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文獻:
①《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社會主義憲法》(1972年)
②聯合國大會文件 A/HRC/WG.6/19/PRK/3(2014年普遍定期審議報告)
③大衛·霍克著《隱秘的古拉格》(Hidden Gulag,2003年,美國朝鮮人權委員會出版)
④李雄平《我叛逃的理由》個人回憶錄(韓國,198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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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2月25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朝鮮半島黃海上空,一架涂有朝鮮空軍標志的米格-19戰斗機,突然脫離編隊,以極低的飛行高度貼著海浪向南飛去。
這架飛機飛得很低,低到幾乎觸摸到海面上的浪花,低到地面雷達根本追不上它的蹤跡。
駕駛這架飛機的,是29歲的朝鮮人民軍空軍上尉李雄平,出生于平安南道大同郡清溪里,家中兄弟姐妹七人中排行第三。
飛機飛越延平島上空,越過三八線,進入韓國領空的那一刻,李雄平完成了一件震動整個朝鮮半島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駕機向南飛去的同一時刻,平壤那邊的一切,已經開始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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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個飛行員的誕生】
要讀懂李雄平這個人,得先搞清楚他在朝鮮究竟是什么位置。
朝鮮是一個對家庭出身極為看重的國家。
每個公民從出生起就被劃入不同的"成分",成分決定了一個人能上什么學、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能不能加入軍隊。
出身干部家庭、工人階級的屬于"核心階層",政治成分過關,有資格接觸核心崗位;而祖上有地主背景、與南方有往來的,則劃入"敵對階層",這些家庭的孩子,一輩子的天花板都被提前標好了。
能進入空軍當戰斗機飛行員,對"成分"的要求是所有軍事職位里最苛刻的之一。
飛行員在空中單獨飛行,接觸核心軍事機密,機動范圍廣,一旦出現叛逃隱患,代價極大。
所以朝鮮在選拔飛行員時,除了身體素質、智力反應、文化水平,政治背景的篩查比任何崗位都嚴格。
候選人的父母、祖父母、親屬的所有歷史,都要被逐一核查。
李雄平出生于1954年9月28日,出生地平安南道大同郡清溪里,現屬平壤直轄市龍城區域清溪洞。
他的父親在平壤社會安全部任職,是體制內的工作人員,家庭背景在政治審查里屬于干凈那一類。
正是這樣的家庭背景,給了李雄平進入精英軌道的基礎條件。
從金策空軍大學畢業后,李雄平順利進入朝鮮人民軍空軍第一飛行師團,擔任飛行員,獲得了上尉軍銜。
這所金策空軍大學,是朝鮮培養空軍軍官的核心院校,招生名額極為有限,能從數以萬計的適齡青年里脫穎而出考進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駕駛的是米格-19,這是當時朝鮮空軍裝備的主力機型之一。
米格-19是蘇聯米高揚設計局研制的第二代噴氣式戰斗機,也是世界上第一種進入批量生產的超音速戰斗機,北約代號"農夫"(Farmer)。
它裝備兩臺圖曼斯基RD-9B渦輪噴氣發動機,最大飛行速度可達每小時1440公里,超過音速,升限18500米,裝備兩到三門機炮,火力兇猛。
這款飛機在蘇聯服役期間,曾多次攔截西方偵察機,在越南戰爭中也有實戰記錄,是冷戰時代東方陣營的標志性戰機之一。
朝鮮在1961年到1962年間開始從蘇聯引進米格-19,此后又從中國獲得了該機型的仿制版本殲-6。
到1983年,米格-19在朝鮮空軍編制里雖不是最先進的機型(那時朝鮮已開始裝備米格-21和米格-23),但在數量上仍是相當重要的骨干力量。
能夠獨立駕駛這款戰機執行任務的飛行員,在朝鮮軍隊體系里屬于真正的技術骨干。
朝鮮空軍的飛行員選拔標準,遠高于陸軍和海軍。
根據相關資料顯示,朝鮮人民軍空軍對飛行員的要求包括高于全國平均水平的教育程度、身體各項指標達標、政治可靠、無任何反體制記錄。
能夠通過這一層層篩查并最終走上飛行崗位的人,在整個朝鮮社會體系里,就是那種從小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李雄平的生活,論收入、論社會地位、論在朝鮮體制內所處的位置,已經遠遠超過大多數普通人。
冬天燒炕,普通朝鮮家庭要把煤粉和泥土混在一起做成煤球,才能勉強湊出一個冬天的熱量。
但飛行員有單獨的配給,有軍隊的保障。
可即便如此,李雄平在他后來的回憶錄里寫道,他依然無法從飛行任務的配給里獲得真正充足的生活物資,冬天的取暖煤球,他的分配也是不夠的。
這是一個模糊的信號,但它確確實實存在。
飛行員執行任務的時候,戰機在高空飛行,能接收到來自南方的無線電信號。
朝鮮半島南北雙方都架設了宣傳電臺,互相朝對方的方向廣播。
李雄平在任務飛行途中,開始聽來自韓國方向的電臺。
一次、兩次、越來越多。那些廣播里說的東西,和朝鮮國內的廣播截然不同。
