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百度百科"牟其中"詞條、百度百科"夏宗偉"詞條、快懂百科"夏宗偉"詞條、封面新聞2016年9月27日報道、《每日經濟新聞》2018年10月9日報道、北京大學金融法研究中心案件記錄
部分章節僅代表筆者個人觀點,請理性閱讀
1999年1月7日,北京的冬天還沒過去,牟其中像往常一樣出門上班。
路上,便衣警察出現了。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太多話,被人從街上帶走,當天關押進了武漢市第二看守所。
那一年他58歲,名片上還印著"南德集團"四個字,這四個字在那個年代意味著財富、意味著傳奇、意味著一個從300元起家、用罐頭換回四架蘇聯飛機的商業神話。
可那一天之后,南德集團的大門徹底關上了。
消息傳出去,南德集團數百名員工亂作一團。
牟其中的妻子夏宗瓊第一時間聯系了律師,但那之后沒多久,她帶著孩子賣掉了自己名下的股份,買了飛往德國的機票。
臨走之前,她沒有向外界發表任何聲明,沒有留下任何公開的解釋。
南德集團北京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但人已經散了大半。
就在這片散亂里,夏宗偉沒有走。
她是夏宗瓊最小的妹妹,1969年8月19日生于重慶萬州,比牟其中小28歲,1992年進入南德集團做秘書,在這個集團里待了將近八年。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被移送至武漢洪山監獄,開始服刑。
同年,他授權成立了南德集團理事會,推選夏宗偉擔任常務理事,負責處理集團全面的債權債務清理工作和有關訴訟工作。
從那一天起,夏宗偉每個月都要去洪山監獄探視牟其中,帶去書籍、報紙、藥品,然后轉身回到那個幾乎只剩她和幾個老同事撐著的南德集團,繼續整理材料,繼續準備下一輪申訴。
這一管,就是整整十六年,直到那扇鐵門又一次打開,牟其中走了出來,而在門口等他的那個人,依然是夏宗偉。
![]()
【1】一列火車,一個不可能的念頭,一段足以寫進商業史的賭局
1989年,一列從萬縣開往北京的火車上,牟其中坐在硬座車廂里,對面是一個他剛認識的河南商人。
兩個人聊得起勁,那個河南商人壓低聲音說:"老牟,你聽說沒有,蘇聯那邊要解體了,他們想賣飛機,圖-154,民航客機,找不到買家。他們那邊輕工業產品緊缺,用貨換也行。"
車廂里其他人都在打瞌睡,沒人注意到這幾句話。
但牟其中的腦子在那一刻轉起來了,再也沒有停下來。
他這趟北京之行原本是去推銷竹編和藤器的,到了北京,他把竹編和藤器的事擱在一邊,在京郊租了一間民房住下,開始四處打探誰要買飛機。
周圍的人都覺得他發了癔癥。
沒有本錢,沒有航空背景,一個倒騰土特產的商人,跑來談飛機買賣?
但牟其中不管這些。
他打聽到1988年剛開航的四川航空公司正在尋找大型客機,便直接找上了川航的負責人。
當時買一架圖-154需要五六千萬人民幣,買一架波音要兩三個億,川航一聽報價差距,當場來了興趣,雙方很快談妥協議。
買家有了,貨源怎么辦。
牟其中在山東、河北、河南、重慶、四川等七個省份,挨個聯系工廠,組織了整整500車皮的輕工業商品——罐頭、暖瓶內膽、皮夾克、茶葉、保暖內衣,一車皮一車皮地往蘇聯發。
蘇聯方面陸續發回飛機,在1991年至1992年間,4架圖-154先后交付給了川航。
單這一筆,牟其中凈賺八千萬到一個億。
消息一傳出去,整個商界都炸了鍋。
媒體一擁而上,《商海巨子——牟其中》《牟其中之謎》等書籍相繼出版,把他推上了那個年代商業偶像的位置。
拜訪南德集團的人絡繹不絕,馮侖、潘石屹這些后來各自闖出名堂的人,當時都曾經與南德有過關聯。
就是在這個時候,夏宗偉走進了南德集團。
1989年,她在四姐夏宗瓊的幫助下,進入首都師范大學俄語系學習俄語。
1992年,23歲的夏宗偉畢業,加盟南德集團,成為牟其中的秘書。她懂俄語,正好用得上,集團那時候和蘇聯、俄羅斯方面還有持續的業務往來。
進南德集團第一天,帶她去辦公室的老員工就和她說:"你來得正是時候,老牟現在一天有二十個計劃,你得跟得上。"
夏宗偉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么,進去之后才慢慢明白:跟上牟其中的節奏,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每天都在推進新計劃。
