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大宗師》聞道九階：從文字到疑始的生命躍遷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于謳，于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莊子·大宗師》）

今天我們來品《莊子》中的一段極重要、也極容易被匆匆讀過的文字。它出自《大宗師》，是女偊回答南伯子葵“子獨惡乎聞之”的一段話——一串名字，九個臺階，層層而上，直抵道的源頭。

這段文字，是莊子捏出的七寶樓臺，也是他給天下求道者畫出的隱秘地圖。我們慢慢走，一級一級地品。

一、南伯子葵：一個問者的成長史

我們先看問的人——“南伯子葵”。

南伯子葵，在《莊子》中出現(xiàn)了不止一次。他不是一個簡單的提問者，他是一個“修行者的標尺”。如果我們翻開整部《莊子》，會發(fā)現(xiàn)這個名字在不同篇章里的不同狀態(tài)，合在一起，恰好是一部問者的成長史。

在《齊物論》中，他叫“南郭子綦”，那時候他隱幾而坐，仰天而噓，進入了一種“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境界。他弟子顏成子游問他：“何居乎？”他回答了那一段千古名論——關于“天籟、地籟、人籟”的辨析。那時候的南郭子綦，已經(jīng)是得道之人了。

在《人間世》中，他又出現(xiàn)了，改為“南伯子綦”，游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他說：“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那是關于“無用之用”的著名討論。

而現(xiàn)在，在《大宗師》中，他叫“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

這三個名字——南郭子綦、南伯子綦、南伯子葵——很可能指向同一個人的不同階段或不同面向。“子綦”和“子葵”一字之差，或許不是筆誤，而是莊子刻意的變化。

我們再從字義來疏解“南伯子葵”這個名字。

“南伯”，南方之伯。南方在五行中屬火，對應心臟，對應神明。伯，是長。所以“南伯”可以理解為“南方的長者”，也可以引申為“心神的主宰”。他是向內(nèi)心探求的領導者。

“子葵”，“葵”是向日葵，總是面向太陽。向日葵的特性是“隨陽轉動”——太陽走到哪里，它的花盤就轉向哪里。這恰恰是一個求道者的形象：永遠朝向光明，永遠被更高的智慧吸引。他不是已經(jīng)得道的人，他是那個“正在尋找太陽”的人。他的可貴，不在于他的成就，而在于他的方向——他始終向著“明”的方向轉動。

所以，南伯子葵這個人物，是莊子精心設計的“求道者的原型”。他不是一個已經(jīng)到達的人，他是一個在路上的人。他每一次出現(xiàn)，都是在問問題。在《齊物論》中，他是那個已經(jīng)有些境界、但仍然需要回答弟子的人；而到了《大宗師》，他成了那個需要繼續(xù)向上叩問的人。他告訴我們：修行沒有終點，你到了一個層次，還有更高的層次；你從老師變成學生，又從學生變成老師，如此循環(huán)，永無止境。

二、女偊的回答：聞道九階的整體框架

南伯子葵問：“你是從哪里聽聞道的？”

女偊的回答，是一串名字：

“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于謳，于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這九個名字，從來沒有人真的姓這個名那個。它們是莊子捏出來的“字象”——每一個字都是一種修行功夫、一種生命狀態(tài)的擬人化。

注意女偊回答的結構：從“副墨之子”開始，每一級的“聞”，都是從上一級那里聽聞。但到了最后，“疑始”沒有說出它從誰那里聽聞——因為“疑始”就是源頭，就是“未始有始”的那個境界。它不需要再往上追溯了。

這九個名字，從低到高，恰好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聞道次第”。它不是時間的順序，而是層次的順序；不是知識的積累，而是生命的轉化。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關”——你過了這一關，就進入下一關；你沒過，就會卡在那里。

三、逐句闡釋：九個名字的深意 第一階：“副墨之子”

“副墨”，字面意思是“副本的墨跡”。古代用墨書寫，寫在竹簡上；再抄一遍，就叫“副墨”。“之子”，是虛化了的稱呼，表示這個人是“副墨”的后代。

副墨代表什么？代表文字、經(jīng)典、書本知識。

道的第一層入口，就是文字。你要通過閱讀經(jīng)典來接觸道。沒有文字，你就無法知道前人的智慧；沒有經(jīng)典，你就無法傳承古人的經(jīng)驗。所以，學習的第一步，就是“讀書”。莊子雖然說要“得意忘言”，但他從來沒有否定“言”作為渡河之筏的作用。

