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凌晨一點，出租屋的門被砸得震天響。
我抱著剛退燒的二寶，透過貓眼往外看。婆婆程玉蓉站在門口，后面站著蘇皓軒、小姑子蘇菲、小叔子蘇志強，四張臉擠在昏暗的樓道燈下。
“王嘉怡，你給我出來！”婆婆拍著門，“你爸的錢，你憑啥一個人吞了？”
手機震動。蘇皓軒發來一條消息：“開門，咱們好好談?！?/p>
我低下頭，看著懷里睡著的女兒，又看了眼桌上那張被翻得皺巴巴的存單。八十萬，我爸趴了大半輩子機器留下的血汗錢。
我沒開門，也沒回消息。
我只是把存單折好，塞進女兒的小被子底下，然后關了燈。
黑暗中，敲門聲還在繼續。
01
事情得從頭說起。
我叫王嘉怡，嫁給蘇皓軒八年，生了兩個女兒。
大女兒蘇念今年七歲，剛上小學一年級。二女兒蘇念安才滿月沒多久，還在吃奶。
我們家住城東一個老舊小區，三室一廳，房子是當初結婚時蘇皓軒爸媽出的首付，我倆一起還貸款。
婆婆程玉蓉在小叔子結婚那年搬來跟我們一起住，說是“一個人住鄉下冷清”。
她來之后，日子就沒消停過。
婆婆重男輕女到了骨子里。大女兒出生那天，她看了一眼，扭頭就走，連抱都沒抱一下。在醫院那三天，都是我媽從老家趕過來伺候的月子。
我媽走的時候紅著眼眶跟我說：“妮兒，你婆婆不像個善茬，你自己多長個心眼?！?/p>
我當時還替婆婆說話：“媽，她就是嘴硬心軟，時間長了就好了?！?/p>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想抽自己兩巴掌。
二寶是意外懷上的。發現的時候已經兩個多月了，我跟蘇皓軒商量要不要打掉，畢竟家里經濟條件一般，養兩個孩子壓力大。
蘇皓軒猶豫了。
婆婆卻炸了鍋：“打什么打？萬一這胎是兒子呢？你要敢打，你就是蘇家的罪人！”
我當時心里一沉。她知道我懷了二胎，問都沒問過我身體受不受得了，只關心男女。
但我還是沒狠下心打掉。一來月份大了，二來我覺得，不管男孩女孩，來了就是緣分。
可現實很快就給了我一巴掌。
懷二胎這十個月，婆婆天天念叨“肚子尖尖的是兒子”
“愛吃酸的是兒子”，還逼著我喝各種偏方湯藥，說是“轉胎”的。我喝了吐，吐了喝，瘦了十幾斤。
蘇皓軒看在眼里，只是說：“媽也是為你好，喝就喝了唄?！?/p>
二寶出生那天，婆婆等在產房門口。護士出來報喜：“母女平安，六斤二兩?！?/p>
婆婆的臉當場就黑了。
她轉身就走，連句“辛苦了”都沒留下。蘇皓軒追出去，留我一個人躺在產床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隔壁床的大姐遞了張紙巾過來，小聲說：“妹子，別哭，坐月子哭傷眼睛?！?/p>
我接過紙巾，卻怎么也止不住眼淚。
出院回家后，日子更難熬了。
婆婆天天指桑罵槐，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說蘇家“斷子絕孫”了。每天飯桌上，她只做自己和小叔子愛吃的菜，根本不問我想吃什么。
我奶水不夠，想買點鯽魚燉湯，她說“魚多貴啊，喝米湯也一樣下奶”。
大女兒放學回家想抱抱妹妹，她一把推開：“別碰，你一個丫頭片子，毛手毛腳的。”
那天晚上，我蹲在陽臺上洗尿布，聽見婆婆在客廳里跟蘇菲打電話。
“你哥就是命苦，娶了個不會下蛋的母雞，生了一堆賠錢貨。我看她就是掃把星，嫁過來就把你爸給克死了……”
我手里的尿布掉進水盆里，濺了一身水。
我爸是嫁進來第二年走的，肺癌，發現就是晚期。婆婆從那以后就看我不順眼，總覺得是我“命硬”，克死了她丈夫。
可她忘了，當初是她們家上門提的親，說“小馮家閨女賢惠孝順”。我爸為了讓我過得好，嫁妝比誰家都厚，還額外給了五萬塊錢陪嫁。
我爸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妮兒，爸這輩子沒出息，沒能給你攢下啥。但爸給你留了樣東西，不到萬不得已別動。”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那兩萬塊的人壽保險金，就沒多想。
02
二寶發燒那天，是陰歷十五，月亮特別圓。
我抱著孩子去社區醫院，排了兩個小時的隊。醫生說孩子太小，建議去大醫院看看。
我從社區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手機響了，蘇皓軒打來的：“在哪呢？”
“社區醫院，二寶發燒，醫生讓去大醫院?！?/p>
“那你趕緊去啊。”
“你下班了嗎？能不能……”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婆婆的聲音：“天天往醫院跑，能花多少錢？她自己不會去嗎？男人還要不要上班了？”
蘇皓軒頓了頓，說：“你打個車去吧，我這公司走不開?！?/p>
