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靠胸襟使喚 | 生活為源 造化為師——紀念杜明岑先生

藝術領域的大智慧者，無一不執(zhí)著地追求自己的藝術理想，不斷探求、研習，提高學識與修養(yǎng)，長期深入生活，從源頭活水中搜集創(chuàng)作素材，獲得藝術靈感，頻出精品力作。天津著名畫家杜明岑先生就是這樣一位孜孜不倦、耕耘不止、“丹青不知老將至”的藝術家，同時也是一位“踏遍青山人未老”的速寫高手。

速寫作為繪畫術語，確立于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有些速寫不僅是寫生習作，還被視為完美的藝術品。意大利的達·芬奇、德國的丟勒、法國的羅丹、俄國的列賓等，都是速寫高手。西班牙畢加索的許多作品，實際上也以速寫形式出現(xiàn)，只不過人們并未覺得是“速寫”而已。

在中國現(xiàn)代美術家中，葉淺予、黃胄兩位先生是最具代表性的速寫高手，留下了大量優(yōu)秀的速寫作品。20世紀50年代，明岑先生有幸結識二人，經(jīng)常登門求教，并多次邀請他們赴津講學，為亦師亦友的知音。明岑先生敬重兩位前輩的人品、藝品，特別是對他們的速寫水準欽佩不已，并以之為榜樣，可謂受益終身。

重視深入生活、長期堅持寫生是明岑先生一貫的追求。他的幾方印章“筆耕大地魂附體”“生活為源，造化為師”“待吾把江山圖畫”“踏遍青山人未老”體現(xiàn)出這種藝術觀。他從藝70載，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從內(nèi)蒙古草原到西北邊陲，從戈壁沙灘到軍營港口，從工廠山村到碼頭油田，幾十年來，他的速寫作品已近萬幅，是津門畫界公認的速寫典范。

明岑先生始終認為，一個優(yōu)秀的藝術工作者應該是一個愛國主義者，脈搏應永遠與祖國的脈搏一起跳動。畫家要用人民賦予的畫筆為歷史樹碑、為人民立傳、為江山寫照、為時代放歌。明岑先生身體力行，1983年天津引灤工程最緊張之時，他冒著酷暑開啟引灤入津采風寫生之旅；1997年長江三峽大壩截流前夕，他踏上“萬里繪三峽”采風寫生之旅；1999年澳門即將回歸祖國懷抱之時，他在《七子之歌》的歌聲中進行了“風雨濠江情”采風寫生之旅；在中央發(fā)出開發(fā)內(nèi)蒙古草原號召之時，他啟動了“翰墨尋緣畫草原”采風寫生之旅；在中央提出全國援疆之時，他又多次入疆踏上“尋蹤大營客之路，墨灑戈壁灘之情”采風寫生之旅……

在長江三峽采風寫生時，明岑先生已64歲。他肩扛繪畫及錄像器材，荷重近百斤，深入三峽腹地50多個市、縣、鎮(zhèn)景點百余處，爬險山、溯溪流、宿民居、吊古城，飲露餐霜，邊走邊畫，完成速寫300幅，幅幅精彩。一年之后，反映三峽題材的《峽江民居圖》《峽江小學》《夔門天下壯》《三峽大壩工地全景圖》及《巫峽十二峰》（組畫）等誕生。

明岑先生用畫筆描繪出人間真情，用生命譜寫出津疆深情。為創(chuàng)作長卷《趕大營風云錄》，明岑先生多次赴新疆體驗生活，采風寫生，搜集素材。他沿著當年古絲綢之路和大營客進疆路線尋蹤南北疆，走過烏魯木齊、奇臺、昌吉、輪臺、庫車、吐魯番、喀什、伊犁等地。在空氣稀薄、路途顛簸、氣溫多變的惡劣環(huán)境中，明岑先生以77歲高齡險闖魔鬼城，三入胡楊林，尋蹤大峽谷，勇攀千佛洞，嚴寒畫雪山，雨中寫塞湖，墨灑火焰山，探索古驛道，夜闖烽燧臺，進入無人區(qū)，做客蒙古包，走訪故鄉(xiāng)人……為《趕大營風云錄》的創(chuàng)作積累了豐富的素材。兩年后，他不僅完成了30米的白描長卷《趕大營風云錄》，還創(chuàng)作出《胡楊頌》《樹老根彌壯，枯木艷陽秋》以及大幅山水畫《峽谷駝鈴》《絲路胡楊駝鈴聲》等謳歌大美新疆的優(yōu)秀作品。