《老子》第一章說：“道可道，非常道。” 道雖然不可完全用語言表達，但“可道”的那個部分，是我們理解“非常道”的必經(jīng)階梯。沒有可道，就無法接近那個不可道。副墨，就是這個“可道”的部分。

《中庸》里說：“君子之道，費而隱。” 道既廣大又精微。文字，是道的“費”——它顯現(xiàn)出來的部分。你通過文字的費，去體會那個不可言說的隱。這就是副墨的意義。

但注意——女偊說的是“副墨之子”，不是“副墨”。這個“之子”很重要：它意味著你不僅是接觸到文字，你還要成為文字的“孩子”——讓文字滲入你的生命，讓經(jīng)典成為你的血脈。你不是在“讀”書，你是被書“生”出來的。你讀透了，你就是那本書的化身。

第二階：“洛誦之孫”

“洛誦”，通“絡誦”，反復誦讀的意思。“洛”有反復、重疊之義。“誦”是背誦、朗讀。“洛誦”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背誦。

副墨（文字）是靜態(tài)的，洛誦是動態(tài)的。你把它讀出來，讓它經(jīng)過你的聲音、你的耳朵、你的呼吸，讓它從紙上的墨跡變成你口中的音聲。你不只是在看，你是在“誦”——用你的整個身體參與其中。這就是背誦的價值。

“之孫”——從“之子”到“之孫”，不是輩分的降低，而是層級的遞進。副墨的父親是文字，洛誦的祖父是文字。你從文字的兒子成長為文字的孫子——你離文字的光更近了一層，但你還不是文字本身，你還在通過聲音去接近它。

背誦，是中國傳統(tǒng)教育的核心方法。為什么古人要孩子背《四書》《五經(jīng)》？不是因為考試會考，而是因為：只有背熟了，那些句子才會在你的血液里流動，才會在關鍵時刻自己跳出來。 你背熟了《論語》，當你面對困境時，那句“君子坦蕩蕩”會自動浮現(xiàn)；你背熟了《老子》，當你感到焦慮時，那句“知足者富”會自動響起。

《中庸》：“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 洛誦，就是一種“至誠”的功夫。你不厭其煩地重復，一遍又一遍，看似笨拙，其實是最聰明的方法。因為只有通過這種笨工夫，你才能把那看似遙遠的智慧，“背誦”進你的骨子里。

第三階：“瞻明”

“瞻”是察看、注視。“明”是光明、清晰。瞻明，就是用眼睛去看，去“觀”。但這不是普通的看，而是帶有覺察、帶有理解的“明察”。

當你已經(jīng)把文字背熟了，還不夠。你還不能只停留在書本上。你要打開眼睛，去看世界。看天，看地，看花開花落，看云卷云舒，看人與人之間的悲歡離合。書中的文字，在你眼中得到了印證；眼中的世界，又反過來讓你更深刻地理解文字。

莊子在《齊物論》中說：“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不是從書里讀出來的，是從“瞻明”——用眼睛去看、用心去體會——中證得的。你看到一只鳥在飛，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逍遙”；你看到一條魚在游，你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相忘于江湖”。這就是瞻明。

《老子》第十六章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 這個“觀”，就是瞻明的功夫。它不是用肉眼去看，是用“道眼”去看。當你的心足夠靜，你就能看到萬物運行的規(guī)律，看到它們從哪里來、回到哪里去。這就是“觀復”——看到那個“復”（回歸）的規(guī)律。

瞻明，是從內(nèi)（文字）轉向外（世界）的一步。你不再只是讀書，你開始讀世界。你發(fā)現(xiàn)，原來天地是一本大書。

第四階：“聶許”

“聶”是附耳低語，“許”是應允、聽受。聶許，就是側耳傾聽，默默領受。它和瞻明相對：瞻明是看，聶許是聽。

從“看書”到“看世界”，你已經(jīng)走出了第一步。但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真正的道，還需要用“聽”去捕捉。莊子在《人間世》中借孔子之口說：“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之以耳，只能聽到聲音；聽之以心，能聽到意義；聽之以氣，能聽到那“未發(fā)之音”——道在萬物背后沉默的聲音。

