作品看一點兒,我就會下意識調整坐姿,欣賞比詩還多的詩朗誦。AI 影像對詩歌天然友好,但不是配上旁白、慢鏡頭、繚繞的云霧和琴聲,就能自動擁有詩意。有時候更像 PPT 課件的動態演示。
文旅宣傳片,也許是一個 AI 可以快速投入的商業化賽道。看到一些“明日之城賽道”的作品時,老字號、古街、非遺等意象的堆砌,讓我一度懷疑自己誤點進地方招商頻道。畫面美感是有的,只是“未來城市”不一定等于“把昨天拍得更高清”。
前 8 秒空靈、16 秒鼓點、32 秒抬情緒,最后吟唱宇宙與命運。不能說 AI 音樂難聽,只是我好像同一首歌聽了上百次。AI 寫音樂的問題,是太容易“對”,所以很難“對你”。
科幻毫無疑問是最高頻題材:機器人、末世、意識上傳、機械文明、記憶交易……我看了幾百個機器人或仿生人,但沒有一個讓我想談戀愛。這是我最大的遺憾!很多作品在潛意識里默認:AI,就應該講不真實的東西。
于是技術越未來,表達反而越保守。有時候,反而是那些把 AI 用在“現實”里的作品,讓我更愿意停下來。這些創作者選擇用 AI 去補足實拍和空間、處理記憶,或者只是讓一個原本拍不到的鏡頭終于成立。看到這些作品的時候,我會突然有種感覺:哦,AI 終于不是主角了。人,回來了。
03
AI 的背后,
站著有生活、有情感、有思想的人
單讀參與大賽之前,你對“AI 文學影像”有初步的想象嗎?收到的作品和想象之間,是否出現了偏移?
初審評委會 說實話,一開始我們心里也沒底。雖然這次大賽特別強調“文學性”,但我們也不確定創作者們會怎么理解這個詞,會不會把它做成很枯燥的、朗讀課文式的東西。結果,收到的作品比我們想象的要豐富得多。
本次大賽的主題是“重寫未來”,我們希望能打破 AI 創作流于炫技的套路。在這次評審中,我們發現創作者們對“文學性”的解讀真的非常多元。
有的創作者認為“文學性”在于敘事結構與人物弧光,他們嚴格遵循經典的三幕劇或小說改編邏輯,忠實地用影像再現經典文學文本;有人則理解為氛圍與意境,把“文學性”變成視覺上的“詩性”或“懷舊感”;還有部分創作者使用 AI 解構文本,嘗試超現實的視覺實驗。
這種多元解讀帶來的“偏移”,是我們在初審過程中覺得特別有意思的地方。大賽雖然強調“文學性”,但我們不希望它成為創作者的枷鎖。相反,它成為了一個讓大家各自發揮的起點。
創作者們用作品告訴我們:“文學性”并不是文本的簡單圖解,不是照搬文字,而是一種通過影像傳遞出來的“通感”與“余味”。就像許知遠在發起大賽時說的,要“以新的方式激活舊的經驗”。我們覺得這種激活過程帶來的不確定性,恰恰是 AI 時代的文學影像最迷人的地方。
一些作品真的做到了。
單讀 面對這么多部投稿作品,最讓你驚喜的一點是什么?
初審評委會 坦白說,現在的 AI 生成內容往往容易陷入“精致但空洞”的窘境,或者帶著明顯的“AI 審美”(過度平滑、光影油膩的堆砌)。但我們在初審中看到了很多非常成熟的作品,在敘事、影像語言的運用和視覺審美上都有超出預期的呈現。
那些最讓我們眼前一亮的作品,共同點是人類作者意識的強勢回歸。它們在與 AI 的共同創作過程中,體現了人類創作者高度的自覺性和主體性,把創作者本人的生活經驗、理解和視角作為創作的重要內核。創作者不再僅僅是“提示詞工程師”,而是真正成為“導演”和“文學編輯”。
舉個例子,有創作者在處理非虛構題材時,把自己童年記憶中的街道細節、特定的時代物件通過 prompt(提示詞)描述轉化為影像。這種帶著體溫的細節是 AI 自己不可能生成的。創作者把 AI 當成一種高度可控的“畫筆”或“演員”,而不是一個自動生成器。
就像陳楸帆在大賽啟幕時提到的,AI 是“具象化創作者意識與潛意識的工具”。這些作品之所以動人,說到底是因為背后站著一個有生活、有情感、有思想的人,而不是機器的隨機組合。看到這樣的作品,我們真的很珍惜,也特別希望能為這樣的創作者提供更好的平臺,跟他們一起把好東西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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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機器人之夢》
單讀從整體來看,你覺得今年的投稿作品更像是在“探索可能性”,還是已經出現了一些相對成熟的方向?
初審評委會 在“探索可能性”的層面上,創作者們正在積極地打破邊界。首先是打破類型的邊界:一些作品把私影像紀錄片和 AI 重構融合在一起,讓真實的生活經歷和虛構的記憶填補共存。這大大拓展了非虛構寫作的表達維度。
其次是打破視聽語言的邊界:傳統電影語言很強調鏡頭之間的邏輯連貫性,但在 AI 創作里,我們看到了一些具有實驗性的“意識流”作品。它們放棄敘事邏輯,轉而追求詩歌般的意象跳躍,這在“詩性風格”賽道里尤其明顯。創作者在利用 AI 的“黑箱”特性,去生成人類理性思維很難精確描繪的潛意識夢境。
由于技術飛速發展,創作者們運用工具的能力也在迅速進化,目前征集到的作品在很多方面比半年前更顯“成熟”,比如人物一致性、人物表情和動作的自然度等。從技術硬指標來看,半年前還很常見的人物表情僵硬、五官扭曲、口型對不上等“恐怖谷效應”,在本次初審的優秀作品里已經大大減少。
但就文學性本身而言,對內容的探索是永無止境的。真正的成熟不應該只停留在技術上,對人物的理解、對當下社會情緒的捕捉、對人性的刻畫,值得一直深耕。如果把 AI 的光環拿掉,它的內核顯得單薄,那還是會讓人覺得可惜。
技術解決的是“怎么做”的問題,而文學性解決的是“做什么”“為什么做”和“打動了誰”。那些能精準捕捉現代情緒、或者對未來城市抱有獨特人文關懷,而不是只堆砌賽博朋克元素的作品,才是我們眼里真正走向了“成熟”的方向。
我們非常愿意和創作者們一起,在這些方向上繼續往前走。
單讀 用幾句話來描述這次初審階段的直觀感受吧。
初審評委會 站在文學與科技交匯的十字路口,看到了一群充滿“人味”的創作者,正試圖用冷冰冰的代碼書寫最溫熱的人類記憶。有人原地轉圈,有人開始炫技,也有人已經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就像是在看一群人突然都會駕駛噴氣式飛機。至少,大家都離地了。
但是大家自選 BGM 的時候能不能少用 AI 音樂啊!駕駛有風險,配樂需謹慎!
編輯:蔣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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