明岑先生一貫踐行心中的藝術理念，長期扎根生活的沃土，堅持速寫，高產(chǎn)而且優(yōu)質。品讀明岑先生的速寫作品是一種享受，其中既有寥寥數(shù)筆捕捉景物或人物瞬間的小品，也有創(chuàng)作式的寫生作品，如《繁華的奉節(jié)碼頭》《三峽大壩工地全景圖》以及早期作品《慶祝“五一”勞動節(jié)聯(lián)歡會》等，生動精彩。畫家不到生活中去體驗，是難以畫出如此有生命力的作品的。

2013年，明岑先生在天津美術館舉行大型個展，其中《趕大營風云錄》也亮相現(xiàn)場。其間，他偶遇在津講學的畫家漢斯·托馬斯先生。托馬斯先生說：“我對中國長卷的表現(xiàn)形式很感興趣，也很喜歡這幅作品的內(nèi)容與人物造型，最感興趣的是線條的運用，您怎么畫得這么美？”明岑先生答：“西方素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而中國畫認為線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線描不過關，很難畫好中國畫。我的百米長卷《寒秋津衛(wèi)圖》中有14000多個人物，《趕大營風云錄》中有近3000個人物，還有橋梁、車船、樹木等，都靠線條勾勒。”在場的畫家和外國朋友提起中國傳統(tǒng)繪畫有鐵線描、游絲描等，對方問：“您這是什么描？”明岑先生答：“我這是‘杜氏描’，也叫‘積點成線描’，至于用線流暢嫻熟、簡練概括，都是幾十年堅持畫速寫和寫生練就的。”

在天津市第二工人文化宮辦學期間，明岑先生不僅本人做到筆不離手，而且要求學生也身帶速寫本，并且要求每次上課交10幅速寫作品。他還經(jīng)常帶領學生到工廠、農(nóng)村、部隊等地采風寫生。當年曾在二宮學畫的學生超過3000人，成才者400多人。

明岑先生還經(jīng)常對畫友及學生說，筆墨靠胸襟使喚，胸襟賴生活點撥，生活是唯一的創(chuàng)作源泉。生活是藝術家一生的根基，源遠方可流長，根深才能葉茂，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不會持久，必將干涸、枯萎。同時，他也談到當前美術界的不良現(xiàn)象，深入生活的少了，畫速寫和寫生的少了，窩在書齋、畫室中閉門造車的多了，作品出現(xiàn)公式化、概念化的毛病。他希望畫家走出畫室，改變這種紙上談兵的狀態(tài)。

明岑先生的速寫作品給予我們很多啟示。在新時代的召喚下，我們要學習老一輩藝術家的寫生精神，到生活中去，開闊視野，提高修養(yǎng)，強壯筋骨，鍛造藝術家的修養(yǎng)和能力，創(chuàng)作出具有生命力的精神產(chǎn)品，奉獻給人民，奉獻給時代！

多年前，孫其峰先生、杜滋齡先生等多次建議明岑先生出版速寫集，孫先生還主動題寫了書名，但因種種原因，推至明岑先生90華誕之時方付梓出版。這總算滿足了大家的期待，也圓了明岑先生之夢。

2024年10月31日，杜明岑先生仙逝。他用一生的堅守與熱愛，在丹青世界留下璀璨的印記。其筆下的萬千氣象不僅是藝術的呈現(xiàn)，而且是精神的傳承。那本速寫集不僅成為杜明岑先生留給藝術界的珍貴遺產(chǎn)，而且成了一座精神豐碑，更變成了我們與他對話的橋梁。翻開這本集子，每一幅速寫都是他對生活細致入微的觀察與記錄，每一筆線條都流淌著他對藝術的赤誠熱愛。那些躍然紙上的人物、風景，不僅展現(xiàn)了高超的繪畫技藝，更傳遞出他對生活的無限熱忱。杜明岑先生用一生踐行“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藝術理念，值得我們學習。（馬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