早上談滿洲里開發,下午談衛星發射,晚上又開始講喜馬拉雅耕云播雨工程的可行性——他計劃用人工手段改變青藏高原周邊的氣候,讓印度洋暖濕氣流進入中國西部,將常年干旱的西北地區變成適合農耕的土地。
他相信以智慧為中心的生產方式將取代以貨幣資本為中心的工業文明,相信南德集團會在10年之內進入世界年利潤前10強企業之列,相信他腦子里那套關于人類經濟形態演變的理論,只要有足夠的資金和空間去實踐,就一定能被證明是正確的。
外界看這些計劃,很多人覺得是天方夜譚。
但夏宗偉在南德集團里,是親眼見過"罐頭換飛機"從一個火車上的閑聊變成真實的商業奇跡的人,她有一種旁觀者很難具備的參照——她知道這個人把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情變成現實的能力,是真實存在的。
她后來評價牟其中時,用了這樣一句話:"他是腦子跑在嘴前面的,雖然他的很多想法在外界看來是天馬行空,但他有自己的邏輯和證明方式。"
這句評價,是她在南德集團里一待八年,經歷了所有起伏之后說出來的,不是在他風光的時候說的,而是在他從洪山監獄走出來之后說的。
但在1992年她剛進來的那幾年,南德集團還處于最旺的階段,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八年之后等待著這個集團和這個人的是什么。
她只是每天跟著,處理文件,協調事務,聽那些宏大的計劃,看那個永遠不停運轉的腦子,在南德集團的日常里,一點一點地形成了她對牟其中這個人最深入的了解。
南德集團在擴張的同時,資金的缺口也在一年年地擴大。
外部看到的是聲勢,內部感受到的是壓力。
1995年初,南德集團開始出現真實的資金困難。
牟其中經人介紹與時任澳大利亞澳華公司經理的何君相識,開始通過湖北省輕工業品進出口公司,向中國銀行湖北分行騙開信用證,套取銀行資金。
從1995年8月15日至1996年8月21日,共騙開信用證33份,獲取總金額超過7500萬美元,造成湖北中行實際損失超過3500萬美元。
這條路,走到了1999年1月7日,走到了街上的便衣警察,走到了武漢市第二看守所那扇門。
夏宗偉在南德集團的這八年,既見過"罐頭換飛機"的傳奇誕生,也見過這個集團在資金壓力下的掙扎,見過它最風光的樣子,也見過它倒下的全過程。
這兩種見證疊加在一起,構成了她后來十六年奔走的底色。
![]()
【2】一審無期,所有人散去,只剩下一個人
2000年5月30日,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的那天,夏宗偉坐在旁聽席上。
法槌落下,判決結果宣讀出來:被告單位南德集團犯信用證詐騙罪,判處罰金500萬元;被告人牟其中犯信用證詐騙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姚紅有期徒刑3年,緩刑5年;牟臣有期徒刑3年;牟波有期徒刑2年,緩刑3年;夏宗偉,免予刑事處罰。
免予處罰四個字落地,旁邊的人悄聲說:"出來了,趕緊離開這件事吧。"
夏宗偉沒有說話。
她走出法院,外面陽光很大,但她站了很久,沒有動。
那段時間,南德集團里原本還留著的人,開始陸續離開。
打來電話的人越來越少,上門拜訪的人徹底沒有了,曾經擠滿了南德大樓的各路人馬,在無期徒刑的判決落地之后,消失得干干凈凈。
牟其中的妻子夏宗瓊,更早就離開了。
在牟其中被捕之前,夏宗瓊已經感受到了壓力,她帶著孩子賣掉了自己名下的股份,買了飛往德國的機票,把這一切留在了身后。
2000年6月,牟其中正式致函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布授權成立南德集團理事會,負責處理集團全面的債權債務清理工作和訴訟事務。
理事會名單包括夏宗偉、汪明泉、劉建和、鄭平川、牟楓,由夏宗偉擔任常務理事。
2000年6月5日,南德集團及牟其中、夏宗偉均不服判決,提出上訴。
2000年8月22日,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由武漢市第二看守所轉至湖北省洪山監獄,開始入監服刑。
從那一天起,夏宗偉開始了每個月去洪山監獄探視的生活。
第一次去的時候,監獄的手續辦得很繁瑣,等待的時間很長。探視室里,鐵柵欄把兩邊隔開,牟其中坐在對面,比被捕之前明顯老了一圈。
牟其中開口第一句話不是談案件,不是談申訴,而是問:"南德現在還剩幾個人?"
