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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上午10時30分。
火星1號公路比想象中更加荒涼,也更加漫長。柏油路面時好時壞,偶爾會出現被風沙侵蝕的坑洼和碎石。何強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避開那些可能損傷輪胎的障礙。車內的歡笑聲漸漸平息了一些,長時間的單調行駛和高原陽光的炙烤,讓最初的興奮感慢慢沉淀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旅途的疲憊和對未知前路的隱隱期待。
“小強啊,這導航靠譜嗎?”何剛再次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他盯著前方幾乎沒有變化的景色,“開了這么久了,除了雅丹就是戈壁,連個人影都沒見到,更別說指示牌了。”
何強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里程,又掃了一眼手機導航:“放心吧爸,導航顯示我們還在正確的路線上。這里是無人區邊緣,就是這樣,地廣人稀。按照預計時間,我們應該在中午十二點左右能到火星營地。”
林瑾也幫腔道:“是啊爸,來之前我看攻略了,都說火星1號公路沿途基本沒有補給,信號也時斷時續。我們出發前在冷湖鎮把油加滿了,水和食物也備足了,沒問題的。”
何津推了推眼鏡,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窗外:“這種地貌確實罕見。你們看那些雅丹,千奇百怪,經過億萬年的風蝕作用才形成現在的樣子,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這里的地層應該蘊含著豐富的地質信息……”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地質構造,雖然有些枯燥,但也暫時轉移了何剛的注意力。
鄒琳笑著打斷他:“好了老何,別給孩子們上課了,讓他們專心開車。”她轉向兩個昏昏欲睡的孩子,“小鳳,小風,要不要聽嬸嬸講故事?”
小鳳揉了揉眼睛,點了點頭,小風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奶奶,我有點想睡覺。”
“睡一會兒吧,到了火星營地叫你們。”王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小風身上,又幫小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這太陽太曬了,把窗簾拉上點。”
林瑾依言拉上了側面的遮陽簾,車內光線頓時柔和了許多。何強打開了空調,一股涼爽的風吹了出來,驅散了些許燥熱。他心里盤算著,按照導航,下一個所謂的“標志性”地點應該是一個廢棄的石油鉆井平臺遺址,過了那里,再行駛大約三十公里,就是火星營地了。
上午11時15分。
“咦?”林瑾突然發出一聲輕呼,“我的手機怎么沒信號了?導航也不動了。”
何強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機,屏幕右上角顯示“無服務”,原本跳動的導航界面定格在了十分鐘前的位置。“我的也沒信號了,導航失靈了。”
“怎么回事?”何剛立刻坐直了身體,“剛才不是還有一點嗎?”
“可能是進入了信號盲區。”何強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里是無人區,信號覆蓋不好很正常。沒關系,我們剛才已經記下大致方向和里程了,繼續往前開,應該很快就能駛出盲區。”
話雖如此,一絲不安還是像藤蔓一樣悄然爬上心頭。在這種地方,失去導航和通訊,就像在大海中失去了燈塔。
他繼續往前開,眼睛緊盯著前方的路面,希望能看到任何人工的痕跡。然而,除了偶爾掠過的幾只飛鳥,四周依舊是茫茫戈壁。
上午11時40分。
又行駛了大約二十多分鐘,手機依然沒有任何信號。更讓何強心驚的是,前方的路面狀況越來越差,柏油路面徹底消失了,變成了顛簸不平的砂石路。
“不對啊,”何強皺緊了眉頭,“攻略上說火星1號公路雖然有些路段不好,但主路應該還是有柏油的。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林瑾也慌了:“走錯了?不可能吧,我們一直跟著導航走的,除了剛才那個岔路口……”
“岔路口?”何剛立刻追問,“什么岔路口?”
林瑾努力回憶著:“大概……大概半小時前?有一個岔路口,左邊是繼續往前的主路,右邊好像有個不太明顯的路牌,寫著什么‘彩色雅丹’之類的,當時導航提示我們走左邊,我還多看了一眼……”
何強的心沉了下去。他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在砂石路上滑行一段才停下。“壞了!我想起來了!剛才那個岔路口,我好像……好像打方向盤的時候多打了一點,可能……可能拐到右邊那條路了!”
