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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理上看,川渝地處中國西南內陸腹地,屬典型的“四塞之國”,四周高山環列,形成一個近乎封閉的盆地——四川盆地。
受地理條件限制,四川陸路交通十分困難,主要依靠自古以來逐步形成的驛道與官道。在古代各類運輸方式中,受制于生產力水平,陸路運輸成本高、耗時長、貨物易損,導致商貿流通不旺。
相比之下,內河航運具備運量大、投資少、不占農田、節約能源、成本低廉等優勢。因此,在這一地區,水運相較于陸運更具優越性,古代的川渝地區正是憑借發達的水運系統逐步發展起來的。
全長一千余公里的川江,西起四川宜賓,東至湖北宜昌,是西南地區與長江中下游地區之間最為重要的水運通道。與川江航道重要地位相伴而生的,是其巨大的航運風險。
歷史上,影響川江航運的主要不利因素有三類:一是灘多水急、礁險流湍,常致船只航行困難,易發生碰撞、擱淺等事故;二是氣象條件復雜,大風、濃霧、暴雨等惡劣天氣頻發,增加航行風險與難度;三是滑坡、泥石流、坍塌等地質災害頻現,常形成新的險灘和礙航物,嚴重威脅船舶航行安全。有時,三類不利因素疊加,更使川江航道的航行險象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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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礁石、險灘引發的川江船難
據《太平廣記》記載,唐代中期,虔州(今江西贛州)別駕(太守佐官)李惟玉乘船東下,途徑三峽,船舵被礁石折斷,失去航向而撞石沉沒,李惟玉落入了江里,危急之際,忽然看見一支木船橈順流漂來,他急忙抓住,浮游到岸邊獲生。這是發生在木船航行年代的故事,然而到了輪船航行的時代,川江上觸礁沉沒的事故也不罕見。
19世紀末,川江開始有輪船試行。1900年12月27日早上7點,一艘德籍商輪瑞生號載旅客200多人,從宜昌上駛川江。上午11點,瑞生號駛入崆嶺灘航道,這已是川江枯水期,灘中大小礁石裸露,猶如石林,行船極險。船長堅持過灘,大約開行5分鐘后,船猛觸暗礁,船底被撞破,水涌入艙,隨后船的動力蒸汽鍋爐爆炸,后艙被炸毀,很快沉入江底,乘客紛紛落水,大多數被川江救生紅船救起,溺水死亡者有20多人。這是川江遇險沉沒的第一艘輪船,也是第一艘外籍遇險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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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時期,一艘加大馬力的輪船正在秭歸泄灘艱難上行。(美國裕中公司川漢鐵路勘測組1910年代攝)
除了礁石外,川江航道中堆積的淺沙灘也會讓輪船觸翻。1961年9月15日臨近正午的時候,郭沫若從重慶乘坐的江滬輪駛入奉節港,誰知城下游的臭鹽磧航道泥沙淤積,還有頭一天萬縣專區輪船公司民意輪觸沙沉沒,堵塞在航道中,江滬輪無法前行。
臭鹽磧西距奉節縣城一公里,是一片卵石沙灘壩,東西長約2500米,南北寬約800米,最寬處達1100米。清代以前這里曾是熬鹽的地方,因鹽鹵的臭味得名。作為川江著名的淤沙淺灘,臭鹽磧并不為很多人知曉,但提起《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的防御“八陣圖”,知道的就大有人在了,臭鹽磧就是八陣圖所在地。
川江冬春枯水季時臭鹽磧顯露,河寬僅剩120米,每年秋汛后退水時,大量淤沙被沖刷,發出隆隆的聲響,水色暗黑,沙浪洶涌,川江航運人稱為“走沙水”,真有諸葛亮“八陣圖”的氣勢。這個時候行船十分危險,9月14日那天,民意輪本來可以避免沉沒的,可是船長曾憲文不聽信號臺指揮,兩次勸阻,他都冒險開航,結果觸沙沉沒,阻在了航道中,害得郭沫若的旅程停滯,第二天疏浚后才啟程。