夏宗偉說:"還有幾個老同事,都在。"
牟其中點點頭,說:"材料準備怎么樣了?"
夏宗偉把申訴的進展逐條說了一遍,牟其中聽得很認真,中間插了幾次話,說某個證據的角度需要換一換,某個法律依據的引用要更加精準,說完又把幾個他在獄里想到的新論點一一交代清楚,讓夏宗偉補進材料里去。
那次探視結束,夏宗偉走出洪山監獄,坐在車里,發動引擎之前坐了很久。
在牟其中服刑期間,夏宗偉是他與外界聯系的唯一紐帶,每個月帶去《特供參考》和一些書籍,帶去他點名要看的《南方周末》《中國經濟時報》,帶去他需要的藥品。
洪山監獄里牟其中每天能看幾份當地報紙和央視《新聞聯播》,但他對信息的需求量遠不止于此,那些被夏宗偉一次次帶進去的書籍和報刊,成了他在監獄里持續運轉的思維的原料。
探視的間隙里,牟其中還會通過電話和夏宗偉保持聯系。
夏宗偉后來說,他的頻繁來電有時候會把她"拽入"案件場景,讓她感到壓力巨大,甚至"恐怖"。
但她又無法置之不理。
她描述自己當時的狀態是"很不健康"。
南德集團在這段時間里,依靠夏宗偉和幾個老同事維持著對外法律事務的運轉。
外部的資助幾乎斷絕,昔日的商業伙伴沒有一個伸出援手,夏宗偉用自己的積蓄貼補公司,讓那幾個老同事不至于斷了收入,讓申訴工作不至于因為缺錢而停下來。
有人直接問過她:"你這樣做,圖什么?"
夏宗偉停頓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圖什么,但這件事不做,睡不著覺。"
2001年11月27日至30日,由中國銀行湖北分行作為原告,被告依次為湖北輕工、貴陽交行、南德集團的有關信用證墊款及擔保糾紛民事案件,在湖北省隨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歷時四天。
夏宗偉全程在場,作為南德集團代理人參與庭審。
庭審期間,原告方的律師在某個細節上引用了一份夏宗偉認為存疑的證據,她當場在記錄本上寫下來,準備在之后的申訴材料里作為爭議點詳細論證。
2002年1月23日,隨州中院宣判。
貴陽交行不服,于2002年2月5日提出上訴。
2002年7月12日,湖北省高院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判決書稱"作為信用證法律關系中的債務人的湖北輕工申請開立信用證的行為并沒有被認定為詐騙"。
這個認定,讓夏宗偉在申訴材料里多了一個有力的論據:民事案件已經明確認定湖北輕工的行為不構成詐騙,而刑事案件卻以同一個法律事實判定南德集團構成詐騙,這之間存在根本性的矛盾。
她把這個論據寫進了2003年遞交的申訴書里,連同其他124頁的證據材料,一起送進了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的收件窗口。
那份申訴書,是她和幾個老同事花了將近半年時間整理出來的,逐條梳理案件證據,逐一列舉程序爭議,逐段引用法律依據,改了一遍又一遍,最終裝訂成125頁,正式遞出去。
2003年中秋,牟其中的無期徒刑被改為有期18年。消息傳來,夏宗偉在電話里告訴了牟其中。
牟其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說:"18年,那就好好把事情理清楚。"
夏宗偉說:"材料還在繼續準備,下個月探視的時候帶過去。"
電話掛掉,她在桌上翻開下一份需要整理的材料,繼續寫。
![]()
【3】13年,一條從未中斷過的申訴路
2003年,夏宗偉結婚了。
這件事在她留下來之后所有的對外敘述里,幾乎從不被主動提起。
那一年她34歲,牟其中的無期剛剛改成了有期18年,申訴工作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她的個人生活也有了新的變化。
但婚姻和申訴工作同時運轉的日子,并不平靜。
她后來說,自己"未敢生育孩子",因為"生活顛沛流離"。
這句話說得很淡,但其中的重量不難理解——一個每個月要去洪山監獄探視,同時要處理大量法律文書,同時要維持一個幾乎沒有外部資助的集團殘余結構正常運轉的人,根本沒有辦法給另一個生命提供穩定的條件。
2004年2月10日,南德集團理事會接到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監二庭的電話通知,正式啟動有關南德的民事案件的再審程序。