然后掛了電話。
我站在社區醫院門口，看著手機屏幕慢慢變暗。那天風大，吹得我眼睛發酸。
最后我打了輛車，帶著二寶去了市婦幼保健院。
急診醫生說孩子支氣管有點炎癥，開了藥，讓回家觀察，如果還燒就得住院。
我抱著孩子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一進門，客廳里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桌子旁坐了一桌子人，婆婆、蘇皓軒、蘇菲和她老公、蘇志強和他女朋友，吃得正熱鬧。
桌上擺滿了菜，有魚有肉，還有我愛吃的蝦滑。
婆婆看我進來，眼皮都沒抬：“回來了？廚房有剩飯，自己熱熱吃?！?/p>
蘇皓軒抬起頭：“吃了沒？來吃點？”
我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抱著孩子往臥室走。
蘇菲在后面嘀咕：“嫂子現在架子大了，連招呼都不打?！?/p>
婆婆哼了一聲：“打了也是賠錢貨，有啥好打的。”
我把這些話關在臥室門外。
二寶燒得小臉通紅，我給她喂了藥，用溫水擦身子。大女兒蘇念不知道什么時候醒的，光著腳站在門邊，小聲問我：“媽媽，妹妹怎么了？”
我趕緊說：“沒事，妹妹有點感冒，你快回去睡覺?！?/p>
蘇念不走，站在那里看了好一會兒，突然說：“媽媽，我不喜歡奶奶?！?/p>
我心里一緊。
這孩子七歲，已經學會看人臉色了。她知道奶奶不喜歡她，也知道奶奶為什么不喜歡她。
我把她抱回小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說：“奶奶嘴不好，但她也是愛你的?！?/p>
我騙了孩子。
婆婆根本不愛她。在婆婆眼里，她就是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那天晚上，二寶反復發燒。我幾乎一夜沒睡，用濕毛巾一遍一遍給她擦身體。
凌晨兩點，我終于撐不住了，趴在床邊打了個盹。
夢里，我爸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蹲在老廠門口抽煙。他看見我，笑了笑，說：“妮兒，爸給你留了點東西，記得去拿?！?/p>
我醒了，眼眶濕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二寶燒退了。我松了口氣，把孩子交給小區里一個幫忙帶孩子的劉阿姨，自己趕緊去上班。
我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八。蘇皓軒在一家裝修公司做設計師，工資不穩定，好的時候六七千，差的時候三四千。
房貸每個月要還兩千，加上孩子的花銷、生活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婆婆和小叔子在家什么都不干，每月還要我們給兩千塊“生活費”。
蘇志強二十五歲了，沒工作，整天跟他那個女朋友在家打游戲。婆婆慣他慣得厲害，說“男人不著急，反正早晚要成家的”。
我知道，在婆婆眼里，我跟蘇志強那個女朋友完全不一樣。人家是“客人”，我是“奴才”。
03
第五次被罵掃把星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
那天是禮拜六，天氣很好，陽光照進客廳，暖洋洋的。
二寶剛拉完肚子，我給孩子洗完屁股，端著盆子準備去陽臺晾尿布。經過客廳時，聽見婆婆在跟蘇菲聊天。
“你說你哥命苦不苦？娶了個掃把星，生不出兒子不說，還把咱家搞得亂七八糟?！?/p>
蘇菲附和：“可不是嘛，嫂子嫁進來這些年，家里沒一件好事。”
我端著盆子站在走廊里，手抖得水都灑出來了。
這句話，我聽了四年。
第一次是生完大女兒出院那天，婆婆當著我的面說的。
第二次是我爸去世的葬禮上，她跟親戚們說的。
第三次是我媽來家里看我，她指桑罵槐說的。
第四次是大女兒發燒住院，她說“都是這孩子命硬，克家里人”。
蘇皓軒從來沒替我說過一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端著盆子走進客廳。
婆婆看見我，連嘴都沒停：“自己生不出兒子，還不讓別人說？脾氣倒不小?！?/p>
我把盆子放下，看著她說：“媽，我敬你是長輩，但你不能一直這樣說我。”
婆婆一愣，隨即拍著桌子站起來：“我說錯了？你嫁進來這些年，給蘇家生了個啥？兩個賠錢貨！你是想讓我們家絕后是不是？”
“孩子是女孩沒錯，但她們也是你孫女?！?/p>
“孫女？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蘇菲在旁邊煽風點火：“媽說得對，嫂子你自己不爭氣，還不讓媽說說？”