國內廣播告訴所有人生活富足、形勢大好、人民幸福;而南邊的廣播,說的是另一套敘述,另一種邏輯,另一種對同一片土地上人們生活狀態的描述。
聽得多了,李雄平開始懷疑。他從小被告知的那些事,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這個習慣養成沒多久之后,就被戰友舉報給了上級。
在朝鮮軍隊里,收聽境外廣播屬于嚴重的政治問題。
上級知道了此事,李雄平的前途幾乎可以預見:停飛審查,政治降級,職業生涯就此終結,嚴重的話還會牽連家人。
在這種壓力下,他開始考慮一件事。
這件事,他最終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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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個冬天的2月25日】
1983年的2月,對朝鮮半島來說不是尋常的一個月。
這一年,美國和韓國正在舉行代號"協作精神"的大型聯合軍事演習。
這一演習自1976年起每年舉行,是美韓同盟最重要的例行聯合軍事訓練活動,通常規模龐大,參演人員多時可達數十萬,涵蓋陸海空多個兵種。
對于朝鮮來說,每年這個時候都是邊境線上最為緊張的季節,要加密巡邏,提高戰備等級,隨時防備對方可能的軍事動向。
1983年2月的這次演習,讓朝鮮空軍的邊境巡邏任務比平時更加頻繁。
每天,飛機從各個基地起飛,沿三八線執行例行飛行任務,這是慣例,也是必須。
2月25日,李雄平從平安南道的價川飛行場起飛,編入當天的巡邏編隊,按照計劃,他應該完成預定的訓練科目,隨后返場。
但從那一天起飛的那一刻,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編隊在空中飛行了一段時間后,李雄平突然拉開與戰友的距離,隨即把飛機機頭壓向南方,同時將飛行高度急速降低,貼著黃海海面,用五十到一百米的超低空高度向南飛去。
這個高度選擇,不是偶然。
雷達探測依賴電磁波的反射,低空目標受地球曲率和地面雜波干擾,偵測難度極大。
貼海飛行的戰機,對于絕大多數地基雷達站而言,幾乎就是在盲區里移動。
李雄平選擇超低空飛行,正是為了規避朝鮮邊境防線的雷達網。
這個方案在理論上可行,但對飛行員本身的技術要求極高——以超音速戰機貼著海面飛,一旦操控失誤,后果不可想象。
米格-19的最大平飛速度超過1440公里每小時,但在如此低的高度,飛行員不得不大幅降速,保持機體穩定,同時還要沿著心里預判的航線飛向目標方向。
從價川到三八線,一路向南,穿越黃海南道海州市上空,越過延平島,進入韓國領空。
上午十點四十五分,這架米格-19越過北方界線,出現在韓國西部領空。
韓國的雷達捕捉到了異常目標,隨即發出空襲警報。
那一天,首爾乃至整個韓國范圍內的學校都接到了緊急停課令,民眾短暫陷入警戒狀態,以為是真實的軍事襲擊。
正在附近空域巡邏的一架韓國空軍F-5戰機緊急升空,前往攔截。
兩機在空中形成對峙。韓國飛行員最初不確定這架侵入領空的戰機意圖如何,做好了交火的準備。
就在這一刻,米格-19開始左右搖擺機翼。
這是飛行員世界里不需要無線電的語言——"我要投降"。
F-5飛行員讀懂了這個信號,隨即引導這架來自朝鮮的戰機向水原機場方向飛去。
上午十一點整,米格-19在水原機場跑道上平穩落地,機輪觸地的聲音,在整個機場引發了高度緊張。
飛機停穩之后,座艙蓋遲遲沒有打開。
艙外,韓國士兵已經把飛機團團圍住,槍口全部對準駕駛艙,沒有人知道艙里的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雙方就這樣僵持了幾分鐘。
然后艙內傳出動靜,李雄平從里面舉起自己的隨身武器,用喊聲打破了那片沉默:"我有很多話說。"
隨后,他補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記住的話:"請不要讓我中槍。"
韓方給出了肯定的答復,李雄平這才慢慢打開座艙蓋,站了起來,走出了戰機。
他踏上韓國土地的那一步,是這場故事真正開始的地方。
與此同時,在他身后幾百公里外的平壤,另一個故事,也同步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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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破紀錄的賞金與一架飛機的價值】
李雄平帶來的,遠不只是他這個人。
他駕來的那架米格-19,對韓國和美國來說,其軍事價值完全不亞于任何一份情報報告。
米格-19是蘇聯在冷戰期間的核心戰斗機型之一,其技術參數、飛行特性、設備細節,在西方和韓國的情報系統里一直是空白。
此前雖然有一些理論分析和從其他渠道獲得的資料,但一架真實的、完整的、功能正常的米格-19,從未曾完整落到韓國或美國手里。
叛逃事件發生的那個年代,正是冷戰最敏感的階段之一。
1983年這一年,大韓航空007號客機在9月被蘇聯戰機擊落,全機269人罹難,半島局勢極度緊張,東西方陣營的對立幾乎達到冷戰后期的峰值。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名朝鮮空軍飛行員帶著主力戰機完整叛逃韓國,其情報價值和象征意義,都遠超事件本身。
韓國軍方在李雄平落地之后,對這架米格-19進行了系統性的分析研究,詳細掌握了該機型的雷達系統、發動機特性、飛行包線、武器掛載、座艙設備等大量技術細節。
