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延慶：自閉癥孩子的問題行為，不少是被“管”出來的？

VOL 3870

不管是神經發育障礙的兒童，還是典型發展的兒童，在日常的行為管理中，都會經常出現以下三類問題：

獲得心儀物品：想要什么、馬上就要，等不了

逃避或拖延任務：不想做、能拖就拖

尋求注意：要你看見他、理他

北京大學第六醫院郭延慶教授在近期的分享中，多次講到“以人為中介的問題行為三個功能”，說的其實就是上面三類問題行為背后的動機。

面對這些問題，每個家長都有自己的辦法。比如很多家長信奉"延遲滿足"，或者覺得自己管孩子挺嚴——孩子哭鬧要東西，十次里七八次都拒絕了，只有拗不過才滿足一兩回。

郭延慶說，恰恰是這一兩回滿足，讓那七八次的哭鬧一直消不下去——這在行為學里叫"間歇強化"（intermittent reinforcement），比"從不滿足"還難處理。

在之前的分享中，郭延慶用"一"和"二"講過自閉癥干預的一些原則：

"一"是以行為作為干預的根本、以適應生活和適應社會為目標；"二"是兩大干預導向、機會與練習、快樂與效率、長期與當下的平衡。用"三"總結的這部分，講的正是問題行為。

郭延慶說，這三類典型的問題行為，跟日常的管理互動方式密切相關。其背后的原理是：問題行為常常不是孩子"天生如此"，而是被應對方式一點點塑造出來的——換個應對方式，行為就有機會跟著變。

整理 | Jarvis

審核 | 王雪

（據郭延慶“以簡馭繁，少即是得”

公益講座內容整理）

孩子哭鬧著要東西，該不該滿足？

第一類常見的問題行為是獲得心儀物品：孩子想要什么，馬上就要，等不了。

比如在超市收銀臺前，孩子看見冰激凌就要吃，不給買，就地哭鬧、發脾氣。很多時候，孩子哭鬧完，家長還是買了冰激凌給他。

郭延慶在講座中表示，這一下"得到"，讓孩子嘗到了甜頭，但后果是這種的通過哭鬧獲得的滿足最難消退：孩子摸不清哪一次哭鬧能成，每一次都要試。

所以應對這類行為的第一條原則是：在問題行為面前，一次都不能滿足。

這不是嚴厲，是別再給孩子用哭鬧的方式想要達到的結果。

但只"不給"還不夠——那孩子想吃冰激凌這個真實需求怎么辦？郭延慶給出的辦法叫"功能等價替代"：教他用一個對的行為，去拿到同一個結果。

孩子還不會說、只會哭鬧的時候，你指著冰激凌問："你是要吃冰激凌嗎？"