我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蘇皓軒。
他低著頭，拿著手機，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呢？你也這么想？”我問他。
他抬起頭，嘴巴動了動，最后說：“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p>
就這一句。
每次都是這一句。
蘇菲站起來：“哥，你就慣著她吧，早晚她把咱家拆了。”
蘇志強從房間里探出頭：“吵啥呢，打游戲都打不清凈。”
我突然覺得特別累，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轉身回了臥室，關上門。
二寶還在睡覺，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難。
我坐在床邊，翻出抽屜最下面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發了毛。上面是我爸的字跡：“妮兒，不到過不去的時候別拆?！?/p>
我從嫁進蘇家那天起，就一直帶著這個信封。
八年了，我從來沒打開過。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打開看看。
信封粘了三層透明膠，我用指甲一點一點摳開。
里面的東西掉出來，是一張銀行存單。
我撿起來一看，手就開始發抖。
存單上寫著金額：捌拾萬元整。
開戶人：馮義海。
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三個月。
我爸一個退休老工人，一個月退休金兩千多塊，一輩子省吃儉用，最后留給我八十萬。
我把存單攥在手里，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他得有多省，才能攢下這么多錢？
我仿佛看見他穿著那件舊工裝，坐在廠門口的臺階上啃饅頭，連咸菜都舍不得買?？匆娝鬅崽焐岵坏米唬叫袃晒锶ナ袌鲑I菜。
他是怎么把這八十萬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我想起他病重那幾天，拉著我的手說：“妮兒，爸這輩子沒出息，沒給你攢下啥，但爸給你留了樣東西。不到萬不得已別動，那是你的退路。”
我當時還以為他說的是那兩萬塊保險金。
原來他說的退路，是這筆錢。
八十萬。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我攥著存單，坐在床邊，腦子里翻江倒海。
這個家，我已經待不下去了。婆婆的冷言冷語，小姑子的煽風點火，小叔子的冷眼旁觀，還有蘇皓軒的懦弱無能。
我不想再忍了。
我把存單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塞進包里最里層。
然后我開始收拾東西。
04
我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大女兒蘇念的作業本和獎狀，二寶的奶瓶和尿布，還有我爸給我留的一個舊木盒子。
木盒子里是我爸的照片，他給我的信，還有那張存單。
我把東西裝進兩個蛇皮袋，又把床底下那個五百塊買的舊嬰兒車推出來。
大女兒在客廳寫作業，看我拎著袋子出來，抬頭問：“媽媽，你要去哪？”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說：“媽媽帶你和妹妹去新家。”
“什么新家？”
“一個沒有奶奶罵我們的地方?！?/p>
蘇念的眼睛亮了。
七歲的孩子，什么都懂。
婆婆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我的陣勢，愣了一下：“你這是干嘛？”
“我帶著孩子搬出去住?！?/p>
“搬出去？你瘋了？”
“我沒瘋。我就是不想再待在這里了。”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你走了，你老公誰伺候？家里誰做飯？”
“他不是有你這個媽嗎？”
婆婆氣得直哆嗦：“你這個掃把星，你不就是嫌我們蘇家窮嗎？你有本事走，走了就別回來！”
蘇皓軒從書房里走出來：“怎么了這是？”
我沒看他，抱起二寶，牽著蘇念，往外走。
蘇念背上自己的小書包，里面裝著課本和鉛筆盒。
蘇皓軒追到門口：“你去哪？這大晚上的?！?/p>
“去一個不用聽人罵我的地方?！?/p>
“你……”
婆婆站在門口，陰陽怪氣地說：“讓她走，走了才清靜。掃把星走了咱家還能安寧幾天?！?/p>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程玉蓉，我記住你這句話了。