此事有郭沫若詩《奉節阻砂記事》為證,詩中曰:船長來相語:“縣委書記侯,邀君岸上住。舟停將逾日,砂阻匪奇遇,昨有小火輪,沉沒于此滸。安全為第一,不能致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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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川江上的濃霧有多危險
川江的霧和礁石是航行中的大礙。1955年12月12日,長江航運管理局重慶分局人民15號輪從重慶開往宜昌,航行到云陽巴陽峽時,江面濃霧籠罩,駕引人員沒看清航標,碰撞在岸邊的巖石上后沉沒,3名船員、7位旅客不幸遇難,經濟損失47億元(舊幣,合現幣約47萬元)。船上報務員李少亭為了呼救,在輪船二樓已開始進水的危急情況下,堅持拍發呼救電碼,不幸以身殉職。
巴陽峽全長8.7公里,稱之為峽,并不是常見的高山聳立的峽谷河道。岸邊是陡立的巖石,高出水面只有20米左右,每年冬春的枯水期才會顯露出來成為“峽”,這時的江面寬度也只有100至130米。站在巖石上看船在峽中航行,就像穿行在一個石巷子里面。冬季時,這一帶又屬川江霧區,輪船經常要待霧散后才進峽。
少年時代,我乘坐當地小火輪班船曾多次經過巴陽峽,枯水期看見過岸邊巖石上記載的這次海損事故文字。曾聽人說,江水最枯的時候,可以隱隱約約看見沉船的煙囪,但我從沒看出來,卻望著那深不見底的碧藍江水,心生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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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基子灘觸礁沉沒的江輪打撈時情景。(長江重慶航道工程局供圖)
1971年12月30日,長江航運公司重慶分公司東方紅104輪從宜昌上行,夜航至云陽故陵廟基子灘時觸礁沉沒,死亡旅客6人、船員1人。這個發生在我身邊的川江海難,傳出一個凄美的故事。海難當天,我跟著大人們去了觸礁的灘岸,看到的只是岸上觀望的人群和江中激流咆哮,一切早已葬身魚腹。這個故事是在岸邊聽到的:
船上女廣播員有一條像“李鐵梅”一樣漂亮的齊腰長辮,就像“村里姑娘小芳”的辮子“粗又長”。輪船觸礁后她本來迅速逃生,突然想起手表掉在了播音室,是男朋友贈送的定情之物,那時又是非常稀罕。于是,她回身去取,誰知慌亂中“漂亮的齊腰長辮”被門夾住了,她再也沒有出來……
上世紀70年代,川江客輪上的女廣播員是那代人心中的女神,不比現在電視節目的女主持人遜色。樣板戲電影《紅燈記》中的“李鐵梅”是那個年代的美女標準。少年的我,曾為女播音員的香消玉殞惋惜了很久。后來路過云陽縣城對岸的飛鳳山腳時,順道拜謁過她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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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暴雨及其次生災害
唐朝乾寧年間,一個叫李峣的朝廷命官去荊州赴任,沿江而下途經此地,正遇江水暴漲。夔州太守劉昌美留他待江水退了再走。李峣因赴任有時間規定,不敢停留,執意要走。夔府大小官員到碼頭給他送行。
李峣的船剛離岸不遠,突然遇到一個巨大漩渦,被卷入其中,瞬間沉沒。站在岸邊送行的官員都還沒離去,眼睜睜地看著李峣一家及全船一百二十人遇難,震驚而惋惜。第二天,有人在岸邊發現一位生還者,是一老年婦女,為李家的奶媽。她奇跡般被江水沖上了岸。
1926年6月初,剛成立不久的民生公司的經理盧作孚,從重慶出發,高高興興去宜昌接第一艘輪船民生號。等到下旬,民生號才從上海抵達宜昌。這個時候江水大漲,宜昌海關理船廳“因船太小”,不放行。民生輪便在宜昌扎水一個多月。盧作孚非常著急,造船的錢是借的合川縣教育經費,公司股東說要見到船才肯繳納股金。水稍退了一點后,盧作孚征求領江(引航員)的意見。領江明白他想法,順著他意思說:船可以開頭,如途中再遇到水漲,隨時可扎水。
