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以后,我住進在三院新開辟的一個學生宿舍內。三院在東河沿路西,即編譯館的舊址。進大門左手轉彎一個“上”形的樓房即新辟的宿舍樓。好像只有兩層,有走廊。住進這一樓房的并不都是新生,我那房間里就有一位舊生,也是魯西同鄉六中同學。他的面貌我還記得,瘦瘦的高高個.圓臉,好像是城武或單縣人,但一時卻想不起他的名字。房間相當大,一屋住3個人。我們用布幔隔開,各人就是一個獨立的小屋。這樣做好像是北大宿舍的傳統,西齋很多房間都是這樣。我占據的是二樓面西的一個窗子,窗外是走廊。
學生是主人,總務是為學生服務的。我在三院住的時間并不長,東齋有了空房我就搬進東齋去了,和沈巨塵同屋。東齋一住就是3年。
東齋和西齋是北大兩個比較大的學生宿舍。東齋在沙灘,紅樓的西邊。從北到南,一排排的房子,用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編排號。房子都隔成單間,中間開門,門兩旁是窗子。每間房住兩人,每人在窗前有個小書桌,書桌旁一人一個書架。進門兩旁用書架開成一個小甬道,兩人誰也看不見誰。各人書桌后面,順墻條放著自己的床。靠后墻兩床之間是一個小桌,放著各人的茶壺、茶杯等物。冬天小桌前面安置煤火爐,煙囪順直從屋門上面出去。蝸廬雖小,倒也安靜,自成天地。洗臉房、廁所在天字號排的東北角。宿舍大門向西。
西齋在馬神廟北大二院西邊,宿舍西墻外就是景山東街。宿舍大門向南。從北到南,房子也是一排一排,屋子格局與東齋略同,但不如東齋規則。有一天晚黑,西齋一位同學好像姓葛,和女友鬧別扭。那位女士找他去理論后,他賭氣到北頭游藝室上吊死了。第二天一早我們聞聽后,都跑到西齋去看。吊繩掛在窗欞上,腳已快到地,沒有出舌頭,死得很安祥。當天夜里,起大風,武仙卿肚子疼,害怕不敢去廁所,又不能不去,好狼狽。
三齋在東河沿,三院北邊。我沒有進去過。四齋在椅子胡同。圖書館北邊有嵩祝寺,是個大寺,外墻很高。嵩祝寺北面就是椅子胡同。四齋我住過,東、西兩個院子,房子不多。
五齋是女生宿舍,在松公府對面路西。女生宿舍當時是禁區,男生不許入內。只每年開放一次,男生可以進去參觀。我沒有去過。我們前后幾年,史學系都是每年級一個女生,我們戲稱曰“單傳”。我們班的女生是孫媛貞,畢業后即無音息,現在也不知人在何方了。1987-1988年,我在美國西雅圖,遇到當年的同學嚴倚云教授。她說是她在校時期打破禁區的,男生可以進去了。那時可能我已畢業(1935年)了。
倚云是嚴復先生的孫女。她們是堂姊妹大排行,都叫什么云,都帶“亻”字旁。后來她祖父嫌孫女太多了,來了個孫女就叫停云。這故事是倚云告訴我的。嚴停云就是臺灣名作家筆名“華嚴”者。
在北大的幾年,我幾乎是“兩耳不聞天下事,一心只讀圣賢書”的。改組派失敗后,有很大分化。一部分人認為國民黨完了,對國民黨完全絕望,轉而參加共產黨。一部分人向右轉,投靠CC擁護蔣介石。還有一部分人,進學校,鉆圖書館,讀書去了。我本來就沒離開過學校,也算是這派中人吧。我上課、讀書,連報紙都很少看。歐洲一下出來了希特勒,我一點也不知道他怎樣忽然冒出來的。大有從此不問天下事的樣子。