我抱著孩子走出小區，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司機問我去哪，我說去城西。
城西有個城中村，房租便宜，我在網上看了一間，一個月三百塊。
出租車穿過半個城市，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
蘇念靠在我身上，小聲問：“媽媽，我們還回去嗎？”
“不回了。”
“那爸爸呢？”
我頓了頓：“你爸爸會來看你們的。”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到他該做選擇的時候了。
出租屋在一個老舊小區的五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上到處是黑黢黢的印子。
房間不大，二十平米的樣子，一張舊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墻皮有些剝落，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里鉆進來。
但對我來說，夠了。
至少沒有人在我耳邊罵掃把星了。
我把孩子安頓好，坐在床邊，拿出手機。
蘇皓軒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
消息一條接一條：“你帶著孩子在哪？”
“別沖動，回來再說?！?/p>
“媽就是嘴硬，你別往心里去?！?/p>
我沒回。
翻到通訊錄最下面，找到一個名字：馮義海。
那個號碼早就停機了，但我一直沒舍得刪。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爸，你留的錢，我看到了。”
聲音在出租屋里回蕩，沒有人回答。
我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我要去銀行，取這筆錢。
05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吵醒的。樓下收廢品的喇叭在喊：“收舊冰箱舊電視舊洗衣機”，聲音大得整個小區都能聽見。
我看了眼身邊的孩子，兩個都睡得很香。二寶昨晚又有點低燒，我喂了藥，折騰到半夜才睡。
我沒吵醒她們，輕手輕腳下了床。
包里那個牛皮紙信封還在，我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八十萬。不是做夢。
我決定去銀行看看。
出門前我留了張紙條壓在桌上：“念安餓了就沖奶粉，水溫要晾到四十度。媽媽很快回來。”
又在劉阿姨家門上貼了張條：“劉姨，孩子醒了幫我照看一下，我中午就回。”
劉阿姨是我搬來那天認識的，六十多歲，退休在家，人挺好。
我坐公交去了我爸存錢的那家銀行，城東老街上。
網點不大，柜臺三個窗口，只開了兩個。
我取了號，坐在椅子上等。
前面排了七八個人。一個老頭在取退休金，一個年輕人在辦貸款，還有幾個大媽在存錢。
等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看。
蘇皓軒又打了兩個電話，發了好幾條消息。
最新一條是：“媽早上摔了一跤，不肯去醫院，說都是被你氣的。”
我關了手機。
“請A025號到三號窗口。”
我走過去，把存單遞進去。
柜員是個男的，三十來歲，戴著眼鏡。他接過去看了一眼，抬頭又看了我一眼。
“這張存單您有密碼嗎？”
“有，我爸走之前告訴過我?！?/p>
“您帶身份證了嗎？”
我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他操作了一會兒電腦，突然說：“您這張卡不是定期存單，是活期的?！?/p>
我愣住了：“活期？”
“對，活期儲蓄卡。當初開的應該是定活兩便，您父親后來轉成活期了。”
我接過他遞出來的銀行卡。
卡很舊，邊角都磨花了，上面的名字確實是“馮義海”。
他應該是怕我有急用取不出來，特意轉成活期。
我拿著卡，在銀行大廳站了很久。
這時候，手機又震了。
蘇皓軒打來的。
我接了。
“喂，你在哪？”
“銀行。”
“銀行？你去銀行干嘛？”
“取錢?！?/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取什么錢？”
我沒回答。
“是不是你爸留給你的錢？”
我還是沒回答。
蘇皓軒的聲音變了：“多少錢？”
我深吸一口氣：“八十萬?！?/p>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能聽見婆婆在旁邊問：“怎么樣？她怎么說？”
蘇皓軒說：“她爸留了八十萬?！?/p>
