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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彈砸穿防空陣地,德黑蘭西郊升起火球,衛星城卡拉季的夜空被炸亮,霍爾木茲海峽岸邊濃煙沖天,火光映紅波斯灣……北京時間6月11日,天蒙蒙亮時,美軍戰機殺入伊朗領空,打擊范圍推進到德黑蘭省外圍。
特朗普在戰情室會議后放話稱,“接近”下令打擊伊朗發電廠、橋梁等基礎設施。
此前,特朗普和他的防長自曝大料——原來,5月開始,美軍已“秘密護送”超過1億桶石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這什么概念?如果大型油輪每艘裝200萬桶,就要50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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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阿巴斯港附近的霍爾木茲海峽,兩名男子坐在水面上的一艘小船上,遠處海面上排列著各種散貨船、貨輪和服務船只 / 圖源:視覺中國
伊朗沒覺察眼皮底下走了這么多大型油輪,自己的大船倒是被美軍攔下近140艘,實屬重大誤判。隨后,伊朗宣布徹底封閉海峽,屬于事后補救舉措。
外界分析認為,特朗普前些天“百般求和”,是在給這些油輪打掩護。把股市哄好了,把油價壓下來,就琢磨著對伊朗“將上一軍”。現在開打,油價反彈,金價跳水,也都在可承受范圍。
然而,開過幾家賭場、多數破產關門的特朗普,忽視了伊朗擅長打的不是突擊戰,也不是消耗戰,而是“任你打,任你打”,到最后發問“你還打不打?”的持久戰。
這一開打,本就遙遙無期的協議,這下更遙遠了。
6月11日稍晚,特朗普自找臺階下,宣布因磋商內容獲伊朗最高層批準,可能本周末在歐洲簽署,故取消原定當晚對伊朗的軍事打擊。
但伊朗外交部隨即否認已批準諒解備忘錄文本,稱相關說法純屬猜測,伊朗不會在“紅線問題”上妥協。
緣起真主黨
結束海灣戰事的關鍵因素之一,是黎巴嫩。
幾天前,伊朗和以色列對轟,特朗普忙拉偏架;接著,輪到美軍和伊朗對攻,以色列是幸災樂禍。5月下旬開始,美以伊在波斯灣上空的“貓鼠游戲”就愈發藏不住利爪。
最近這輪沖突,已發生了質變。自4月總體停火后,伊朗6月7日晚首次群發導彈襲擊了以色列,理由是以軍攻擊“真主黨的心臟地帶”、貝魯特南郊的達希耶,踩踏了德黑蘭的紅線。
隨后,一架美軍“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墜毀,2名機組成員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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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陸軍機組人員在美國中央司令部責任區內對一架AH-64阿帕奇攻擊直升機進行飛行檢查
微妙的是,墜落一天后,特朗普姍姍來遲地發動了對伊朗南部海岸線的連環打擊。如果真如美媒所說,近幾天美伊“核談判”大有進展,那么,這遲來的打擊,以及引發的美伊又一波交火,恐怕不是“以打促談”那么簡單——外界甚至盲猜,“談妥”為“大打”預留了后門。
邏輯有點繞,但代入伊朗、以色列和美國的思維,換位思考,也不難理解。
伊朗為了黎巴嫩真主黨“兩肋插刀”,短時間內對以色列發動四波打擊——不算外交賬,不算利益賬,為的是還一筆宗教意義上的兄弟債。也門胡塞武裝,向以色列雅法發射一枚導彈,僅僅一枚,證明什葉派面對以色列的戰略包圍圈沒有分崩離析。
稍后,以色列數十架戰機升空,經空中加油跨越約1500公里,在伊朗領空外或淺縱深處,以兩波空襲先后覆蓋伊朗西部與中部,德黑蘭、卡拉季、大不里士、伊斯法罕,都聽到了爆炸聲。伊朗的早期預警雷達,沒起到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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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飛機襲擊了加沙城多個地區的至少四棟居民樓
那一刻,以色列的決心是“沒有美國我也干”。要不是特朗普兩次打電話要求“克制”,以軍還會后續攻擊。
隔了一天,美國自己就從“調解者”變成了“當事人”——表面是等到直升機墜落的調查結果,再針對性回應,實際是在宣示一種新常態:從今往后,美國不再容忍伊朗在海灣的任何軍事摩擦,哪怕沒有傷亡,也要還手。
