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法事驅鬼詐騙案終撤訴，辯護人：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做火供祛鬼”被以涉嫌詐騙罪起訴的張朝明，羈押548天后，終獲無罪。他有一個更為人熟知的身份——釋智覺法師。

6月23日，為該案辯護的范辰律師在朋友圈發文稱，“海淀法院送達的《刑事裁定書》載明，海淀檢察院以‘證據不足為由決定對張朝明撤回起訴’，海淀法院同意撤訴。”

據范辰朋友圈透露，這是他今年繼“許愿蠟燭詐騙案”獲得無罪后，第二起絕對無罪的案件。涉及宗教信仰的案件，司法認定的邊界在哪里？范辰律師表示，“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

（左為釋智覺法師，右為范辰律師）

公開信息顯示，釋智覺法師俗姓張，名朝明，1971年出生于湖南醴陵。1991年，高中畢業后在四川昭覺寺禮清定法師剃度出家。2010年3月至今擔任昭覺寺監院、成都市佛協常務理事等職。

起訴書指控，2023年6月至2024年6月間，張朝明向被害人陽杰虛構其女兒被女鬼影響，可以通過做火供祛除，騙取被害人陽杰30000元。后又接受其法力加持有助于被害人女兒恢復等理由，騙取被害人陽杰轉賬共計14195元，欺騙被害人陽杰為其及弟子提供做飯、采買等服務支出。

該案歷經兩次退補、一次延期審查，2025年4月18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下稱“海淀檢察院”）認為，被告人張朝明詐騙他人財物，數額較大，應以詐騙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裁定書顯示，案件一審審理期間，2026年6月22日，海淀檢察院以“證據不足”為由向海淀法院出具《撤回起訴決定書》。海淀法院認為，公訴機關要求撤回起訴的理由正當，經審查符合法律規定，應予準許。最終，北京市海淀區法院裁定，準許公訴機關撤訴。

針對此案，法度Law對話了該案辯護律師之一、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權益合伙人范辰律師。

法度Law：你介入時案件處于哪個階段？會見當事人是什么情形？

范辰：我介入時，案件已移送法院，進入審理階段。這個案件是京師長沙分所張主任聯系的我。他說，這個案子特殊，難度大，你代理疑難復雜案件多，經驗豐富，希望你能幫助這位出家人。2025年5月30日，第一次去看守所會見他。他五十多歲，白凈凈，說話溫文爾雅，心態平和，但他覺得自己非常冤，自己弘揚佛法，幫助他人，從沒有干詐騙的事，卻被誤解，被以怨報德。

法度Law：初次閱卷、會見當事人后，你對案件的初步判斷是什么？

范辰：初步判斷，海淀法院、海淀檢察院對此案沒有管轄權。指控的事實發生在西安市長安區，張朝明經常居住地在西安市長安區，現有證據材料不能證明海淀法院、海淀檢察院與本案有管轄連接點，海淀法院、海淀檢察院管轄本案沒有事實依據，違反法律規定。

最重要的是，通過查閱案卷和會見被告人，確認不存在詐騙事實，指控的詐騙罪不能成立。

法度Law：對于起訴書的指控，你提出了哪些抗辯觀點？

范辰：起訴書指控，張朝明“可以通過做火供祛除”“接受其法力加持有助于陽杰女兒恢復”系虛構事實，亦無事實和法律依據。指控張朝明欺騙被害人為張朝明及弟子提供做飯、采買等服務支出，與客觀事實不符，指控不成立。

被害人沒有基于張朝明的詐騙產生認識錯誤，其向張朝明轉賬3萬元款項是支付火供費用，該行為系對寺廟的自愿捐贈。

張朝明以個人微信賬戶收取信徒供養、隨喜費用事出有因，當時禪經寺沒有銀行賬戶。張朝明收取的供養、隨喜款項均用于供養老僧侶、禪經寺寺廟建設和日常開支。

現有證據證實，被害人女兒在禪經寺通過宗教活動等進行禪修，緩解其抑郁癥起到了明顯的作用。

法度Law：實踐中，合法宗教活動與借宗教實施詐騙的法律邊界該如何區分？

范辰：宗教和法律是兩個不同的領域，宗教信仰本身是唯心意識而非客觀事實，不能用世俗世界中的理性來判斷神跡。司法機關應尊重宗教信仰的合法性和多樣性，避免對宗教活動進行不當干預。

司法機關應堅持刑法的謙抑性原則，用法律手段干預宗教信仰自由，其結果必然是破壞性的、惡劣的。如果本案指控邏輯成立，寺廟的出家人都應該給抓起來。宗教信仰自由原則，將嚴重受到破壞。“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司法不應隨意干預宗教領域事務。

依照宗教教規，在宗教場合進行的宗教活動，當然是合法的；合法的宗教活動，一定不會侵犯其他人的合法權益。借助宗教的名義，大肆侵犯其他人的合法權益的行為，必然是違法犯罪。

法度Law：案件進入一審程序后，檢察院最終撤訴，你認為主要有哪些原因？實踐中這樣的情況多嗎？

范辰：我推測，背后的原因是法院認為本案收集的證據達不到證明有罪，檢察院經研判，作出撤訴的決定，屬于自己主動糾錯，不算辦錯案。實踐中，這樣的做法有，但不算多。

法度Law：在你看來，促成本案最終撤訴的決定性因素是什么？

范辰：本案不算大案，但意義重大。法庭上我說，如果判決有罪，將成為宗教領域的彭宇案，后果是災難性的，看誰能承擔此后果。本案最終撤訴的決定性因素是指控的事實不構成犯罪。如果判有罪，沒有人能承受可能出現的后果。

法度Law：本案的處理結果，對后續審理同類涉宗教迷信類詐騙刑事案件具備哪些參考、借鑒價值？

范辰：對本案來說，實際上是宗教領域的自愿捐贈行為，被錯誤地拔高為刑事犯罪，將僧人正常的宗教活動和信眾的宗教體驗定性為詐騙。如此做法，不僅違背了刑法謙抑性原則，更不當干預了憲法所保障的公民宗教信仰自由。

我國憲法規定了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宗教文化也是社會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宗教和刑法是兩個不同的領域，刑法應堅持謙抑性原則，尊重宗教信仰的合法性和多樣性，避免對宗教活動隨意干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