然后是一陣嘈雜。婆婆的聲音：“八十萬？！多少錢？我就說她姓王的不是什么好東西，嫁進來這么多年藏了這么多錢……”
蘇皓軒問：“她人呢？”
他掛斷電話。
我把手機放進包里，走出銀行。
陽光很好，刺得人眼睛疼。
我剛走到公交站臺，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菲：“嫂子，聽說你爸給你留了八十萬？”
我沒理她，掛斷。
蘇菲又打：“嫂子，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錢得有我們蘇家一份。”
我直接把她拉黑了。
回到出租屋時，劉阿姨正在給二寶喂奶。
“你回來了？孩子餓了，我用你桌上的奶粉沖了半瓶。”
“謝謝劉姨。”
“沒事，街坊鄰居的，互相照應。”
劉阿姨走了以后，我坐在床邊，抱著二寶喂奶。
手機一直在震動。蘇皓軒的電話、消息，一個接一個。
我沒接。
我得好好想想，這筆錢該怎么用。
是買套小房子，帶著孩子搬走？還是存著，留著給兩個孩子上學？
還是……
門突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敲門，是砸門。
“王嘉怡！你給我開門！”
是婆婆的聲音。
06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門口站了四個人：婆婆程玉蓉，小姑子蘇菲，小叔子蘇志強，還有蘇皓軒。
婆婆站在最前面，叉著腰，臉漲得通紅，像要吃人。
蘇菲站在她身后，抱著胳膊，嘴角掛著一絲笑。
蘇志強靠墻站著，不耐煩地東張西望。
蘇皓軒站在最后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開門！”婆婆又砸了幾下門，“你以為躲這里我們就找不到你了？”
我沒動。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我兒子娶你進門，你倒好，偷偷藏了八十萬！你當我們蘇家是冤大頭嗎？”
隔壁鄰居開了門，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關上。
我沒開門，也沒說話。
我知道，說什么都沒用。
婆婆繼續砸門：“王嘉怡你給我出來！這錢你要是不拿出來，今天這事沒完！”
蘇菲在旁邊幫腔：“嫂子，你就出來吧，咱們好好談談。你一個女的，帶著兩個孩子，能干啥？錢放你那不也是放著嗎？”
蘇志強也開口了：“嫂子，我哥對你也不差，你不能這么坑他。”
我沒理他們。
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把二寶抱在懷里。
二寶醒了，睜著眼睛看著我，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把她抱緊。
門外鬧哄哄的，婆婆罵得越來越難聽。
什么“掃把星”
“賤貨”
“不要臉”都出來了。
隔壁鄰居又開了一次門，婆婆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沒見過家事啊？”
鄰居縮回去了。
砸門聲鬧了半個鐘頭才停下來。
婆婆大概是罵累了，喘著粗氣說：“王嘉怡，我告訴你，你今天不開門，我們就天天來。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時候！”
腳步聲遠去，樓道安靜下來。
我松了口氣，差點癱在地上。
手機又響了。
蘇皓軒的消息：“你還好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差點氣笑了。
他問我“還好嗎”。
剛才他媽在門口罵了我半個鐘頭，他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現在發消息問我“還好嗎”。
他把電話打過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剛才怎么不開門？”
“開了門然后呢？讓你媽再罵我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搬都搬出來了，你說我別跟她一般見識？”
“你總不能一直這樣吧？孩子還得上學，你也得上……”
“蘇皓軒。”
“嗯？”
“你爸死那年，我在醫院伺候了半個月。白天黑夜守著，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你媽摔斷腿那段時間，我天天背她上廁所、洗澡。你妹妹家裝修，我免費去幫忙，連口水都沒喝過。這些年，我王嘉怡做錯了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媽罵我掃把星罵了四年，你替我說過一句話嗎？”