而且,借口伊朗還手,美軍連續第二個晚上轟炸伊朗,打了伊朗北部的6個地點和沿海地區的12個地點。
如果按美以的分工來看,以色列負責“揭屋頂”——敲掉德黑蘭以西的防空和導彈工業,讓伊朗失去反擊眼睛;美軍負責“堵門口+掀檐角”——先封死霍爾木茲周邊的伊朗前哨,如今也爬上房沿(德黑蘭外圍)配合施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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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黎巴嫩貝魯特一處建筑在以色列空襲中被擊中 /新華社發(比拉爾·賈維希攝)
結果,德黑蘭對半個地區的美軍基地進行了回擊,包括約旦、伊拉克、巴林和科威特;暫時不打沙特和阿聯酋,可能意在避免對方參戰。伊朗外長威脅美軍道:“如果你想安全,就離開我們的地區。”
是的,所謂“我們的地區”,不歡迎后來者。在主權懸置的中東文明體那里,歷史不是過去,而是正在呼吸的現實;信仰不是私德,而是逐客的動員令。
當國家成為一種“淺層結構”
6月14日,是特朗普的80歲生日,他這一生,幾乎占去美國建國250年的1/3。伊朗現政權已持續47年,在特朗普后半生投下了漫長的陰影。但德黑蘭顯然是用上千年的文明眼光,來看待眼下與兩個“晚生國家”(美以)的戰事。
現代國際關系的基礎單元是主權國家,它預設了一種橫向相抵的權力結構。在這個體系里,伊朗革命衛隊、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伊拉克人民動員力量,通常被理解為伊朗的“代理人”,是德黑蘭伸出的觸手。
這個理解雖然準確,卻也淺薄。它精準地描述了金錢、武器和技術的流動方向,卻忽略了讓這個網絡得以成立并自我強化的深層合法性。
換用政治神學的視角,這不是一個主權國家在操控非國家行為體,而是一場跨國的什葉派伊斯蘭復興運動,“借殼”現有的國家體系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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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跨國的什葉派伊斯蘭復興運動
這張網,固然是由伊朗的石油美元澆灌的,但維系它的核心經脈,是殉難與救贖的宗教敘事。從卡爾巴拉戰役中侯賽因的犧牲,到兩伊戰爭中的人海沖鋒,再到敘利亞戰場上什葉派民兵的跨國動員,貫穿的是一種對不義的反抗和對神圣共同體的守護。
在這個政治網絡里,當危難降臨,彼此出手相助,不是精于計算的戰略投機,而是各自宗教合法性的根基所在。對真主黨而言,其存在的根本意義在于“抵抗”;如果坐視加沙或德黑蘭遭受滅頂之災而無動于衷,它將在自己的支持者面前瞬間喪失道統。
同樣,對于伊朗革命衛隊而言,輸出革命、保衛圣地,是其區別于世俗國防軍、并擁有凌駕于后者之上的政治經濟特權的神授理由。當以色列的炸彈落在“真主黨的圣殿”達希耶,德黑蘭決策室里的聲音是:兄弟在流血,共同體在被切割。在這個語境下,“不反應”不是戰略選項,是叛教。
這就注定了,中東戰事此起彼伏,伊朗世俗文官所取得的初步談判成果,很難得到神權網絡的背書。在西方看來,這是一個“內部矛盾”;但在中東邏輯看來,這是“核心”與“邊緣”間的必然張力——文官負責管理淺層結構的日常運轉,而神權網絡則守護深層結構的終極意義。一旦淺層結構的妥協威脅到深層結構的合法性,后者將毫不猶豫地否決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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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權網絡守護深層結構的終極意義 / AI制圖(諾言)
即便最高領袖在協議上畫押,那也只是一種戰術性的“塔基亞”(指在受迫害時可以隱瞞真實信仰的教義原則)——在力量懸殊時,對異教徒做出表面尊重。同時,代理人網絡也未必會執行協議,因為網絡里的每一個節點,都有自己獨特的反抗敘事。這使得在中東,和平往往只是動亂的間歇期。
以色列明白這一點,因為它自己就在這場神學政治的腹地,但它很難用這套邏輯去說服西方盟友。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奇觀:華盛頓在主權相互獨立的世界里,認真地推敲條款細節,而德黑蘭與它的共同體伙伴,則在神學的平行時空里,計算著末日決戰的臨近。
“抹去以色列”不止于口號
如果說,神權網絡是伊朗在地區擴張上的肉身依托,那么波斯帝國的歷史記憶,就是它在時間維度上的靈魂坐標。