聶許，就是這種“聽”的功夫。你不只是聽到別人說話，你還能聽到話外之音；你不只是聽到鳥叫，你還能聽到天地對你說話。更重要的是，“許”是“允許”“接受”——你聽到了，你接受了，你讓它進入你的心里。你不是左耳進右耳出，你是把它“許”進了你的生命。

這讓我想起《莊子·齊物論》中的“天籟”。子綦說：“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天籟，不是某一個聲音，是所有聲音同時響起、又各自停止的“那個東西”。它聽不見，但你“聽”得到。那個東西，就是道。

《道德經(jīng)》第四十一章說：“大音希聲。”最大的聲音，反而是聽不見的。聶許，就是去“聽”那個大音希聲。你不再執(zhí)著于耳朵能聽到的聲音，你去聽那個“沉默的道說”。

第五階：“需役”

“需”，是等待、需要；“役”，是役使、勞作、踐行。需役，就是在行動中等待，在踐行中體悟。

前四個階段，都是“讀”和“看”和“聽”，都是“知”的層面。但道不只是知的，更是行的。你讀了一萬本書，看了無數(shù)風景，聽了無數(shù)道理，如果你不去做，那些都與你無關。

需役，就是“行”。你要去踐行你所學到的東西。你讀到“上善若水”，你就要試著像水一樣柔軟；你聽到“無為而治”，你就要試著放下控制；你用“瞻明”看到了萬物的規(guī)律，你就要試著順著那個規(guī)律去做事。

但“需”這個字，很有深意。它不是讓你盲目的、急躁地去行動，而是“在行動中等待”——等待時機，等待因緣，等待那個“恰好”的時刻。這就是《莊子·養(yǎng)生主》中庖丁說的“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你要順著他本來的紋理去做，不要硬來。這需要等待：等待你的功夫成熟，等待你與那件事物的節(jié)奏合拍。

《道德經(jīng)》第十五章說：“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誰能長久地安靜？然后慢慢地動起來。“徐生”，就是需役——慢慢地生發(fā)，不著急。

需役這一階，是從“知”到“行”的跨越。道，不是用來背的，是用來活的。

第六階：“于謳”

“于”，是語氣助詞，或者通“吁”，是感嘆、詠嘆的意思；“謳”，是歌唱、吟詠。于謳，就是自然歌唱、自發(fā)吟詠。

到了這一階，你已經(jīng)踐行了道。但踐行到深處，你會有一種情感，想要表達出來。那不是刻意寫詩、刻意唱歌，是你心里的感動自然而然地流溢出來。《詩大序》說：“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你做到了，你體會了，你不說出來不舒服，你不唱出來不痛快——這就是于謳。

莊子在《大宗師》中，有一段關于“真人”的描寫：“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這樣的人，他是沉默的嗎？不是。他的沉默，是一種更深沉的歌唱。他沒有刻意唱歌，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歌。

《論語·先進》里，孔子讓弟子各言其志。曾皙說：“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孔子感嘆說：“吾與點也！”曾皙的“詠而歸”，就是于謳——不是唱給別人聽，是自己心里自然的歌唱。孔子贊嘆的，正是這種從生命深處流淌出來的、與天地同節(jié)奏的快樂。

于謳，是從“行”到“樂”的升華。你不僅做到了道，你還在其中感到了快樂，你自然地想用歌聲來表達這種快樂。

第七階：“玄冥”

“玄”，是幽深、深遠；“冥”，是暗昧、不可見。玄冥，就是深遠的幽暗，不可見、不可測的境界。

從于謳的歌唱和快樂，你進入了更深的層次。快樂還不是終點，你還要往深處走。那里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形象，什么都沒有——但你卻在那里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玄冥，是莊子常用的一個意象。《莊子·大宗師》中，女偊說：“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那個不生不死的東西，就是玄冥的境界。玄冥不是死亡，是超越了生死、有無、明暗的那個“中道”。

《老子》第一章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玄，不是一次就夠了。要“又玄”，再玄，不斷深入。從玄到玄冥，就是從一個幽深的層次進入另一個更幽深的層次。每深入一層，你就更接近那個本源。

《莊子·天地》篇說：“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玄古，就是遠古不可考的時代。那個時代的君主，只是無為，只是順從天德。玄冥的境界，就是這種“無為”的極致——你不再需要做什么，你甚至不再“知道”什么，你只是在那里，與道同在。