“我……”
“每次她罵我，你都是‘行了行了少說兩句’。你說說你，你到底是哪種男人？”
蘇皓軒沒話了。
“你給我記住，我爸留給我的錢，我一分都不會給你們。你要是還想做個人，就來看看孩子。不想來，我也不勉強?！?/p>
說完，我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
窗外陽光很好，樓下的老人們在打牌，孩子們在跑來跑去，笑聲傳上來。
多好的生活啊。
可我怎么就過成了這個樣子？
我想起我爸說過的話：“妮兒，女人得有自己的退路。不是錢的問題，是底氣的問題。”
爸，我終于懂了。
07
第二天中午，蘇皓軒又來了。
這次他一個人來的，空著手。
我站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你來干嘛？”
“來看看孩子?！?/p>
“孩子在睡覺。”
“那……那我站一會兒就走。”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他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下巴上胡茬冒出來了，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好幾天沒換。
“你媽讓你來的？”
他愣了一下：“不是，我自己想來的?！?/p>
“你媽同意你來看孩子？”
“她……她不讓我來，說我來了就跟你一條心了?！?/p>
“那你來了，她不生氣？”
他低下頭，聲音很?。骸吧蜕桑凑材菢印！?/p>
我突然有點心軟了。
不管怎么說，他是我女兒們的爸爸。
我側了側身：“進來吧，坐五分鐘，孩子醒了你再看看?！?/p>
他走進來，打量了一下房間。
房間很小，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床上堆著我和孩子的衣服，桌上擺著奶粉和奶瓶，地上有幾個塑料袋，裝著一些日用品。
“你這住的地方也太差了?！?/p>
“三百塊錢一個月，能好到哪去？”
他沒說話，在床邊坐下。
二寶醒了，睜著眼睛看著他。他伸手想抱，二寶卻轉過頭，往我懷里鉆。
孩子認生，才滿月，不大記得他。
蘇皓軒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尷尬。
“她……不認我了。”
“還小，認生?！?/p>
氣氛有點尷尬。
“那個……錢的事……”他突然開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不用說了。我爸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動?！?/p>
“我不是來要錢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紅血絲：“我是想說，你要是真想搬走，我……我也不攔你。但孩子得有個爸爸?！?/p>
“那你媽呢？”
他沉默了。
“你媽一天到晚罵我掃把星，我在這家一天都待不下去。”
“她年紀大了，思想頑固，你……”
“夠了?！蔽掖驍嗨澳忝看味际沁@句。她年紀大了，她思想頑固，你讓我忍。我忍了四年，還要忍多久？忍到她死？還是忍到我死？”
蘇皓軒被我說得漲紅了臉：“那你讓我怎么辦？她是我媽，我總不能趕她走吧？”
“我沒讓你趕她走。我就是想讓你說句公道話，讓她別罵我了。就這么難嗎？”
他又沉默了。
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覺得特別累。
這個男人，這輩子都不會改變。
他會在老娘和老婆之間當一輩子和事佬，永遠不敢站隊，永遠不想得罪任何人。
最后誰也得罪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他接過去一看，臉色變了。
離婚協議。
“你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瘋了吧？”
“我沒瘋。我想得很清楚了。這婚，我不想再結下去了?！?/p>
他站起來：“就因為我媽說了你幾句？”
“不止是因為你媽。”
“那還因為什么？”
“因為你。”
我看著他：“因為我嫁給你八年，你沒替我說過一句硬話。因為我生了兩個女兒，你沒跟他們說過一句‘女兒也挺好’。因為我被你媽罵了四年，你只會跟我說‘少說兩句’?！?/p>
“夠了。簽字吧。該我的我也不會多要，該你的你也別想賴?！?/p>
蘇皓軒盯著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著，最后扔下一句話：“你給我等著?！?/p>