從主權國家立場看,伊朗聲稱要將一個聯合國成員國“從地圖上抹去”,是狂妄而危險的。但若切換到歷史地理的視角,這種狂傲就成為其歷史觀的自然溢出。
我們必須理解一個根本差異:對于近代以來大多被殖民過的民族而言,歷史是創傷敘事;但對于一個在領土上曾經闊綽到無與倫比的民族,歷史是光榮與必然性的敘事。
波斯帝國是人類第一個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帝國,從愛琴海海岸到印度河流域,從高加索山脈到尼羅河上游,都在大流士一世和薛西斯的統治之下。這種“萬王之王”的天下觀,作為一種文化基因,從未被真正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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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5日,一只貓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馬爾馬拉海岸邊休憩,不遠處的海面上停泊著一艘船
曾經,整個近東都在一個單一的行政體系下流動,民族與教派的邊界是模糊的。現代主權國家那瑣碎、精確、經過民族自決反復切割后留下的邊界線,在沉浸于帝國記憶里的伊朗戰略家眼中,是一種歷史的臨時狀態,是西方殖民強權強加給古老大陸的、終將崩潰的枷鎖。
這就產生了一個危險的認知鴻溝。西方政策制定者說“我們希望伊朗表現得像一個正常國家”,伊朗人聽到的是“我們希望你們忘記自己是誰”。美國試圖限制伊朗的勢力范圍、不準它搞地區代理人,就好比要求一個記憶力清晰的沒落貴族,滿足于公寓樓里的一個單間,并承認其他房間的住戶擁有永久產權。
伊朗人可能會在“租約”上簽字,但他們的整個身心都會透露,這不過是一種暫時的隱忍;就像一些印度學者談起歷史時,會在時間維度上迸發出那種令現代人眩暈的大循環論——數千年的輪回,讓幾十年、甚至幾個世紀的政治邊界都顯得微不足道。
在這種歷史觀下,“抹去以色列”并非一個即時的軍事計劃,而是一種歷史宿命論的宣告。它不需要具體的操作路徑,它只需要一個信念:猶太復國主義政權是一個殖民主義造物,它在時間上不具備持久性,終將被伊斯蘭世界的反抗浪潮和歷史的審判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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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耶路撒冷錫勒萬村,巴勒斯坦男孩從當地藝術家的涂鴉作品前經過 /新華社記者陳君清 攝
今天,以色列占據的那片土地——古稱迦南、外約旦,在大帝國的空間尺度里,簡直不能再小了。這也是為什么,在伊朗的歷史幻影中,以色列不是對手,而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短暫的歷史錯誤。
而當以色列悍然打擊真主黨老巢,伊朗感受到的,不是一個觸手受到針扎,而是什葉派的信仰共同體受到了攻擊。在這種情況下,整個沖突便極容易從“可管理的低烈度對抗”滑向“不可預測的高烈度對抗”。
“以色列暴走”概率仍大
將鏡頭轉向以色列,就會發現,那里同樣經歷著一場深刻的社會與心理質變,使得“以色列單干伊朗”的可能性,不能被徹底排除。
不必說猶太人在納粹屠戮之后形成的“永不重演”的生存哲學,單說哈馬斯2023年10月發起的“阿克薩洪水”襲擊,沖擊力就遠超美國的“9·11事件”。
過去數月,真主黨不斷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彈和無人機。當內塔尼亞胡對打擊真主黨表現出一絲遲疑,他在本國北部居民中的支持率就直線下跌。在這一點上,內塔尼亞胡潛在的競爭者、主張拋開美國單干伊朗的前總理貝內特,正苦苦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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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佛羅里達州海湖莊園會晤到訪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 / 圖源:新華社
外界分析,官司纏身的內塔尼亞胡,在乎贏得下一個四年任期,因此會放聰明點,選擇更穩健的前總參謀長艾森科特的路線。但這可能是一個致命的誤判。
或許,七旬老人內塔尼亞胡所思所想,已不再是下一屆任期,而是他最終的“遺產”。當特朗普對他封鎖談判信息乃至破口大罵,他會不會最終發現,自己的歷史定位,與貝內特那種看似極端的思路意外合流?
