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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邱雨茜 熊文媛
制圖|張好蔚 李前芳
AI讓效率越來越高,我們卻越來越累;算法推送的內容看不完,我們卻越來越空虛。當所有人都在加速奔跑,松弛成了奢侈品。在一個被技術、資本和算法共同裹挾的時代,人還能找到從容的可能嗎?
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們」播客第六期,都市快報編委陳欣文與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清源學社社長林瑋,從休閑學和美學的視角,展開了一場關于AI時代“人該如何生活”的深度對談。以下是本次對談的精華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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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是休閑與松弛?
九千光年:今年兩會的時候,全國政協(xié)委員、中國道教協(xié)會副會長張高澄火了一把,大家都很羨慕他身上那種松弛感。您之前也講過,在高速度、信息密度極大的現(xiàn)代社會,個體精神的松弛跟審美體驗成了自由最重要的通道。為什么您會往“松弛”這個方向思考?
林瑋:社會發(fā)展的加速,這已經不是一個學術概念了,老百姓都知道我們處在一個加速社會里。但我覺得更值得思考的是加速的結果——它造成了“超量”。我們今天制造出來的內容產品,遠遠超出我們能夠消費的能力。電影、電視劇、微短劇,根本看不完。
就像鮑德里亞早年說的,我們已經被物包圍,而不是被人包圍。換句話也可以說,我們是被內容產品包圍。你在工作里很難體會到自己的存在,你是像牛馬一樣被驅使的。可能只有取外賣回來吃完的那一小段時間,你是松弛的——當然,如果你還要刷電子榨菜,那也不算。
在這個時代,松弛是你體會到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
九千光年:AI提升了效率,為什么我們反而覺得更累了?在這個時代,人應該怎么生活?
林瑋:這是個蠻難回答的問題。哲學總是討論“應然”——人應該怎么活,但說實話,我也生活得不好,也處在這個困頓當中。
如果讓我幻想一個AI跟人和諧相處的場景,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是:人要充分意識到他在干什么,他為了什么在做這件事。
你當然可以去送外賣,可以被算法卷得很慘,也可以很松弛地去出家、去隱居。關鍵是你要意識到——我為什么要這樣選擇?我是自主的嗎?
最怕的是糊里糊涂。大家都干,我也干。一個概念起來,一大幫人蜂擁而至,私域流量、元宇宙、大模型,你問他為什么做,他不知道。這就是被時代裹挾著往前走。
人只有想透了你做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它怎么實現(xiàn)你人生的價值和意義,你才有可能從容下來。
九千光年:您研究的休閑學,到底什么是“休閑”?它跟刷手機、看短視頻有什么不同?
林瑋:西方把休閑理解成工作之外的可自主支配時間——生活時間、工作時間、休閑時間,三分法。但我不這么看。我覺得休閑是底層邏輯,工作和生活都應該是休閑的一種呈現(xiàn)方式。
你沉浸在寫作當中,進入“心流”狀態(tài),那是舒展的、愜意的,那是休閑。你帶娃很累,沒有心流,但娃很開心,你獲得了回報,那也是休閑。
休閑是一種應然的生存狀態(tài),人就應該是從容地、游刃有余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不是慌慌張張、連滾帶爬的。
到達這個境界的路徑可以千奇百怪——游戲、娛樂、刷手機都可能成為路徑——但你不能把路徑當成目的。修行是河的對岸,摸石頭過河,可很多人摸石頭摸上癮了,就忘了過河。就像中午本來要午睡,一打開手機就刷了兩個小時,這就屬于摸石頭摸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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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藝術需要“肉身”去探索
九千光年:您參與過AI動畫的制作,也指導過學生拿到金雞獎提名。面對AI對影視行業(yè)的沖擊,您怎么看待傳統(tǒng)藝術家的命運?
林瑋:整個影視行業(yè)都在遭遇颶風。我很多朋友本來在傳統(tǒng)行當干得非常好,一夜之間就被取代了。今天你用傳統(tǒng)技術做動畫,哪怕用Photoshop,你都變成“非遺”了。侯孝賢拍《刺客聶隱娘》時說過一句話:“今天沒有人這樣拍電影,但是我只會這樣拍電影。”因為他用膠片。
但我們仍然要保護那批探索者。電影藝術需要先鋒派在前面探索新的美學表達,探索完了再逐漸形成商業(yè)化表達。健康的產業(yè)生態(tài)應該有一部分的錢溢出來支持年輕人拍藝術片。可今天這個生態(tài)基本消失了,加速、超量的邏輯要求你迅速變現(xiàn)。
回到更本真的問題:講故事最重要。你有一個好故事,視覺化實現(xiàn)一點都不難。未來真正的核心競爭力,可能還是回到那個最古老的“講故事的人”。
九千光年:AI創(chuàng)作的東西,能算藝術嗎?
