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暖氣開得很足,混雜著泡面、橘子皮和潮濕羽絨服的味道。林夏靠在車窗上睡得正熟,隨著列車的輕微晃動,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最終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沒有躲開,只是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隨后便放松下來,由著她靠著。
那是我帶她回家的第一天,準確地說,是我們“雇傭關系”生效的第一天。
我今年二十九歲,在老家那個不大不小的縣城里,這個年紀還沒結婚的男人,基本上已經被親戚們劃入了“老大難”的危險地帶。過去三年,我媽的催婚電話從最初的旁敲側擊,演變成了后來的聲淚俱下。今年臘月二十,我爸甚至在電話里撂下狠話,說要是今年再一個人回來,大年三十的餃子就沒我的份。
我實在是被逼得沒招了,正好同部門的林夏在那幾天總是一個人留在辦公室加班。我偶然得知,她父母早年離異,各自重組了家庭,她不想回去面對兩邊都不自在的氛圍,打算一個人在出租屋里過年。鬼使神差地,我向她提出了那個荒唐的建議——一天五百塊,包吃包住包往返車票,請她假扮我的女朋友陪我回老家應付幾天。
她當時愣了很久,看著我那副走投無路又窘迫的模樣,竟然撲哧一聲笑了,點頭答應了下來。我們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在微信上約法三章:不牽手而且不身體接觸,不回答過于隱私的問題,遇到親戚刁難由我全權出面。
列車終于到站,北方的冬風裹挾著冰碴子撲面而來。林夏顯然沒預料到這么冷,縮了縮脖子。我下意識地幫她拉了一下羽絨服的拉鏈,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但沒說什么。
出站口,我遠遠地就看見了我爸。他穿著那件穿了四五年的軍大衣,雙手攏在袖子里,正踮著腳往里張望。看到我和林夏并肩走出來,他那張常年板著、布滿風霜的臉瞬間綻開了一朵花,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他快步迎上來,一把搶過林夏手里的行李箱,連聲說:“一路上凍壞了吧?快,車就在外面,車里暖和。”那份熱情,讓我這個親生兒子都顯得有些多余。
坐進車里,我爸一邊啟動那輛老舊的桑塔納,一邊透過后視鏡偷偷打量林夏,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住。林夏倒是表現得很大方,一口一個“叔叔”叫得甜,還時不時夸老家的雪景好看,把我爸哄得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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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濃郁的燉肉香氣撲面而來。我媽圍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就從廚房沖了出來。看到林夏,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真的能帶回一個這么周正、水靈的姑娘。緊接著,她眼眶就紅了,趕緊把鍋鏟塞給我爸,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手,一把拉住林夏的手就不松開了。
“哎呀,這閨女長得真俊,比照片上還好看。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冷。”我媽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看著二老圍著林夏噓寒問暖,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我站在門口換鞋,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強烈的愧疚感。他們越是開心,我心里的那塊石頭就越沉。這只是一場戲,大幕落下后,我又該怎么向他們解釋林夏的“消失”?
吃晚飯的時候,我媽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紅燒鯉魚、燉排骨、炸丸子,全是過年的硬菜。她不停地往林夏碗里夾菜,林夏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姨,我真吃不下了,您別給我夾了,讓陳宇也吃。”林夏有些求助地看向我。
我剛想開口解圍,我媽卻瞪了我一眼:“他這么大人了自己不會夾?你多吃點,看你瘦的,平時在城里上班肯定沒吃好。”
吃完飯,林夏主動要求幫忙洗碗,我媽死活不同意,最后拗不過她,兩人便在廚房里一邊洗碗一邊拉起了家常。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笑聲,心里五味雜陳。我爸遞給我一根煙,我擺擺手說戒了,他便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煙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姑娘不錯,眼神干凈,是個實在人。你小子,眼光隨我。”我爸雖然極力壓制,但語氣里的驕傲根本藏不住。
我只能干笑著附和,感覺嘴里發苦。
晚上的住宿是個問題。老家有三室,我那個房間是早早就收拾好的,換上了大紅色的新床單被套,寓意不言而明。至于另外兩間,一間是我爸媽的,另一間堆滿了雜物。我媽理所當然地把我們推進了我的臥室,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我們兩個人時,空氣瞬間安靜下來。暖氣烘得房間里有些熱,林夏坐在床沿上,看著那鮮艷的紅床單,臉頰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