這些資料隨即與美國共享,對雙方的防空作戰規劃、飛行員對抗訓練、情報評估體系,都提供了極為有價值的一手資料。
韓國空軍在此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將這架米格-19專門用來模擬對方戰機,訓練本國飛行員如何與之進行空中對抗。
直到九十年代初,這架飛機才因超出服役年限而退出訓練用途,移交給預備役部隊,此后徹底停飛,作為地面展示用的實物教具存放在某個倉庫。
除了飛機本身,李雄平在叛逃后主動配合韓國和美國情報部門進行了大量的情報匯報。
他詳細描述了朝鮮空軍第一飛行師團的訓練方式、巡邏規律、飛行科目、地面指揮體系,甚至包括飛行員日常生活的細節——這些"軟情報"對于分析朝鮮軍隊的真實狀態,同樣價值不菲。
叛逃八天之后,也就是1983年3月4日前后,韓國軍方為李雄平專門安排了一場規模浩大的新聞發布會。
全球各大媒體的記者都被邀請到場,李雄平特意換上了叛逃當天穿來的那件朝鮮空軍皮夾克出現在鏡頭前,坐在一排麥克風后面,用朝鮮口音的韓語回答記者的提問。
這件皮夾克,意外地引發了一段韓國軍隊內部的小風波。
當時韓國飛行員的飛行夾克,由于軍方以預算不足為由,統一發放的是芳綸材質的夾克,而眼前這個從北邊飛來的叛逃者,穿的卻是貨真價實的皮夾克,樣式還挺好看。
韓國飛行員群體里出現了一種頗為微妙的情緒:"北邊的還能給飛行員皮夾克,我們是什么啊?"
輿論壓力之下,韓國空軍在此后不久開始為本國飛行員正式配發皮夾克,這個小細節成了這件事里最冷幽默的一個旁枝。
在新聞發布會之后不久,韓國軍方正式宣布給予李雄平的獎勵:晉升為韓國空軍少校,并獲得15.6億韓元的賞金。
這筆錢折算成購買力,在當時相當于首爾江南區一套百平米公寓售價的七八十倍,是韓國有史以來對所有叛逃者給予獎勵的最高記錄,至今沒有被超越。
次年,也就是1984年,李雄平與一名韓國空軍士官學校教授的女兒結婚,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在首爾附近的城南市盆唐區安家落戶。
往后的日子,按照外部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在穩步向好——1995年晉升空軍上校,1996年12月1日被正式批準加入韓國空軍,在韓國空軍大學擔任政策研究員和教官,職業道路平穩,家庭生活安定。
但那些從朝鮮陸續傳來的消息,一直沒有停過。
哪怕是在李雄平人生最順遂的那幾年,平壤那邊的那七口人,在發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也沒有任何渠道去知道,卻在某個角落始終隱約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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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賞金的另一面】
李雄平拿到15.6億賞金之后,韓國的生活是真實的好。
結婚、買房、升職,每一樣都扎扎實實。但就在這些年里,他的酒越喝越多,喝到肝臟開始出問題,喝到身邊的人都開始擔心。
韓國空軍圈子不大,來來往往的脫北者也不少,李雄平在其中的位置算是頗為特殊——既是被外界反復提及的名人,又是那個把整個家留在北邊的人。
那些年里,各種消息陸續傳來,每一條都是從不同渠道流出的殘片,每一條都和他的家人有關。
傳言說,他叛逃之后,他的父母被帶走了。
傳言說,他的兄弟姐妹,一個接一個消失在了某個沒有名字的地方。
傳言說,他的父親——那個曾經在咸鏡北道的政治保衛部工作了大半輩子的老人——被以叛國罪論處。
李雄平沒有辦法核實這些消息,也沒有任何渠道去查證。他只知道,從1983年2月25日之后,他再也沒有收到過來自平壤的任何一點消息,家人的名字像是從世界上被徹底抹去了一樣。
1997年2月,距他叛逃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四年,首爾街頭發生了一件事,把原本就被酒精壓著的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
那一年,曾于1982年叛逃韓國、長居漢城的脫北者李韓永,在自家公寓門口被兩名朝鮮特工槍擊,送醫后不治身亡。
李韓永是金正日的親屬,在韓國期間曾多次公開批評平壤當局,被盯上已久。
那兩名開槍的特工在返回朝鮮后,據報道被授予了英雄稱號,隨后接受了整容手術,準備再次進入韓國執行任務。
李雄平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他比李韓永叛逃早了整整一年,轟動程度更是遠超后者,影響力在整個朝鮮半島都留了下來。
如果連李韓永都難以善終,那他算什么——酒杯端起來,一口下去,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喝,越喝越多。
而那些傳言里他的家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在那些酒杯落下去的年月里,隨著更多脫北者陸續抵達韓國,那些碎片開始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圖景——
那幅圖景,讀過的人,很難忘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