夏宗偉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正在整理另一份材料,她把電話記錄寫在工作本上,換了一支筆,開始準備再審的相關文件。
2004年3月19日,南德集團正式收到民事再審的開庭傳票,傳票通知關于涉及南德集團的信用證墊款及擔保糾紛一案,定于2004年3月30日至4月2日在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新審判大樓公開開庭審理。
2004年3月25日,夏宗偉代理牟其中向最高人民法院遞交《中止民事審理并轉入刑事審理緊急申請書》。
2004年3月29日,湖北省高院發出《延期開庭審理通知書》,開庭日期被無限期推后。
2004年4月2日,夏宗偉代理牟其中向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遞交《刑事申訴及指定管轄申請書》。
這一年的四次重要節點,每一次都意味著夏宗偉要重新整理材料,重新與法律機構對接,重新等待下一個回音。
這種等待,在某些時候是幾個月,在某些時候是幾年,而在等待的間隙里,她還要維持洪山監獄的每月探視,維持南德集團對外事務的基本運轉。
一次探視結束之后,夏宗偉在監獄會客室外面等手續的空檔,旁邊有個工作人員隨口問了一句:"你每個月都來,不煩嗎?"
夏宗偉抬頭看了對方一眼,說:"煩也沒辦法,事情還沒做完。"
工作人員沒再說什么,夏宗偉拿回證件,走出大門,坐上車,繼續趕下一件事。
牟其中在監獄里每隔一段時間會打來電話,有時候談案件進展,有時候談他在獄中研究的智慧文明生產方式理論,有時候直接下達具體的工作指令。
一次電話里,牟其中說:"上次送來的那本書我已經讀完了,下次換一本關于互聯網的,我在想出去之后要做網絡大學的事。"
夏宗偉把這條記下來,下一次探視的時候帶了兩本關于互聯網的書,附上一張紙條,寫著書名和來源。
時間就這樣一年一年地過去,從2000年到2010年,從2010年到2014年。
2014年,夏宗偉的婚姻走到了終點。
是因為"案件耗時過長,生活不穩定導致矛盾",她說的就是這幾個字,平靜,簡短,沒有更多解釋。
婚姻結束的那一年,申訴工作沒有中斷,她在那一年依然在整理材料,依然在和法律機構保持聯系,依然每個月去洪山監獄。
2015年7月31日,牟其中再次委托律師向湖北高法正式遞交了書面的刑事申訴書。
2015年8月21日,夏宗偉再次接到湖北高法關于恢復再審開庭的通知,并于8月24日在湖北高法領取了開庭傳票和庭前會議通知書。
2015年9月14日和15日,湖北高法審監庭合議庭召開了兩天的庭前會議。
在庭前會議上,夏宗偉代表南德集團方面陳述了核心爭議,重申了民事終審判決中已明確認定南德集團并非信用證法律關系主體這一核心論點,要求刑事案件基于同一法律事實作出一致的認定。
2015年9月22日,湖北高法審監庭就貴陽交行申訴的有關信用證墊款及擔保糾紛案件公開開庭進行了再審審理。
庭審之后,又是等待。
夏宗偉回到北京,繼續處理手頭的事務,繼續去洪山監獄探視,繼續在牟其中來電的時候把最新進展逐條匯報。
牟其中在電話里說:"快了,我感覺快了。"
夏宗偉沒有直接回應這句話,只說:"材料那邊還有幾個細節在核實,核實完了再跟你說。"
2016年5月26日,夏宗偉被通知再審判決有了結果。
2016年5月30日,她在湖北高法領取到了民事再審終審判決書。
判決書上寫明:南德集團不是湖北中行信用證案件的當事人,與信用證沒有直接的法律關系,湖北中行的信用證墊款由湖北輕工償還,貴州交行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她在領取判決書的同時還得知,牟其中的刑事申訴在2015年10月21日已由湖北高法立案庭初審后移送至審監庭。
兩條軌道同時出現了推進的信號,這是2016年5月30日那天她得到的消息。
她站在湖北高法的走廊上,把判決書逐字看完,然后把它疊好,放進公文包里,走出大樓,坐上車,打開工作本。
開始記下接下來需要跟進的幾個事項,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距離那扇門再次打開,已經不遠了,牟其中走出洪山監獄的那一天,即將真實地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