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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企業為什么會成長?又為什么有的企業突然衰落,而有的企業卻能持續擴張?長期以來,企業生長一直被視為充滿偶然性的復雜過程,2026年6月12日發表于 npj Complexity 的研究表明,企業的發展并非完全不可預測。研究團隊將復雜系統中的標度理論(Scaling Theory)與機器學習相結合,提出了一種融合機制模型與數據驅動模型的混合預測框架(STIML),不僅能夠更準確地預測企業未來生長,還揭示了趨勢與波動背后不同層次的可預測性。這項研究說明,真正值得預測的不只是企業增長的平均趨勢,更隱藏在那些看似隨機的波動之中,也為理解復雜系統中的“可預測隨機性”提供了新的理論框架。
關鍵詞:企業生長、規模法則(Scaling Law)、可預測性、企業動力學、隨機波動
陶如意丨作者
張江丨審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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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題目:Predicting company growth using scaling theory informed machine learning 論文鏈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4260-026-00086-y 發表時間:2026年6月12日 論文來源:npj Complexity
企業生長是否可以被預測?
企業毋庸置疑是現代經濟活動的基本單元。對企業生長進行準確且可解釋的預測,是戰略決策、風險投資等領域的一直以來關心的問題。
與此同時,企業也是一個典型的復雜適應系統:它們不僅要處理多樣的內部信息流,并動態地與外部環境相互作用,也表現出復雜系統的典型特征,例如非線性、路徑依賴、涌現、模塊化和尺度依賴等等。
理解并建模企業生長,不僅具有現實經濟意義,也能推進我們對復雜系統中生長現象的理論理解。
然而,由于企業動態的復雜性,以及我們對企業生長機制的定量理解仍然非常有限,在企業生長預測中同時實現準確性和可解釋性仍然是一個挑戰。在這一背景下,一個首當其沖的問題就是,企業生長到底是否可以被預測?如果可以,那其可預測性來自于何處?我們又應該如何應對那些不可預測的部分?
1. 企業生長的隨機性與確定性之爭
關于企業生長是否遵循可預測的模式的爭論,可以追溯到 20 世紀 30 年代的 Gibrat 定律。Gibrat定律將企業生長建模成一個完全的隨機過程,生長率與企業規模無關,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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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形式簡單,但直至今日Gibrat 定律依然是企業生長的基準模型。這一假說后續激發了大量實證研究,但至今尚未形成普遍結論,無論是學者還是企業家,都通常會傾向于認為不同行業、不同規模、不同市場等條件下,企業的生長和規模之間的依賴方式是完全不同的。
但從復雜系統的背景出發,我們顯然不能滿足于這種“一事一議”的結論,我們更想知道的是普遍性規律。于是,也出現了大量的實證研究,試圖討論企業系統的普適性規律。典型代表有:企業規模的Zipf 定律;企業生長率的tent-shape分布;生長率波動會隨企業規模的系統性縮放等等。這些實證研究揭示出了企業生長動態中的穩健、且普適的統計規律。
這些發現共同表明,盡管企業生長存在隨機波動,它也一定遵循著某些普適且有規律的模式。
出于這一信念,就引出了我們的第一篇工作建模企業生長的工作[1],我們在試圖找到企業生長中有規律、可以被運動方程刻畫的模式。我們從數據出發,引入1)企業財務平衡方程;2)各類企業變量和企業規模之間的標度(Scaling)關系,推導出一個關于企業生長的微分方程。這種偏向物理學的、從數據到理論的方式,使得我們的理論可被實證、且易于擴展——這和傳統經濟學理論完全不同。在第一篇工作中,我們理論的預測與美國、中國和歐洲市場中企業平均生長,在實證上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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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工作[1]提出的企業平均生長模型。在美國、中國和歐洲三個市場中的理論(紅色線)和實證(黑色的點)吻合情況。
盡管如此,規模法則(Scaling Law)本質上是一個忽略企業異質性的平均場方法,財務平衡方程的構建也忽略了平均之外的波動信息。而波動在很多情況下并不意味著無信息的“噪聲”,它包含了個體異質性、個體之間相互作用等非常豐富的信息。統計物理中有一個特殊且有趣的描述系統的狀態,叫做臨界態,在這個狀態下,波動甚至主導了系統的行為。