民生輪通過秭歸著名洪水灘泄灘時,灘水比船高,領江指揮輪船借回水之力沖上去。眼看只有一二米的距離了,突然船舵失靈,領江驚慌得沒有了辦法。盧作孚于慌急中直奔機艙,令輪機員趕快開倒車。這時船又幸遇一泡花水,進入激流,沖至北岸岸邊得救。全船人才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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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 年,巴東縣神農溪,沒有纖道時,纖夫們利用篙桿勾著巖壁緩緩前行。(劉世昭攝)
川江各渡口都劃有洪水線,水攏線了也扎水,不過大家習慣叫“封渡”。自古很多渡口在巖石上或專門立碑,刻上封渡文字警示與監督。江津筍溪河高云渡口曾挖出一塊清乾隆時的石碑,上刻規章,其中一條為“不得大水強渡”。但過去撐渡人和過渡人多抱僥幸心理,常冒險打渡過渡,出事非常多。民國九年,開縣東河秋汛漲水,老關嘴渡口渡船載客九十人,被沖翻沉,僅一嬰兒幸運獲生。嬰兒坐在“木轎椅兒”上隨流漂浮被救。
暴雨不僅會引發江水暴漲,有時也會引發滑坡,除了直接造成人員財產損失外,也會阻礙川江行船通暢,其中最著名的當屬雞扒子滑坡。
1982年7月14日至17日,云陽縣連降大暴雨,是1937年以來最大的一次;查閱《云陽縣志》,也是1870年川江遭遇特大洪水后的一次特大暴雨,48小時內雨量達387.7毫米。由于雨量太大,持續時間又長,地表排流不暢,徑流滲入古滑坡的滑層。
17日凌晨3點,這只雞子“活了”——古滑坡體部分開始滑動,堵塞了那條有名的石板溝山洪道。約15萬立方米地表水直接滲入地下,浸入滑面層,終于在18日8時許,造成1500萬立方米的大面積山體滑坡,有180萬立方米巖體滑入長江。頃刻之間,這個青石板街的小場鎮上10個單位和1353名居民的1730幢房屋,連同那個剛剛建好還沒投產的比較現代化的肉聯廠,或被推入大江里,或深埋于泥石中。
萬幸的是,7月17日滑坡險情出現后,所有居民已安全轉移,無人員傷亡。17日深夜,在滑坡體的上沿,一個獨居的老人守著祖業老屋不愿離去,寶塔公社書記作最后排查時,硬把他背出了險區。
當年我的初中政治老師向禮平,在雞扒子對岸的半山腰鳳凰村的一戶農家院壩擺龍門陣,目睹了17日晚8點左右的一次滑坡情形:暗暗暮色中,突然出現一道閃電似的火光,緊接著烈煙沖天,一聲悶雷般的巨響過后,只見石板溝山體猶似萬馬千軍排成的列陣,排山倒海般撲向三漩沱,頓時掀起數丈高的排浪,頃刻又死一般地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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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湖北巴東縣神農溪船夫們駕木船闖灘的場景。(肖佳法攝)
暴雨有時也會引發巖崩災害,比如興隆灘。興隆灘在川江云陽縣雙江鎮一個叫大帳的地方,自古無灘。1896年9月30日,這里連日大暴雨引起北岸黃官槽巖崩,泥石沖入江中阻塞河道。江面原寬365米,變窄為90米,北岸的江流受阻后偏向南岸,原來岸邊的巨巖“豆腐石”成了峙立江中的礁石。它附近還有鰍魚石、豌豆石、金子粱等礁石,是行船大礙,興起一個急流險灘,故名興隆灘。
云陽興隆灘在川江并不著名,現在知道的人更少。因為它從1896年巖崩成灘,到1960年成功根治,只有短短60多年時間,而川江其他險灘動輒有幾百上千年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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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川江大風暴多次吹翻船只
木船在川江上航行時,遇上順風,會拉起船帆前行。如果沒有激流險灘,拉纖和劃橈的船工們可作短暫的休息,只由前后駕長掌控船只。這是江風帶來的好處,同時,江風也會給船只帶來一些災害。
1933年8月13日傍晚6時許,奉節城的江面突然出現塵卷風,從川江南岸的小字鄉(現新民鎮一帶)刮來,越過江面到達北岸的朱家壩,形成兩股黑煙式的旋風,伴著轟鳴的雷聲。后來又刮到了縣城,飛沙走石,草屋瓦頂都被掀開。縣城下游城邊上的梅溪河渡口,一只載客20多人的木渡船正在擺渡,來不及停靠被吹翻,淹死多人。
川江上的大風主要出現在夏季,風速大、來去快,防不勝防。