然后轉身走了，摔門的聲音響徹整個樓道。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下樓的背影。
二寶在身后哭了，我趕緊回去抱孩子。
蘇念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坐在小床上看著我，眼睛里有淚花。
“媽媽，你跟爸爸吵架了？”
“沒事，媽媽沒事?！?/p>
“那……我們不回去了嗎？”
我把她摟進懷里：“不回了。媽媽帶你和妹妹，去哪兒都行?！?/p>
蘇念沒說話，只是使勁抱住了我。
08
蘇皓軒走了以后，我以為這事就算完了。
可第二天一大早，我又聽見敲門聲。
這次不是砸門，是輕輕的敲門。
我透過貓眼看出去，愣住了。
門外站著蘇菲。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拎著個保溫桶，臉上堆著笑。
我猶豫了一下，開了門。
“嫂子，給你送點湯?！?/p>
她把保溫桶遞過來，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你別怕，我不是來找事的。就是我媽覺得那天話說重了，讓我給你送點雞湯補補。”
我看著她那張笑臉，心里直翻白眼。
那天在門口罵我罵得最狠的就是你，現在裝什么好人？
但我沒揭穿她。
“我不用，你自己拿回去喝吧。”
“別啊嫂子，這是我媽天不亮就去菜市場買的雞，燉了一上午。你好歹給個面子?！?/p>
我們說話的功夫，蘇菲側身擠進了門。
“你這住得也太差了?！彼贿M門就開始打量，“墻都掉皮了，窗戶也關不嚴，這么冷的天孩子受得了嗎？”
我沒說話，看她要演什么戲。
“嫂子，其實我今天過來，還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就是那個……你爸留給你的錢?！?/p>
我心里冷笑，終于說正題了。
“這錢吧，按理說是你爸留給你的，跟我們蘇家沒關系。但你想啊，你現在一個人住這兒，孩子還小，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
“拿出來干嘛？”我看著她。
“拿出來投資啊?！碧K菲湊過來，“我認識一個做生意的朋友，搞了個餐飲項目，一年能翻一番。你要是投進去，八十萬明年就變一百六十萬。到時候不是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嗎？”
我差點笑出聲。
騙錢騙到我頭上了。
“不用了，我不投資?！?/p>
“怎么不投資?。楷F在誰還把錢存銀行？利息那么低，通貨膨脹一算，全虧了?！?/p>
“你的意思是我把錢給你朋友，讓他幫我賺？”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p>
“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蘇菲愣了一下：“他叫……他叫張偉，以前在我們樓下開飯店的。生意很好，現在想擴大規模?！?/p>
“有營業執照嗎？有固定店面嗎？”
“那肯定有啊。”
“那你讓他打個欠條，我先考察一下。”
蘇菲的臉色變了：“嫂子，你不能這樣，大家是親戚，你還不相信我？”
我看著她的臉，突然覺得她跟她媽真是一模一樣。
“蘇菲，你走吧。以后也別來了。”
“你這人怎么不識好人心呢？”
“你媽那天罵我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我是好人？現在知道我手里有錢了，就變好人了？”
蘇菲臉一沉：“行，算你狠。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女的，拖著兩個拖油瓶，能翻出什么浪來?！?/p>
說完她轉身就走，保溫桶都沒拿。
我關上門，把保溫桶扔進了垃圾桶。
09
蘇菲走了不到半天，婆婆又來了。
這次她沒罵人。
她一個人來的，手里拎著一袋子菜，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硬擠出來的和善。
“妮兒，媽來看看你?！?/p>
她進門時四處看了看，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辛苦了。”
我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那個……前兩天的事，是媽嘴賤，不該那么說你。”
我看著她。
程玉蓉一輩子沒跟人說過對不起，今天能說出這種話，說明那八十萬的誘惑有多大。
“媽也想通了，閨女也挺好。你看新聞里好多閨女都孝順，兒子反而靠不住。”
她說著，把菜放在桌上：“我買了點菜，你煮點湯喝，補補身子?！?/p>
“謝謝媽。”
“那個……錢的事……”
我心里一沉，終于還是來了。
