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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教育家、評論家楊小彥曾于大學時期到三峽地區寫生,本文記錄了他當時在三峽及周邊地區的地理、民俗和見聞,讓我們跟隨他的文字和繪畫一起回到三峽的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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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我正在廣州美術學院油畫系讀本科三年級。那一年寫生之地是長江,從武漢到奉節,乘船穿過長江三峽,然后回溯,最后的目的地是宜昌附近的葛洲壩工地。系里希望同學們以此為素材,創作反映工業建設的作品。
我們的三峽之旅從宜昌開始,逆流向西,先是經過西陵峽,接著是巫峽,最后是瞿塘峽。西陵峽是進入長江山區的開始,江面從開闊逐漸過渡到險峻。巫峽作為重慶一段,景色險峻而奇異,其中有著名的神女峰,歷來傳說很多,意境凄絕。接下來是瞿塘峽,偉岸的夔門卡在這里,江水波涌云天。
過了瞿塘峽就是奉節。當時的長江水量較小,沿途碼頭,從船到岸要走一段用木板鋪成的過道,再從岸邊拾級而上,來到真正的陸地。
從船上遙望奉節,奉節城樓高高在上。城樓用暗青色的磚塊砌成,古樸而內斂,有一種視覺上的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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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節老人
長江客輪每天來回只有一班,停靠時間有限,我們要分兩次下船,第一次搬行李,第二次搬畫具,時間相當緊張。幸好船停靠的是一個小船塢,有堆放東西的空間。為了不耽誤開船,我們先把行李和畫具搬到船塢上,和船脫離關系,然后再經過木板過道搬到岸邊,最后才步上石階,來到鎮上。
我們在奉節住了幾天,每天在小鎮上逛,尋找入畫的景色。小鎮保留了往昔的景象,房子和街道擠在一起,多是青磚和灰瓦頂,磚石多有污跡,瓦片儼然發黑,到處都是歷史的留痕,人們的面貌和情緒與廣東農村小鎮大相徑庭。在學油畫的我們看來,這里更加入畫,更具有那種與色層和筆觸相匹配的厚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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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節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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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節的下一站是巴東,我已提前買好了船票。中午時,船還沒到,我們就來到碼頭,和碼頭的人聯系,詢問能否先讓我們下去,把行李和畫具放在小船塢上,等船一靠岸,就可以快速上船,不至于耽誤時間。碼頭的人嚴肅地回應,說不能開這個先例。不過他們也退了一步,說可以和船上聯系,專門為我們開一扇門,直接入艙,不必和行人搶道。
待船靠岸了,我們緊急行動起來。我率先把行李搬下去,其余同學跟著,然后折返,再拿畫具下去。關鍵是,我們下去了卻不能立即上來,要等下船的人過來以后,騰出走道,才能上去。這一來一回,時間已然不夠。船笛鳴響,意味著馬上就要開船了。我第一個沖下去,來到船邊,發現船已開出,離船塢足有半米的距離。我二話不說,一步跳上了船,然后回過頭來。這時,船已開出超過半米遠,后面的同學本來也想跳過來,但顯然不可能了,弄不好會掉進江里,所以只好瞪眼看著我,彼此發愣。
我在同學們的焦慮注視中隨船到了江中。全班19張船票都在我身上,還有19件行李堆在我的腳邊。我一臉無奈,沮喪至極,問身邊的一個女服務員,我該怎么辦?同學們都沒有上來,他們只能坐明天的船,我一個人怎么可能在巴東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岸?服務員雙手一攤,表示她也沒有辦法,然后安慰我說,到巴東后,我為你專門開一個通道。我幾乎叫了起來,我一個人,這里有19件行李,停靠的時間那么短,專門通道又有什么用!