上課去圖書館之外,最常走動的是書攤。當時東安市場、琉璃廠、隆福寺等地,都有很多舊書鋪。書商中有不少懂版本的內行人。北京各大學的教授們常常委托他們找書,有了好書他們也主動向教授們推薦。他們和教授學者成了好朋友。當然學生們沒有那福分,買書就得自己親自跑腿。我們最常去的是東安市場內的書攤街——丹桂商場,因為東安市場離北大最近。吃過晚飯以后,有時就去丹桂商場走走。邁著方步,倒背著手,這書鋪走走,那書攤看看。遇到新書,就翻著看,遇到自己需要的書,就買上一本兩本。那時,盜版成風。一本好書或暢銷書,出版后不久就有盜版書出來。原書二三十萬字要賣1元或8角的,盜版2、3角錢就可買到。除了錯字多點外,其他都和原書差不多。窮學生是不講究版本的,一般錯字一看就知是錯字,只要便宜,錯字多點也就無妨了。
每年正月,廠甸海王寺有廟會,從和平門到琉璃廠順街搭起大棚,街心是書攤,兩旁也是書攤。書攤上往往出現些珍本、手稿。北京各大學的名教授無不去逛廠甸的,他們也往往得到多年搜求不得的好書和手抄稿本。我們學生自然也是自附風雅年年都去的。說“自附風雅”也許不恰當,因為在擁擁擠擠的人群中,教授名家只是少數,多數恐怕還是學生、市民。每年廟會時期,和平門到廠甸是禁止車馬通行的。
北京的廟會很多,只有廠甸比較特殊,是書會為主的廟會。另外的大廟會有東岳廟、白云觀等大廟的廟會。護國寺、隆福寺也有廟會,規模似不如東岳廟和白云觀。這些廟有廟會的時候,我也去逛。東岳廟在朝陽門外路北,廟院相當大。記得院子里有一統碑,是元人名書法家趙孟頫寫的。事隔60多年,不知廟現在還有否,趙孟頫書寫的碑命運如何?印象深的是東岳廟后院有個送子娘娘殿,求兒求女的婦女都去娘娘殿里燒香。殿中間是娘娘像,西間有個驢,驢的生殖器被摸得發亮。據說,摸一摸就可生貴子。封建禮法束縛下的婦女,封建迷信又引誘她們去作如此不害羞的事。真是可悲。
當年的白云觀,四周還都是農田,遠離民居。糖葫蘆是白云觀廟會的特點,去逛白云觀廟會的多扛一串糖葫蘆回來。小孩喜歡逛白云觀廟會,騎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拿著買來的風車、糖葫蘆,高興得很。進大門不遠有一個橋,廟會時日,橋下坐著兩個老道,都是有了年紀的。游人用銅錢往橋下投。不記得是投什么,是投老道嗎?事隔60年,不記得。前兩年去過一次白云觀,不是廟會。橋下有口鐘,用錢投鐘。說法仍是投中了得福。今年春節去看一位老友,他住在白云觀附近。正好廟會,仍是人山人海,附近的街,汽車已不得通行。
那時去海淀、頤和園、西山,沒有汽車。我們都是騎自行車去。
自己沒有車,就租車去。租車也很方便。出東齋大門往北,在左手轉彎向馬神廟的拐角處,路北就有兩家出租自行車的車鋪,一天3角錢。當時我們在沙攤小飯館吃一頓飯大約是1角多錢,你就可以知道3角錢的購買力了。一輛自行車全新的大約是三四十元左右。租車很簡單,車鋪派一個小徒弟跟我們到東齋門口傳達室,傳達室的人說我們是住在東齋的就行了。推起車就走。騎一天,玩一天,晚黑回城交3角錢(也許是先交錢,現在記不清了)。
游西山有兩回事記得很清楚。一次雨中登鬼見愁。大約是中秋時節,四五個同鄉同學同游西山,遇上小雨。山上已沒有人,我們還往上走。怕有狼,每人手里拿著撿的石頭,一條棍棒。我說是中秋,因為雨中已有寒意。白云片片從身旁飛過,望山下是云海茫茫。有人放聲縱歌,林山呼應。風中雨中,特有一番興致。但我們沒有登上鬼見愁。除我們幾個外,空山不見一人,我們有些怕了。現在卻有些“不到長城(山頂)非好漢”之感了。又一次是去西山看紅葉,我采了一枝紅葉插在車前,進西直門時天已黃昏,交通警喊我“把燈撥亮些!”我答應“好、好”就過來了,他把紅葉當成燈了。我很得意,至今不忘。