剛才因為長時間駕駛有些分神,加上想避開一塊路面的碎石,他記得自己當時確實是稍微向右打了方向,以為只是微調,沒想到竟然錯過了主路,拐進了岔道!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何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慌,“這么重要的路口你也能走錯?!”
“老何!你少說兩句!”王萌連忙拉住丈夫,“現在不是埋怨的時候!小強也不是故意的!”
何津也冷靜下來:“何強,別慌。我們先確認一下。你看,這條路雖然是砂石路,但似乎也有車轍印,說明不是完全沒人走。‘彩色雅丹’,聽起來像是個景點?”
何強懊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作為一家之主,又是這次旅行的組織者和駕駛員,他竟然犯了如此低級的錯誤!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叔叔說得對,可能是個小眾景點。我們先往前開一段看看,如果路越來越差,或者確定不是去火星營地的方向,我們就掉頭回去找那個岔路口。”
他重新啟動車子,小心翼翼地沿著這條“彩色雅丹”方向的路行駛。路面果然如他擔心的那樣,越來越糟糕。砂石越來越大,坑洼越來越多,車速只能維持在每小時二十公里左右。
中午12時30分。
太陽升到了頭頂,毒辣地炙烤著大地。車內的空調似乎也有些力不從心,冷氣漸漸弱了下來。兩個孩子被顛醒了,開始哭鬧起來。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到火星營地啊?我餓了!”小鳳帶著哭腔問。
“這里好顛啊!我不要坐了!”小風也跟著嚷嚷。
“乖,乖,不哭了,我們馬上就到了,到了就吃飯。”王萌和鄒琳手忙腳亂地安撫著孩子,臉上滿是焦慮。
何強的心越來越沉。這條路不僅爛,而且似乎通向更深的戈壁。所謂的“彩色雅丹”連影子都沒見到。周圍的景色變得更加荒涼,雅丹地貌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在烈日下顯得格外猙獰。
“不行,不能再往前走了!”何強當機立斷,“這條路肯定不對!我們必須掉頭回去!”
他試圖將商務車掉頭,但這里的路面狹窄,而且地面松軟。車子在原地折騰了半天,揚起漫天塵土,不僅沒能掉過頭,反而感覺車身有些下沉。
“怎么了?”林瑾緊張地問。
“地面太軟,好像有點陷車。”何強額頭滲出了冷汗,他加大油門,試圖將車子倒出來,但后輪只是徒勞地空轉,卷起更多的沙土,車身反而陷得更深了一些。
“別動了!別動了!”何剛急忙喊道,“越動陷得越深!”
何強頹然地松開油門,引擎發出一聲無力的轟鳴后安靜下來。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孩子們壓抑的啜泣聲和大人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被困住了。
在這片地圖上可能都沒有標記的無名戈壁深處,他們的白色別克商務車,像一葉孤舟,陷在了茫茫沙海之中。
下午13時00分。
時間仿佛凝固了。毒辣的太陽曬得車廂像一個蒸籠,即使緊閉著門窗,也能感受到外面的酷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恐慌。
“現在怎么辦啊……”王萌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緊緊抱著兩個嚇壞了的孩子。
何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大家別慌!慌也沒用!何強,你再試試手機,看看有沒有信號?”
何強和林瑾立刻拿出手機,舉過頭頂,在車窗的各個角落嘗試著。屏幕上依舊頑固地顯示著“無服務”。
“沒有,一點信號都沒有。”林瑾絕望地說。
“這鬼地方!”何剛一拳砸在座椅靠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何津推了推眼鏡,沉聲道:“現在抱怨解決不了問題。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求救。我們的車陷住了,靠自己肯定開不出來。必須想辦法聯系外界。”
“怎么聯系?沒信號啊!”鄒琳焦急地問。
何強咬了咬牙,做出了決定:“這樣,車不能動了,我們必須留人看著。車上有水和食物,還有兩個孩子和四位老人,不能都離開。我和林瑾年輕,體力好,我們步行出去,往我們來的方向走,去找手機信號。只要能發出求救信號,警察就能找到我們。”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步行,在這酷熱的戈壁灘上,無疑是巨大的考驗。
“不行!太危險了!”王萌立刻反對,“這外面這么熱,又不知道要走多遠,萬一你們再迷路了怎么辦?”