林瑋:核心是怎么界定藝術。
馬克思說人按照美的規(guī)律來構建世界,但美的規(guī)律過往是沒有人找到過的。哪怕用腦科學探索前額葉哪個突觸有變化,也找不到。因為它找不到,這門學科才有無窮的魅力。
但AI是能找到美的規(guī)律的——當然,是“既往”的規(guī)律。它能整合人類過往對美的認知,創(chuàng)造出來一定符合大部分人的審美。但它沒有前面探索的空間,那個空間只能人來探索。
如果AI創(chuàng)造的東西算藝術,那人人都是藝術家。如果標準定得高——只有超越當下認知的才算藝術——那AI創(chuàng)造不出藝術,大部分人類藝術家也創(chuàng)造不出來。真正的藝術,可能永遠需要“肉身”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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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線下的玩耍才是真正的玩耍
九千光年:您說“只有線下的玩耍才是真正的玩耍”,為什么線下這么重要?
林瑋:因為肉體才是真的,我們這身皮囊才是真的。對孩子來說,成長才是真的;對我們來說,衰老才是真的。
我過了40歲,對世界唯一真實的把握就是我老了。我能清晰地感到我老了。
前幾年我們擔心年輕人脫發(fā),他們熬夜,被AI卷進去了。這兩年問題變了——老年人開始視力下降,因為他也熬夜了。以前他罵年輕人不要熬夜,結果自己也進去了。這個狀況很可怕,它會加速衰老而你不自知。
對身體的把握是第一位的。你去盧浮宮看《蒙娜麗莎》的原作,和在網上放大看細節(jié),那是兩回事。網上那是機器替你看,而肉眼看本身,才是你存在過的唯一痕跡。
九千光年:現(xiàn)在的孩子好像越來越沒有“意義感”了,情感也在消失。您怎么看?
林瑋:小學課本里有大量送別詩——“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但今天的孩子沒有送別的情感,因為AI取代了離別那種切己的感受。家里監(jiān)控隨時看著他,突然大叫一聲罵他為什么不做作業(yè),他嚇得抬頭一看——他沒有那種深沉情感產生的機制。
情感來源于不確定性。天有不測風云,這個世界很神秘,我就會想跟它對話,我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我會有擔憂、有牽掛、有思念、輾轉反側。這種情感的東西,今天越來越淡了。
意義感喪失的前提,是情感喪失。很多人對世界沒有愛,沒有好奇,沒有沖動,就像有人說:“我不想來,是你們帶我來的。”
這種情況要通過審美來破解。審美教育重要的不是教會孩子多少藝術技巧,而是讓他對這個世界充滿愛,讓他看到世界的豐富性。世界有很多褶皺,我們的教育、藝術、文化要打開這些褶皺,讓他看到這世界有這么好玩的東西。
九千光年:在AI時代,該怎么培養(yǎng)孩子?要不要“雞娃”?
林瑋: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了,因為我都沒法判斷我的孩子到底需要什么。
但有一點我認同:人際交往能力、給人溫暖感,這些會變得很重要。可這里面有個很大前提——我們處在“過渡時代”。孩子成績不好他會自卑,自卑就不可能情商很高地去跟人交往。難就難在這里。
我跟兒子說:“千萬別聽我的,我的人生經驗已經不足以支撐你往前走了。” 以前“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因為經驗有用;今天不太有用了。我替孩子選專業(yè)、選方向,那都是我過往的經驗,不一定對。
所以我對自己核心的要求就是一條:保持耐心,不要希望短平快見效果。這話也是講給我自己聽的,因為我在帶娃寫作業(yè)的時候,一點耐心都沒有。
九千光年:短視頻一代和看書長大的一代,審美能力有什么不同?
林瑋:最核心的一點是想象力的缺失。他們不需要想象,世界以視覺形態(tài)直接呈現(xiàn)在面前。閱讀最大的好處是能在腦子里建構一個世界,這個能力他們非常欠缺。
作為老派人,我會覺得這個能力很重要。人類缺少它,就不會想象未來,不會想象一個美好的、正義的社會什么樣。也許未來人類發(fā)展出別的方式,但我直觀的感受就是——我們處在“上火”的狀態(tài),虛火上升得很高。而那些平實的、沉穩(wěn)的、深沉的東西,正在缺失。
審美是什么?審美是情感投射。劉勰說“情往似贈,興來如答”——我看到你,把感情投射給你,好像贈給你;你接受后回饋給我,好像報答我。不只是人與人,人與物也一樣。我看一部電影、一座山峰、一朵云,都是這樣。
情感一旦充沛,生命就會有韌性,就能應對一些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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