所以,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企業生長到底是否可以被預測?現有的研究已經告訴我們,企業生長中一定有可以可預測的部分,而我們的第一篇工作則把趨勢這一部分的規律找了出來。
那波動中是否會有可預測性呢?為了回答這一問題,我們提出了一個方法,它整合了基于機制的建模和數據驅動建模:機制模型捕捉企業生長中的平均趨勢,而數據驅動模型則捕捉波動中的可預測性。由此得到了一個混合預測框架。我們將這一方法稱為 Scaling-Theory-Informed Machine Learning(STIML)。所以,盡管我們的工作是以一個機器學習方法的方式呈現,但其背后實際上在嘗試對企業的可預測性進行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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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STIML框架示意圖。該框架由兩個部分組成:機制生長模型用于刻畫企業生長的平均趨勢,時間序列預測技術用于捕捉生長過程中的波動。通過融合這兩個組成部分,最終得到企業未來生長的預測結果。
核心結論
我們的論文主要陳述了三個結論
- 波動中包含可預測性
首先,我們的第一個結論是,企業生長的波動中確實包含豐富的可預測性信息
這一結論主要體現STIML系統性地優于原始的趨勢生長模型(下稱GM)。且混合模型也系統性的優于純機器學習模型(下稱ML模型)。我們測試了隨機森林、VARIMA、MLP、iTransformer等算法,STIML的預測性能顯著優于純機器學習算法。這意味著顯式分離趨勢和波動,對于算法捕捉這種不同的部分的可預測性也有實質性的幫助。
而且,有意思的是,波動中可預測性信息的分布是具有規模異質性的:GM的貢獻在大企業身上較大大,這意味著大企業的趨勢成分占了可預測結構的大部分,STIML在大企業的增益相比于GM并不顯著;反而在小企業上則有非常顯著的增益,這意味著小企業的波動蘊含更多的結構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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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STIML 與各基線模型的性能比較。(a) 針對 5 步預測(5-step-ahead forecasting),16 個預測變量平均絕對誤差(MAE)的柱狀圖。誤差條表示多次重復實驗所得結果的標準差。圖例中給出了各模型在全部預測變量上的總體平均 MAE。(b) 四項核心財務指標的預測誤差隨預測步長變化的曲線,包括總資產(Assets,AT)、總負債(Liabilities,LT)、營業收入(Revenues,REVT)和營業成本(Cost of Goods Sold,COGS)。陰影區域表示多次重復實驗所得結果的標準差。
- 可預測性結構具有正負不對稱性
我們的第二結論是,可預測性結構是具有正負不對稱性的。
我們把所有樣本按模型“高估了”還是“低估了”分成兩組,分別看誤差分布。結果發現這兩組的誤差分布具有顯著差異:相比于原始的GM,STIML對“低估”的修正效果明顯好于對“高估”的修正。
這意味著相比于趨勢的負殘差(企業實際長得比趨勢更慢的部分)包含更多的結構化信息,而正殘差(企業實際長得比趨勢更快的部分)則更接近噪聲。這些發現與管理文獻中關于組織調整和剛性的觀點高度一致:與正偏離相比,負沖擊更有可能迫使企業進行更深層次的資源重新配置,其影響往往會具有更加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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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預測誤差的非對稱性分析。STIML模型的非對稱性能提升分析,將性能增益進一步分解為高估(over-)和低估(underestimation components)兩部分。藍色曲線表示STIML相對于 GM 模型的性能提升,紅色曲線表示 STIML 相對于 ML 模型的性能提升。第一行是模型發生高估時的結果,第二行是模型發生低估時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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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誤差的不對稱性暗含了結構化信息的不對稱性
而如果和物理系統類比,則在理論層面也有新的啟示:在描述鐵磁相變Ising 模型中,正負波動是對稱的;但在經濟系統中,破產門檻、風險厭惡、政策干預制造了方向性的不對稱。標度律可以很好地抓平均趨勢,但在“往下掉”和“往上沖”的方向上,系統內個體或者系統外部的力量具有某種主觀能動性,使得正向和負向的偏離出現了結構性偏差。這進一步揭示了社會系統和物理系統的差異之處。
- 平均意義上,企業自身的歷史狀態對企業未來生長起主要作用
我們的第三個結論是,在平均意義上,相比于企業自身的狀態對企業生長的影響,宏觀經濟的影響會更弱。