玄冥，是“有為”回歸“無為”的關口。你從讀、看、聽、行、唱，一步步地“有為”地修行，到了這里，你開始放下一切，進入“無為”的深淵。

第八階：“參寥”

“參”，是參入、參與；“寥”，是空寂、遼闊。參寥，就是參與那空寂遼闊的境界，與空寂融為一體。

玄冥已經(jīng)很深了，但還有“幽暗”這個相。你還要打破它。到了參寥，連“幽暗”這個相都不見了，只剩下純粹的空寂——不是空無所有，而是空而能容、寂而能照的空靈狀態(tài)。

莊子在《逍遙游》中說的“無何有之鄉(xiāng)，廣莫之野”，就是參寥的境界。那里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卻可以“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你在空寂中，反而得到了最大的自由。

《老子》第二十五章說：“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這個“寂寥”，就是道本身的樣態(tài)。參寥，就是與這個“寂寥”的道合而為一。你不是在“看”空寂，你是“參”進了空寂，你本人就是空寂的一部分。

第九階：“疑始”

“疑”，通“凝”，是凝聚、凝結的意思；“始”，是開始、本源。疑始，就是凝聚于那個最原初的本源，與宇宙的開始合一。

這一階，是所有修行的終點，也是起點。它不是向外求，是回到那個“未始有始”的地方——在我們有“開始”這個概念之前，它就已經(jīng)在了。

《莊子·齊物論》里有一句非常著名的吊詭之言：“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三層回溯，層層倒退，倒退到那個連“未開始”的概念都還沒有的時候。那是什么？那就是“疑始”——凝固的、不動的、永恒的本源。

《老子》第十四章說：“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后。”這就是“始”。你找不到它的開始，也找不到它的結束。它就是那個“獨立而不改”的自己。你回到了那里，你就再也不需要外求了。你本身就是源。

注意啊，女偊說“疑始”是她的“聞”的終點。她沒有說“疑始”從誰那里聽聞，因為“疑始”就是源。沒有更高了。到了這里，道不是“聞”來的，你就是道本身。

四、整部莊子的印證：九個境界的貫通

我們現(xiàn)在用整部莊子來印證這九個境界。

從《逍遙游》開始看。鯤化為鵬，從北冥飛往南冥，這是不是一次“聞道”的旅途？鯤在水下是潛藏的，那是“玄冥”；鵬起飛，是“于謳”的歌唱；它飛行九萬里，是“需役”的踐行；它從北冥到南冥，是從“副墨”到“疑始”的一次完整的旅程。莊子的開篇，就是一部聞道九階的縮影。

《齊物論》中，南郭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進入了“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狀態(tài)。那是“參寥”的境界——空寂到了極點。但他還要回答顏成子游的問題，還要從“地籟”說到“人籟”再到“天籟”。那正是“于謳”——把自己體會到的，用語言和歌聲表達出來。

《養(yǎng)生主》中，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他是“需役”的典范——在行動中體道。但他解完牛后，“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那是“于謳”——不是唱歌，是那種無法言說的滿足感，比唱歌更深。

《人間世》中，孔子告訴顏回：“心齋”——“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這正是從“聶許”（聽）到“玄冥”的進階路徑。你不再用耳朵聽，甚至不再用心聽，你用“氣”去聽——那就是玄冥的境界。

《大宗師》本身，女偊告訴南伯子葵的這段話，就是這九階的自我說明。它的語境就是“聞道”，就是這九階的展開。

《應帝王》中，壺子示相給季咸看：“杜德機”、“善者機”、“衡氣機”、“未始出吾宗”。這四個層次，與九階有對應關系。“杜德機”是玄冥——深藏不露；“善者機”是需役——開始動；“衡氣機”是參寥——平衡空寂；“未始出吾宗”是疑始——回到了本源，再沒有什么可以示人的了。

——通過這些印證，我們看到，莊子的整部內(nèi)七篇，都在說這個從“副墨”到“疑始”的過程。它不是孤立的，它是莊子思想的靈魂。

五、從其他經(jīng)典獲得的啟發(fā)

《道德經(jīng)》第四十八章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這恰恰是九階的另一種表述。

前六階（副墨、洛誦、瞻明、聶許、需役、于謳），是“為學日益”——你不斷地學習、背誦、觀看、傾聽、踐行、歌唱，你在“增加”你的功夫。到了第七階玄冥之后，開始“為道日損”——你放下知識，放下技巧，放下快樂，以至于“無為”。最后，“無為而無不為”——那就是疑始的境界。