孩子點頭，你可以給他；

如果他已經會仿說，就讓他跟著說一句"冰激凌"，說了就給他。

原來哭鬧能得到冰激凌，現在哭鬧得不到，但開口表達就能得到——得到冰激凌這個結果，反過來讓"表達"這個行為以后更多出現，哭鬧慢慢少，表達慢慢多。

但很多家長的默認模式是"動不動就拒絕"——孩子一開口就"不行""不能吃""垃圾食品"，孩子鬧大了、實在拗不過，才偶爾滿足一回。

郭延慶說，慣壞孩子的恰恰是這種模式：平時十次有七八次拒絕，鬧得兇了偶爾滿足一下。孩子從中學到的是"我得鬧到那個程度才能得到"，于是問題行為越來越嚴重。

反過來，孩子好好開口、沒有任何問題行為地表達需求，你能滿足的就主動滿足——這叫"主動滿足"，它不會慣壞孩子，反而提前堵死了問題行為的路。

也有家長問，是不是就不能拒絕孩子想吃冰激凌的愿望呢？當然也能，前提是會拒絕，而且一旦決定拒絕，就要做好兩手準備。

第一是接納孩子的情緒。

本來有希望得到的東西，被拒絕后，希望變成失望，孩子很有可能會哭鼻子、生悶氣、嘟囔你摳門，這些都是合理的反應，誰在失望的時候會喜笑顏開呢？

郭延慶說，面對這些，家長不要接話茬，保持拒絕；不要批評指責他，也不要在這個時間點講大道理，更不要幸災樂禍。

同時，也不要急著安慰，"不就是個冰激凌嗎，媽媽回家給你做更好的"這種話，是用做不到的承諾去哄，下一次他只會哭得更厲害。

郭延慶還點破了有的家長勸孩子別哭的真實心理：

你之所以想勸他，根本不是出于同理心，而是孩子一哭讓你"扎心"，他不哭了你才舒服。"既然你這么難以接受他被拒絕后的這種情緒，為什么不一開始就買？"

因此，一旦決定拒絕，接納孩子合理的情緒是家長首先應該做到的。

第二是盯住紅線。

如果孩子被拒絕之后不只是哭，還出現了自傷（挖自己的臉、拿頭撞地）、攻擊（踢你、抓你的臉）、破壞（摔手機）等郭延慶稱為"紅線"（red line）的行為，這是絕對不能接納的，也絕不能在紅線行為的基礎上滿足他。

正確的處理方式是紅線行為出現了，要出手制止，但出手也要注意分寸。

郭延慶打了個比方：

假設終止一個孩子挖臉的行為，本來需要 5 公斤的力就夠了，你帶著情緒給了 10 公斤，那叫"懲罰"；

如果你只給 2.5 公斤、1 公斤，那叫"拉扯"；剛好讓他停、又不附加你自己的情緒的制止，才叫"輔助"。

郭延慶認為，一個處理得當的拒絕，是給孩子練"耐受挫折"的機會。孩子的情緒自我管理，從來不是在沒挫折的環境里練出來的。只有在被拒絕、有挫折的情境下，孩子還能做到不自傷、不攻擊、不破壞，那才叫情緒管理到位。

為什么孩子寫作業越來越慢

第二類常見的問題行為，叫逃避或拖延任務：孩子不想做、想躲開、能拖就拖。最典型的就是寫作業，家長說"去寫作業"，孩子半小時沒動，吼一頓，磨蹭兩小時，寫了一半。

郭延慶說，孩子在日常生活中出現的逃避行為比家長以為的多，除了拖延之外，還有討價還價、故意制造混亂等。

但不管哪一種，逃避的目的都一樣：要么讓任務不了了之，要么無限拖延。

而"不了了之"和"拖延"本身，就是對逃避行為的強化——逃成功一次，下次逃得更起勁。這就是為什么很多孩子寫作業越來越慢：這周半小時，下周四十分鐘，三個月后兩個小時。

管這一類行為，郭延慶講了行為管理里的兩個重要概念：結果控制和前事控制。

結果控制就是不讓他不了了之，也不讓他拖延。

任務布置了，輔助他啟動；

一旦啟動，就輔助他完成，讓他始終待在"軌道"上不脫軌，直到做完。

這個過程中，他的拖延和逃避一次都沒成功，慢慢地，"逃避能省事"這條路就走不通了。

郭延慶舉了個反例：孩子把筆扔了，沒經驗的家長喊"去，給我撿回來！"但撿回來孩子又扔、扔遠、再撿，時間全耗在撿筆上，正中孩子下懷。專業的做法是不讓他撿，直接遞一支筆給他，輔助他啟動寫。

但只靠結果控制，郭延慶說"很不保險"。因為你沒考慮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布置的任務，對孩子合不合理？也許他要逃避的根本原因，是你給的任務超出了他的能力。

這就是前事控制，簡單說，就是在提要求之前，先讓要求本身是合理的。

怎么讓提的要求本身合理？

郭延慶給了四條家長一看就能懂的操作原則，叫作“能-易-短-輔”：

1. 孩子要有能力做。這聽起來像廢話，但家長常常做不到。比如孩子三年級了，從二年級起數學就不及格，今天回來你照例要求他做完三年級的全部數學作業，這個要求可能根本不在他能力范圍內。