這不是韋伯式的官僚理性算計,是一個政客的終極賭局。
不由自主的漩渦:美國如何被拖入?
決定性的變量依然是美國。
普遍的看法是,深陷中東泥潭不符合美國的利益,因此華盛頓會全力約束以色列,避免與伊朗重新開戰。
這個邏輯,忘記了一個歷史教訓:大國在中東的每一次大規模卷入,幾乎都不是深思熟慮的戰略規劃,而是被事件和盟友拖著,身不由己地滑入漩渦。
外界普遍認為,以色列在軍事上長期單獨作戰有多么不可行。它需要美國的空中加油支持,需要補充精確制導彈藥,需要第五艦隊的側翼掩護。過去一甲子,哪次在以色列真正陷入危難的時候,美國沒有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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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白宮,美國總統特朗普(左)迎接到訪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 /新華社記者胡友松 攝
如果伊朗數以百計的導彈砸向以色列城市,以色列會向華盛頓發出緊急求援,坐在白宮戰情室里的美國總統,無論他多么不情愿,都會面臨一個要下場相救的選擇。
3個月,前幾乎喪失波斯灣前沿基地的美軍中央司令部,也憋著一口惡氣。從該轄區晉升的丹·凱恩將軍,正掌控美軍的參謀會議。霍爾木茲“斷航”百日,油價卻未如期暴漲,美方現場指揮官和大本營參謀們,仍會認為還有短促大戰的空間,他們會否與以色列的求援形成共振,共同推動戰爭機器朝著有違美國整體戰略的方向狂奔?
很有可能。據《華爾街日報》報道,特朗普周二早些時候并不熱衷于攻擊伊朗。在該報的電話采訪中,他淡化了伊朗擊落一架美國直升機的事件。但在防長赫格塞思和丹·凱恩的軍事建議下,他后來改變了主意。
不久前,外界對特朗普喋喋不休的“和平論”,已經感到疲勞。其實,繼續推進的談判可以理解成,是在為始終要面對的“戰后”做準備。特朗普甚至公開設想:美國參與伊朗戰后重建,條件是要拿走伊朗一半的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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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在首都華盛頓白宮回答記者提問 /新華社記者胡友松 攝
我們正在目睹的,不僅僅是伊朗與以色列、美國之間的一場爭端,而是一場發生在現代主權國家體系邊緣、由古老的神學激情和歷史幻影所驅動的復合沖突。用主權的語言去分析神權的邏輯,用利益的算術去化解歷史的恩怨,用理性行為的模型去預測末日信仰驅動下的行為,往往是緣木求魚。
特朗普偶爾也在回懟記者時,吐露真心話:越戰打了19年,憑什么只給自己3個月時間解決伊朗?
圖窮而匕見。
一幅冷酷的動蕩圖景已經浮現:在一些地方,唯一神從未死去,帝國魂始終回響,而我們所以為的那個由主權、理性與利益構成的現代世界,不過是漂浮在這片洶涌深海之上的一層薄冰。當薄冰碎裂,我們聽到的,或將是歷史冰山下那轟隆作響的回聲。
首圖來源:視覺中國
作者 |謝奕秋
編輯 |阿樹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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