《中庸》第二十二章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這個“盡性”的次第，也可以與九階對應。副墨、洛誦，是“盡己之性”——通過讀書、背誦來了解自己的本心。瞻明、聶許，是“盡人之性”——通過觀察、傾聽來理解他人。需役、于謳，是“盡物之性”——在行動和表達中與萬物溝通。玄冥、參寥，是“贊天地之化育”——你不再只是與萬物溝通，你開始參與天地的創(chuàng)造。疑始，是“與天地參”——你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就是你。

《論語·為政》中，孔子說自己：“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一生的次第，也與九階可以參看：

• “志于學”是副墨——開始接觸學問。

• “立”是洛誦——通過反復的誦讀和踐行，建立了穩(wěn)固的基礎。

• “不惑”是瞻明——看得清楚，不被迷惑。

• “耳順”是聶許——聽到任何話都能接受、理解。

• “知天命”是需役——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并按著去做。

• “從心所欲不逾矩”是于謳、玄冥、參寥、疑始的綜合境界——你無論怎么做，都不會偏離道。

最后，我們把這九階做一個小小的表格，方便我們記憶和體會：

階次

名稱

核心功夫

狀態(tài)

1

副墨

讀書

接觸文字、經(jīng)典

2

洛誦

背誦

讓文字進入生命

3

瞻明

觀察

從讀書到讀世界

4

聶許

傾聽

從看到聽到心受

5

需役

踐行

從知到行

6

于謳

歌唱

從行到樂

7

玄冥

歸寂

從有到無

8

參寥

合空

從無到空

9

疑始

歸源

回到本源

但我要提醒的是，這九階不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地線性前進。你可能會在某一階上卡住，退回去，再重來；也可能會同時在一、三、五三個階上反復。修行不是坐電梯，是爬山——你爬上去了，可能還會滑下來。但沒關系，只要方向是對的，一步一步來，總會到的。

七、回到當下：我們?nèi)绾我病奥劦馈保?/p>

朋友們，講完了這一大段，我們最后來思考一個問題：這個“聞道九階”，和我們今天有什么關系？

我們今天還有“副墨”——你正在讀我寫的這些文字。你通過文字，接觸到了古人的智慧。這是第一步。

你還可以“洛誦”——把喜歡的句子背下來。當你覺得焦慮時，背兩句“知不知尚矣”；當你覺得憤怒時，背兩句“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讓經(jīng)典成為你的“自動反應”。

你還需要“瞻明”——不只看書，看世界。你去公園，看那棵樹，它和你有什么關系？你看到一朵花開了，它告訴你什么道理？

你還需要“聶許”——不只是看，還要聽。聽別人說話，聽懂他話背后的情緒；聽風聲雨聲，聽出天地的呼吸。

你還需要“需役”——去做。把你學到的、看到的、聽到的，真正用到生活中。你學到了“上善若水”，今天遇到?jīng)_突時，你能不能像水一樣繞過去？

你還需要“于謳”——表達。把你體會到的，分享給別人。不一定是寫文章、錄視頻，你發(fā)自內(nèi)心的一個微笑，就是“于謳”。你做完一件好事，心里那種淡淡的滿足感，就是“于謳”。

你還需要“玄冥”——在忙碌中，給自己留一段安靜的時間。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靜靜地和自己待在一起。那是你進入深層的入口。

你還需要“參寥”——在安靜中，不再執(zhí)著于“我”。你不是那個忙碌的身體，不是那個紛亂的念頭，你只是那片空寂。

最后，你還會回到“疑始”——你不再問“我是誰”，你就是那個“誰”本身。你不再尋找道，你就是道本身。

但這一切，從腳下一步開始。你拿起這本書，就是副墨；你背下一段話，就是洛誦。一步一步，不急，慢慢來。

女偊說：“吾聞道矣。”南伯子葵問：“道可得學邪？”女偊說：“惡！惡可！子非其人也。”——這話不是打擊，是激勵：你要先成為那個“其人”，才能學那個“其道”。而成為“其人”的途徑，就是這九階。

愿你也能在這九階上，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走得從容，最終抵達那個連“始”都尚未開始的源頭。

好，今天就講到這里。我們，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