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文化與歷史淵源

文/杜小荃

如今大江南北，書院興建蔚然成風。每睹此番景象，不由生發懷古之思，追念古時書院林立、文風蔚然的悠遠歲月。

我年少之時，常聽聞舊時私塾授徒、教化童蒙的往事，心底早已對書院文脈心生向往。稍長遷居臨沂城區，每每漫步文廟與古舊書院舊址，于殘碑老垣、庭榭廊宇之間，靜領古院遺韻與斯文清氣，也在心底埋下崇文敬賢、向學修身的種子。

平生深愛傳統文化，離開臨沂，輾轉北上旅居濟南、北京。每到一座城池，必先尋訪當地書院勝跡，亦常踏訪鄉賢故址，登門拜謁當世名家。一則追溯書院千年文脈源流，二則考究南北書院的建筑形制、營造氣韻與發展脈絡，在行旅覽勝之間，體悟中華道統綿延不息的文化底蘊。

多年前，我曾兩度遠赴江西上饒鉛山，專程拜謁鵝湖書院。院內古木清幽，碑刻儼然，處處縈繞先賢遺風。此行有幸與鵝湖書院副院長葉正林先生結緣相知，志趣相投，結下翰墨之交。雖山水相隔，平日微信往還，談文論藝，互敘心曲。這正是古來書院文人同聲相應、以文結盟的風雅傳統，歷經歲月洗禮，至今綿延未已。我也曾撰文作記，寄抒所感；亦曾踏足隱于湖南大學校園內的岳麓書院，古建掩映林木深處，千年文脈與現代學府相融共生，漫步其間，恍與歷代先賢隔空晤面。閑來靜思，有感于古代書院對中華文脈賡續、人文精神傳揚的深遠價值，遂隨性落筆，漫敘書院古今沿革與人文情懷。

書院從來不是單純讀書授課的場所，而是歷代文人安放身心、涵養性情、聚友論道、傳道授業的精神棲居之地。自唐宋肇興，歷元明清沿革流變，大多擇山林幽僻之境，遠離市井喧囂，依山筑舍，臨水構廬。藏書納賢，聚士傳學，不尚奢華排場，獨守一室清寧，默默撐起華夏民間文教與士人風骨的根基。

古來書院，留存無數賢儒論道、文人雅聚的千古佳話。鵝湖書院，歷來是思想交匯、學術辯難的重地。當年呂祖謙邀約朱熹、陸九淵兄弟聚于鵝湖，連日論道辯學。朱子主張“格物窮理、循序研學”，陸氏倡導“發明本心、直見性靈”，兩家立論各異、各守所學，成就了理學與心學交融碰撞的文史盛事。后來辛棄疾、陳亮亦相約至此，把酒抒懷，縱論家國大勢，把文人志士的赤誠肝膽，永久鐫刻在鵝湖山水之間。

岳麓書院坐落衡山腳下，嵌入湖南大學校園，千年文脈綿延不絕。當年朱熹南下長沙，與張栻在院中同臺會講，晝夜論道不休，四方學子慕名奔赴，車馬盈途，盛況一時無雙。后王陽明于此宣講心學，倡導“知行合一”，以通透學見啟迪后學，讓山林古院成為滋養思想、教化人心的一方凈土。

廬山五老峰下的白鹿洞書院，緣起唐代李渤隱居讀書，畜白鹿相伴，淡泊清修，時人尊稱“白鹿先生”，書院由此得名。南宋朱熹重修院宇，親定學規，確立“修身治學、崇文立德”的準則，成為后世數百年書院遵從的治學典范。

北宋應天書院，亦是礪志育人之所。范仲淹年少在此求學，家境清貧卻志向不改，“劃粥斷齏”，潛心苦讀。正是在書院清寂沉潛的歲月里，涵養出心懷天下的胸襟，才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篇傳世。

及至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后，思潮激蕩，中西學術交匯碰撞。一眾國學宗師、思想大家，不隨時潮全盤舍棄舊學，依舊眷戀書院精神，以書院為寄心傳道之所，接續千年斯文道統。

馬一浮學貫三教，融通古今，亂世不慕仕途，不逐浮華，自建復性書院，隱居山林閉門授徒。專以“弘揚國學、涵養心性”為己任，不趨世俗風氣，堅守圣賢正道，以大儒立身風骨，為動蕩歲月守住一縷斯文元氣。

謝無量淡泊功名，輾轉南北書院講學論道，品評藝文。既通達近代新學，又固守傳統根脈，于書院清居之中著書立言，以溫潤學識培育后學，成為新舊交替時代難得的儒雅宗師。

梁漱溟、熊十力等前輩，身處時代變革洪流，既正視時局變局，又珍重書院“育人傳薪”的古老形制。他們或駐足書院講學，或效仿書院規制設堂授徒，不廢經史典籍，不離修身本懷。在西學東漸的浪潮中，以書院為精神屏障，守護國學本源，警醒世人不忘文脈根基。

這些學界先賢，立于新舊更迭的路口，既有接納新知的胸襟，更有堅守書院古制、傳承中華文脈的擔當。世人當知，書院從來不單是樓宇庭舍，更是安放國學智慧、涵養文人風骨、安頓世人心靈的精神歸宿。

古人棲身書院，不求華屋高樓、虛名浮利，只求遠離俗世紛擾，靜守一方清寧。與經典為伴，與圣賢為鄰；閑時觀山臨水，靜時研史悟理；同道相逢便煮茶論古今，獨處幽居則伏案著詩文。山水滋養文心，詩書淬煉風骨，一座書院，便是一縷文脈、一段風雅，深植于國人精神血脈之中。

反觀當下，諸多書院已然失卻本真意蘊，淪為商界名流應酬交際、附庸風雅的名利場。借古書院名號包裝造勢，興辦文創產業、商業研學與高端雅聚。世人重排場經營、逐名利收益，輕治學問道、淡傳道育人。樓宇依舊，牌匾高懸，內里滿是功利浮躁，早已不見古人“青燈伏案、修身守道”的沉靜風骨。

真正的書院文化，無關規模大小、建筑奢儉，貴在浸潤書香、自持風骨、堅守文脈、擔當傳薪使命。小小一室可容古今道義，數卷詩書能養一世襟懷。愿今世崇文向學之人，褪去浮華功利，回歸書院本真，承古賢“修身立學”之道，守千年清雅文韻，讓中華書院文脈生生不息、綿延流長。

2026.5.11晚10:50于泉城開元堂

作者簡介：

杜小荃，男，1972年2月生，漢族，山東臨沂人，2000年10月加入中國農工民主黨，研究生學歷，現居北京。曾先后就讀于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書法篆刻專業、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美學專業。曾任第十一屆、十二屆山東省青聯常委，第十一屆、十二屆、十三山東省政協委員。現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文體藝術委副主任，中國農工民主黨中央書畫院副院長兼秘書長，北京海派藝術家聯盟主席、上海新海派藝術研究院院長（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