我們通過SHAP方法把輸入變量的貢獻進行拆分。而且相比于純機器學習模型,STIML的特征貢獻拆分粒度會更細。我們的結果發現:對任何規模的企業,平均來看,宏觀經濟變量(GDP生長率、利率、通脹等)的預測貢獻都非常小。如果去掉宏觀變量,最后預測精度幾乎不變。
這其實比較反直覺,但我們也并不是在強調宏觀經濟對企業個體沒有影響,這更像是在說,企業生長的主要驅動力是內部動力學,它自己的歷史、自己的變量之間的相互作用。不同的企業在宏觀經濟的波動面前會表現出不同的響應,而這些響應在整個企業群體的平均意義上,被多樣化企業之間的異質性給“平均掉了”。所以從規律層面來說,宏觀經濟對預測性的作用并不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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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基于 SHAP 的特征重要性分析。中間的熱圖展示了各特征的平均絕對 SHAP 值,其中列對應輸入變量,行對應預測目標,顏色越深表示該特征對預測結果的貢獻越大。頂部的柱狀圖(i)和(ii)分別對熱圖中選定預測目標的重要特征進行了放大展示(顯示前 10 個最重要特征),對應總資產(AT)和總負債(LT),分別由熱圖中的綠色箭頭和橙色箭頭標示。(a)–(d) 進一步展示了STIML 模型在不同企業規模組別中的 SHAP 值分布特征。
總結
最后,雖然我們的論文主題在討論企業系統,但從更通用的復雜科學視角來看,我們其實可以按照可預測性和波動性與趨勢的相對強弱這兩個維度,將一個動態系統分成四種類型:
確定性動力學:明確的規則和穩定的趨勢,可預測性強
確定但難預測:內部機制明確,但因初值敏感而難以預測;代表例子就是混沌系統
純噪聲:完全由隨機擾動主導,缺乏穩定結構
可預測的隨機性:單次結果有波動,但統計規律穩定,依然可以蘊含可預測的結構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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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復雜系統的可預測性分解
本文就是結合機器學習和確定性的動力學建模,將企業這一復雜系統的可預測性從趨勢和波動中分離出來,從而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企業系統的動態過程。
當然,盡管我們在盡可能地做一些解釋性的分析,但當前工作的局限性依然在于機器學習模型的黑箱屬性。未來,我們將結合更多跨學科的方法,更進一步理解企業生長的普適性規律,從而為科學理解企業提供更加多元的視角和理論工具。
參考文獻
1. Zhang, J., Kempes, C.P., Hamilton, M.J., & West, G.B. (2021). Scaling laws and a general theory for the growth of companies. arXiv:2109.10379.
2. Tao, R., Cappelli, V.R., Liu, K., Hamilton, M.J., Kempes, C.P., West, G.B., & Zhang, J. (2026). Predicting Company Growth using Scaling Theory Informed Machine Learning. *npj Complexity*.
論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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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雜系統管理學讀書會第四季
集智俱樂部「」邀請清華大學教授、西南財經大學社會發展研究院客座教授羅家德,電子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周濤,復旦大學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教授陳陽,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趙甜芳,以及產業復雜科學推動者、北大縱橫合伙人陳雁鴻共同發起。
第四季復雜系統管理學讀書會立足于“AI驅動的復雜組織系統管理”這一主題,旨在突破單一視角的局限,從管理哲學與前沿技術的雙重視角,探尋人工智能時代組織進化的未來路徑。從 2026 年 6 月 13 日開始,每周六下午 14:30-16:30,預計持續 8~10 周。期待與各位同仁共同學習復雜系統管理領域的前沿理論、共同探討復雜科學理論在 AI 組織管理場景的實踐與展望,一起應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的組織發展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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