“媽,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何強語氣堅定,“我們不能在這里等死。車子陷在這里,目標明顯,你們留在這里反而安全。我和林瑾帶足水和一些干糧,沿著車轍印往回走,應該能找到我們拐錯的那個岔路口。到了主路上,信號可能就有了。”
林瑾雖然心里害怕,但看著丈夫堅毅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我跟何強一起去。我們會小心的。”
何剛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好,就這么辦。你們一定要小心!沿著車轍走,別走偏了!水一定要省著喝,但也不能脫水!如果走一個小時還沒信號,就先回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安全第一!找不到信號就回來,我們再想辦法,別逞強!”
“我們知道了,爸。”何強應道。
大家七手八腳地開始準備。王萌從后備箱拿出幾瓶礦泉水,塞進何強和林瑾的背包里:“多帶幾瓶!路上一定多喝水!”又拿了一些面包、巧克力和能量棒,“這些也帶上,補充體力。”
鄒琳找出兩頂遮陽帽和防曬霜:“把帽子戴上,涂點防曬霜,別曬傷了。”
何津則拿出地圖(雖然在這里地圖也未必管用)和指南針交給何強:“拿著,雖然可能用處不大,但有備無患。記住大致方向,朝著我們來的方向走。”
何強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機電量,還有60%。林瑾的手機電量稍多一些,75%。他們都把手機調到了省電模式,只在必要時開機查看信號。
“小鳳,小風,爸爸媽媽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接你們,好不好?”林瑾蹲下身,溫柔地撫摸著兩個孩子的頭。
小鳳含著眼淚,懂事地點點頭:“爸爸,媽媽,你們要小心。”
小風則撲進何強懷里:“爸爸,你一定要回來!”
何強緊緊抱了抱兒子,又抱了抱女兒:“放心,爸爸一定會回來的!你們乖乖聽爺爺奶奶和叔爺爺叔奶奶的話,待在車上,不要亂跑。”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車內的四位老人和兩個孩子,眼神堅定:“我們走了!”
下午13時30分。
何強和林瑾推開車門,一股熱浪瞬間撲面而來,仿佛要將人融化。腳下的沙子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灼痛感。
“走吧。”何強說了一聲,率先邁步,沿著來時的車轍印,艱難地向回走去。林瑾緊隨其后。
他們的身影很快就被揚起的沙塵籠罩,漸漸地,消失在茫茫戈壁的地平線上。
留在車上的六個人,心情沉重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默默祈禱著。何剛打開了一點車窗,保持空氣流通,但又不敢開太大,怕沙塵進來。王萌給孩子們喂了點水和食物,但兩個孩子都沒什么胃口。
“我們也不能干等著。”何剛說道,“何津,你和我一起,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把車弄出來一點。”
他們嘗試著用石塊和樹枝墊在車輪下,但車子陷得太深,僅憑人力,根本無濟于事。折騰了半天,兩人都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車子卻紋絲不動。
“算了,別白費力氣了。”何津喘著氣說,“等何強他們求救成功,救援隊伍來了,自然會有辦法。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保存體力,看好孩子,等待救援。”
何剛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回車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下午14時30分 廣州 何碧家中。
何碧正在電腦前處理一份設計稿,手機放在手邊充電。她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設計師,工作同樣繁忙。自從弟弟何強一家出發去青海后,她每天都會和家里通個電話,報個平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母親王萌。何碧隨手點開。
消息是上午十點多發的,內容很簡單:“碧碧,我們已從冷湖鎮出發,走火星1號公路,去火星營地,一切安好,勿念。”
何碧笑了笑,回復道:“好的媽,注意安全,玩得開心!到了火星營地發點照片看看。”
她以為這只是母親例行的報平安,并沒有多想。弟弟一家出發前,她還特意叮囑過,到了這種偏遠地區,要經常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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