“妮兒，媽知道這些年對不住你。但你想想，皓軒是你男人，志強是你小叔子，蘇菲是你小姑子。你們是一家人。一個人吃獨食，不如一家人一起……”
“媽?！蔽掖驍嗨斑@錢是我爸留給我和孩子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爸留的錢，不就是留給你們家的嗎？你們家，不就包括皓軒嗎？”
“我爸沒想過給皓軒。”
婆婆的臉色變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爸在信里寫了：這錢是給我的，不是給蘇家的。他怕我受委屈，怕我沒退路。”
“媽，你不用再說了。這錢，我不會動的?！?/p>
婆婆的臉漲紅了，但她忍住了，沒罵出來。
“好吧，既然你這么說，媽也不強求。但你得為孩子著想吧？孩子以后要上學，要花錢。你把錢存著也行，但怎么也得給你老公一點吧？”
“他想要什么？”
“就是……就是那筆錢的一部分。多少給點，意思意思。不然皓軒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我竟然相信她會真的認錯。
原來從頭到尾，她認的只有錢。
“媽，你走吧。”
“我不想再說了。”
婆婆站在門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后她狠狠看了我一眼：“行，你有種?！?/p>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我想起爸信上寫的那些字，眼淚又下來了。
“妮兒，爸這輩子沒本事。但你記住，錢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管什么時候，都要拿著骨頭活?！?/p>
爸，我記住了。
10
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地址寫的是蘇皓軒的單位。寄件人沒有寫名字，只有“蘇”字。
打開一看，是一封信。
信是蘇皓軒寫的。
“嘉怡：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跟你辦好離婚手續了。
對不起，這么多年，讓你受委屈了。
你說得對，我不是個男人。媽罵你的時候，我不敢說話。妹妹和弟弟擠兌你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當啞巴。
我不是不知道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就是怕。
怕跟媽頂嘴她就鬧。怕妹妹說我沒出息。怕弟弟說我怕老婆。
我怕這個，怕那個，就是沒想過怕你傷心。
你搬走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想了很多，從我們結婚到現在，八年了，你哭過多少次，我數不清。
每次你哭，我都想過去抱抱你。但每次都沒抱。
我怕抱了，就會被她們說。
你爸留給你的錢，我不會要。你放心好了。
我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好字，按月付撫養費。
我會跟媽說清楚，以后不許再去找你麻煩。
你說得對，女兒也挺好的。那天看你抱著二寶，我突然覺得，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真沒那么重要。
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信紙右下角濕了一片，像是被眼淚打濕的。
我拿著信，坐在床邊。
二寶在搖籃里睡著了，蘇念趴在桌子上寫作業。
窗外有風，吹動了窗簾。
我沒哭。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好幾圈，最后還是忍住了。
我不恨他了。
他只是太軟弱，不是太壞。
但這不代表我會原諒他。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壓在箱子最底下。
然后拿出手機，打了那個存在通訊錄里很久，卻從沒打過的電話。
“喂，你好。請問是售樓中心嗎？我想看一套兩居室的小房子，首付大概三十萬左右的?！?/p>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會帶著兩個孩子，從這間破出租屋里搬出去。
住進屬于我們自己的家。
晚上睡覺都不會再害怕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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