那時市區交通主要靠有軌電車。一路車由天橋往天安門、東單、東四到北新橋,二路車由天橋往前門、西單、西四到新街口。三路車由崇文門到宣武門,四路車是環行路,平安里為起始站,向左環行的經西四、西單、天安門、東單、東四、北新橋、鼓樓、地安門,回到平安里。由右環行的,由平安里起沿相反的方面再回到平安里。這是北京城里的交通大動脈。另外就是洋車,南方叫黃包車。人拉人。老舍寫的《駱駝祥子》,就是拉洋車的。
我初到北京,喜歡走路。沈巨塵、武仙卿帶我去師大看朱啟賢,他住在宣武門內一個胡同里。晚飯后回北大,就是走回來的。不知道他們帶我走的哪條路,但記得過北海橋,左金鰲、右玉煉相對而立。北海、中南海遠處燈光映入水內隨水波閃亮,夜景如畫,畫中有詩,令人心曠神怡,如在仙境。
我不喜歡看電影,看一會就惡心,渾身出汗,手腳發軟,面色發白,嘴唇打顫。要是不得已而看電影,就得坐最后排,頂不住的時候,就趕快跑出來。
最喜歡看戲。初到北京時,和沈巨塵、楊貫之去東安市場吉祥戲園看荀慧生的戲,演的是《元宵謎》。這以前,連荀慧生是唱什么角的都不知道。出來一個,就問左右:“這是不是荀慧生?”問得多了,左右人都煩了,用斜眼對我們。我們也不在乎。土是很土,但不膽怯。芙蓉草出來了,叫好的很多,就認為是荀慧生了。后來,臺上桌椅圍子全部換了,鮮艷奪目。荀慧生出場了,真和天仙下凡一樣,全場喊好,我后來知道這叫碰頭彩。荀慧生戲演得出色出眾,我們也開了眼,興奮得不得了。
北京四年,名角的戲:楊小樓、梅蘭芳、程硯秋、尚小云、尚和玉、馬連良、高慶奎、言菊朋、王少樓、蕭長華、侯喜瑞、馬富錄等等,我都看過。我最喜歡看的是楊小樓的戲。他的拿手戲:落馬湖、惡虎村、長坂坡等等,我都看過。我對楊小樓的戲好有一比,楊小樓一舉手,一投足,一用眼,都使你不自主的叫好,他和生龍活虎一樣在臺上演戲,使你提著心聚精會神地跟著走。再看別的武生戲,好像要在臺上睡覺,無精打彩,你看著沒勁想打哈欠。
最常看的是富連成科班的戲。我看富連成科班戲的時候,正是盛字輩鼎盛世字輩初露頭角的時候。當時盛字輩挑大梁的有胡盛巖、李盛藻、高盛麟、裘盛戎;世字輩有袁世海、李世濟等。還有一位盛字輩演旦角的,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唱腔很好,扮像不夠俊美。適于青衣戲,后來好像沒有出名。最可惜的是胡盛巖。唱腔圓潤、清脆、高亮,但后來不見了,大約是倒嗓后沒有恢復過來。李盛藻當時就有小馬連良之稱,但嗓音低,我當時就覺得他可能唱不出來。我最喜歡的是高盛麟,嗓音亮,圓潤、高亢。高盛麟、裘盛戎和袁世海后來都成了名家。當時我說他們好時,他們還都是娃娃。
掐指算來,在北大讀書已是60多年前的事了。如果有人問我:“你這大半生中哪個時期生活最幸福?最有意義?”我會毫不考慮地說:“在北大讀書的4年,是過去生活最幸福、最愉快、最有意義、生活得最像個人樣的時期。我童年也是比較幸福的,但童年是在天真無知中生活的。北大4年,是在有知識、逐漸認識世界、認識自己中生活的,比起童年,是高層次的幸福。”
來源:《愛國一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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