2. 難度也得合適——墊墊腳、稍微努力能夠到。任務太難，逃避的動機就強；不太難，他還懶得跟你對抗。

3. 再就是時間。看他現在大概能堅持多久——能配合五分鐘、超過七分鐘問題行為就多，那就從五分鐘開始。做完五分鐘歇會兒，過會兒再來五分鐘。靠練習，他的耐受能力會慢慢漲，五分鐘過渡到七分鐘、再到十分鐘。

4. 最后是輔助。任務布置對了，還要搭著輔助讓他能啟動、能做成——別把任務扔下就走開，該搭把手一開始就搭把手。把輔助想在前頭，孩子每成功一次，逃避就可能少一次。

具體到日常場景，寫作業可以這樣：

把作業分成五份，一次六分鐘就能做完一份；一份里六道題，其中四道非常簡單、兩道要動動腦子（把"維持任務"和"學習任務"按 2:1 到 4:1 穿插安排）——這樣孩子的逃避動機會小很多，鬧、拖延、磨蹭會少。

又比如吃飯。

孩子討厭吃米飯，你非要他吃夠二兩，他十分鐘吃一口、跟沒吃一樣，因為他看不到完成的希望。

合適的方式是別一次給二兩，給八錢（一小酒盅），讓他吃一口還剩一點，再吃一口就沒了。這樣他"吃"這個行為，能快速打發掉討厭的東西（這就是“負強化”），效率反而高了。等他穩定吃完八錢，再慢慢加。

郭延慶表示，通過“能-易-短-輔”這樣的方式拆解和練習，能幫助孩子把困難變容易、把難的變成熟練。但不練習或者練的方法不對，難的永遠是難的。

安靜沒人理，一鬧你就來？

第三類常見的問題行為是尋求注意：孩子要你看見他、理他。

你正打電話，他突然在旁邊發怪聲、纏你、把東西弄掉地上——他不是故意搗亂，是在用問題行為搶你的注意。

郭延慶先指出一個家長常犯的方向性錯誤：

好的行為沒人關注，問題行為老引起你注意。"你怎么又煩媽媽了？"，這樣的話一出口，問題行為就成功搶到了注意。但孩子學到的是：安安靜靜沒人理，鬧一下媽媽就來了。

所以這一類，郭延慶給的招是"正性行為關注"：不要去關注孩子那些調皮搗蛋的行為，反過來，主動去關注、表揚、強化孩子那些好的、你能接受的行為：

"你看他，他有多長時間沒干擾你了？"

"你這一段時間好安靜，一點都沒打擾媽媽，你好厲害。"

如果有更系統的干預和支持方法，對這些正向的行為給一些代幣也未嘗不可。這樣能確保正確的行為被看見、被強化，保持的時間就更長，問題行為露頭的機會就少。

而當問題行為確實是在搶注意時，郭延慶建議家長可以反過來做：忽視，忽視到底。他在那發個怪聲，你別接茬。

但這里有個和"獲得物品類"一樣的硬邊界，即忽視只對那些低傷害的、合理范圍里的問題行為有效。

如果孩子不是發怪聲，而是咬自己、打腦袋、踢桌子，你還能忽視下去嗎？答案是當然不能。但這時家長也不應該大聲訓斥或發火，因為那反而正中他搶注意的下懷。

合適的處理方式是，要不動聲色地出手，把行為終止：不批評、不指責，也不要在終止的過程中幫他"達成目的"。

這和前面拒絕冰激凌時的兩手準備是同一套邏輯——合理情緒和低傷害行為可以接納或忽視；紅線行為必須出手輔助終止，但絕不因此滿足他。

郭延慶說，把前面三類情境都關注到、處理對，日常大部分問題行為都能避免掉。

其背后是一整套行為學方法，核心就是“別給問題行為想要的結果，同時教孩子用對的行為去拿到它。”

而這套方法，不管是自閉癥、ADHD、學習困難等特殊教育需要的兒童，還是典型發展的兒童，其實都是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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