1937年6月27日,云陽新津鄉的一只木船上行去縣城,行駛到城下約2公里的寶塔沱(川江的沱指較大的河灣,風平浪靜),剛一駛出沱口,突遇暴風,船一下子被吹翻,乘客落水,死亡60多人。9月7日下午5時20分,萬州城里突然狂風大作,接連下起傾盆大雨,街上店鋪的招牌被吹掉,磚瓦屋的窗扇被風吹撞壞,南門口外河壩渡口的過江木船被吹翻一只,淹死乘客52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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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秭歸縣老城的險灘“九龍奔江”,又名叱灘、人鲊甕。其由無數密集平行排列的石梁構成,汛期江水奔騰,波濤翻滾、漩渦密布,輪船無法停靠。三峽工程蓄水后,九龍奔江已沉入水下。 (方本良攝)
川江大風不僅吹翻行駛中的船只,有時停靠岸邊的船只也難躲過厄運。
1942年3月28日,重慶船主李云武的木船載軍米99噸,夜宿云陽龍洞鄉小龍角,當晚遇上狂風,把船吹到下游不遠處碰石而沉,淹死12人,船上的軍米全部掉進江里。1944年7月21日下午4點,萬縣狂風暴雨突襲,停泊在城下聚魚沱的一艘運油船竹纖繩繃斷,船被大風卷吹,撞在一個石包上,折成兩截,損失1000多銀圓。同時,在上游方向不遠處的橋馬灘,停靠的一只游船(花船)也被吹翻,可憐一名揚州來的倡優落水淹死。
川江上有時出現強烈的大風,造成的損害更大。1959年7月16日傍晚6點,萬州城刮起超8級的大風,吹翻江上的7只木船,淹死62人,江兩岸的房屋被損壞1416間,倒塌130間。
川江大風造成最大的一次海損發生于1972年7月21日。涪陵縣短航運輸合作社紅航13號兩層機動小輪船,核載288人,實載旅客和船員共147人,從上游的李渡鎮開往涪陵城區,午后2點10分快到目的地時,在黃旗鎮江面的鳴羊嘴突遇大風暴雨,駕駛臺的遮陽板和船頂幅背被迅速揭掉,船頭被猛地吹偏,偏離航向,船左側面全部迎風,致使受風面積增大,瞬間被吹翻,整個過程才一分鐘左右。黃旗鎮上駛出幾只小木船準備去救人,等趕到時,紅航13號輪已漂向下游,56人喪生,91人生還,直接經濟損失14萬多元。
后來氣象部門提供的資料表明,紅航13號機動船遭遇的是一次陸地上罕見的10級以上的龍卷風,風面窄、時間短。龍卷風發生區域內,岸上有棵直徑為78厘米的黃桷樹從根部被吹斷,20間房屋被摧毀。涪陵地、縣兩級有關部門認定,這是一次人力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造成的海損事故,因此沒有任何人員受到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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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世紀末的川江航道險灘密布,明巖林立,行船兇險萬分。為最大限度地保證安全,這一時期成書的《峽江圖考》總結了船工行船經驗,標記了相關水險的對應位置和應對辦法。(湖北省國土測繪院制圖)
自古以來,川江灘多水急、礁險流湍,是長江航運中最艱險的河段。新中國成立后,歷經數十年持續治理,一處處險灘得到根治或緩解,航道通航條件逐步改善。而真正從根本上改變川江及三峽航道航行面貌的,是進入20世紀80年代之后。
1981年5月,葛洲壩水利樞紐建成蓄水,川江航道水位抬升,水流趨緩。曾經令船工談之色變的青灘、泄灘、崆嶺灘等30處著名險灘被淹沒,川江航行難度大幅降低。
2003年6月,三峽庫區開始蓄水,川江所有險灘徹底沉入江底,永遠成為歷史。昔日“行船難、難于上青天”的川江與三峽,從此告別險灘惡水,化作暢通安全的黃金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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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王旭輝 王芳麗
美編:甘漢強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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