生氣沒用,著急也沒用。船順流東去,速度比來的時候要快。我一人默默地靠在船欄桿上,望著奔騰的江水。這時天色變暗了,不久就下起了小雨,四周一片茫然。我摸了一下口袋,只有四元錢。身上還背著一只小書包,不知是哪個女生的,我自己的包則漏在了岸上。
行至傍晚,船在雨中停靠巴東了。我一步跳到船外,站在船塢上,眼前正有幾個男孩在。我指著一個較大的男孩說,你過來!我拍拍他的肩膀,吩咐他把船上的行李全部拿到船塢上,報酬是一塊錢。男孩一聽馬上就來勁了,轉頭一招手,過來了七八個,帶著他們沖上船去,三下五除二,很快就把全部行李搬下了船。我再指揮他們把行李搬過木板道,堆在石階的平臺上。完成之后,他們全都轉向我,伸出小手討錢。我指著我召喚的那個男孩說,我只叫了你,沒有其他人,這一塊錢給你!說著就把錢給了他。其他小孩并不計較,而是一陣歡呼,隨他跑到一邊分錢去了。我這時跑到了碼頭的房子里,有人在值班,我把學生證給他看,表明身份。他一看學生證就馬上告訴我,奉節碼頭已經打來電話,通知了這件事,你的同學和老師明天會坐同一班船過來,行李就放在這里,我們為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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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夔門
細雨飄拂著,天色逐漸暗淡下來,有一絲風,夾雜著一絲寒意。我冒雨走上石階,抬頭看到一塊招牌,上書“臨江旅店”四字,于是進去,見總臺有一女服務員,對她說要一張今晚的床。服務員說,剛剛訂滿了,沒有床位。
巴東鎮中心很小,只有一條街,一下子就走完了,余下的兩間旅店果然已經住滿了人。這時,雨越發大了,我沒有雨具,不可能在街上閑逛,于是我走進其中一家旅店,癱坐在入門處的一張長木凳上,對著前臺服務員說,沒有床位,今晚我就睡這張長木凳了。
我重回街上,旅店斜對面有一家肉包子店,我走過去,掏出一塊錢,要了五個肉包子,然后跑回旅店,坐在長凳上,幾下就把五只肉包子全給吃掉了,速度之快,讓那個服務員看得吐了一下舌頭。吃完后,我才有了一絲的滿足感,身子斜躺在長凳上,犯起了迷糊。不一會兒,服務員突然把我叫醒說,你好幸運,剛好有一個旅客退床,你可以去睡了。我二話沒說,走進指定的房間,爬上了空床,蓋上被子。
睡夢中,我驀然聽到了一陣接一陣嘶啞齊整的吆喝聲,從遠至近,由弱而強,接著又由強至弱,由近而遠,來回循環,起伏不定。不知怎么,我在這前所未有的吆喝聲中,分明聽到了一種粗獷與強悍。我一下子驚醒了過來,睜大眼四處尋找這聲音。
聲音是從窗外飄進來的。我循聲而去,走出房間,來到街上,竟然又回到了上岸的碼頭。這時我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是一群工人,有八個,吃力地抬著一臺車床之類的機器,上一級石階吆喝一聲,吆喝一聲再上一級石階,步調一致,合力把機器抬到了陸地上。周圍還有其他一些碼頭工人,單個的,背負著沉重的貨物,在石階間上上下下,并應合著吆喝聲,發出低沉的回應。看來,巴東主要的運輸是水運,運上來的,運出去的,全憑這些人一件件地從船上搬上來,又從陸地搬到船上去。我恍然大悟,我所聽到的,正是一種長江號子!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聽長江號子。在巴東,每天早晨,我都被這號子聲喊醒,久之竟成習慣,以至于離開巴東以后,有相當一段時間,號子聲還會在夢中不時地鳴響。
全班同學在巴東住了大概有十來天,就住在臨江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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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東碼頭手藝人
巴東碼頭斜坡上,每天都有一老頭蹲著,不停地用鐵絲制作一種簡易的小鐵鏈,然后用幾分錢的價格出售。他一臉皺紋,兩眼瞇細,一手握著鐵鉗,一手拿著一段鐵絲,熟練地把鐵絲剪出一小段,擰彎,做成一只鉤子,與另一只鉤子前后一接,小鐵鏈就成了。
我在他旁邊給他畫速寫,一邊畫一邊與他閑聊。原來,他是從安徽來的,一路上靠做這鐵鏈賺點小錢,目的地是去武漢,如果武漢不行,就繼續往東走。反正,他嘆了口氣說,哪里能活就在哪唄!言談中,我的速寫畫好了,他的來歷也寫在空白處。我拿給他看,問他能否簽名。老頭不好意思地說,不認字,就不寫啦!這幅速寫至今我還保存著,每次翻看,就會想起長江邊巴東碼頭那難忘的一幕。
在巴東待了幾天,逐漸有了些許的厭倦。但巴東于我卻有一種個人聯系,那就是每天清晨響起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或嘹亮或低鳴,一直到傍晚,趁著夕陽才重新歸于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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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洲壩工地
離開巴東,我們就直奔葛洲壩工地。到了那里才知道,工地用的編號,叫“330工地”。
工地的規模很讓我們開眼界,一部運載合攏巨石的載重汽車,光輪子就有兩米,比人還高出一大截。在這里聽當地搞水利的人介紹之后才知道,葛洲壩僅僅是一條預備壩,為未來準備興建的三峽大壩累積經驗,而三峽大壩的壩址就在附近的三斗坪。
我的創作沒有畫建設工地,現在想來,或許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表現出那種氣勢宏偉的現場。我仍然對殘舊的小鎮景觀十分懷念,那種小青石板砌成的街道,以及青磚蓋成的房子,相當迷人。況且,中間還穿插著各色人等,尤其是集市的時候,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我的畫法也不是全因素油畫,色光面俱全,而是直接用黑色勾線,再填上色塊,取構成與平面的效果。
至今我還保留著當年的速寫和油畫寫生,速寫用的是印報紙的紙,油畫則畫在硬紙板上。創作的草圖也還在,原作后來被一個香港人收藏了,至今不知下落,而這段視覺記憶,卻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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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洲壩工地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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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黎 明 王芳麗
美編:梅雨茜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4年02期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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