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申屠
經濟學家泰勒·考恩有一個著名的比喻:低垂的果實——那些唾手可得、收益豐厚的機會,一伸手就能摘到,稍用力氣就能換來增長。
坦率來說,中國軟件產業過去二十年的繁榮,相當程度上吃的就是這類果實,無論是消費互聯網的流量紅利,人口紅利疊加的工程師紅利,還是巨大內需市場帶來的快速規模化。
但如果你關注南京,會發現這里不一樣。
事實上,南京的軟件產業的發展,足以寫進這段繁榮的注腳:從2010年,全國第一個“中國軟件名城”,到2025年軟件業務收入越過10200億元,全國第四。
但今天,我們要討論的是,這座城市還做了另一件事,且幾乎沒有引發多少關注——它去摘了高處的果實。在中國工業軟件最難啃的幾塊——操作系統、仿真軟件、EDA、DCS——南京的企業已經深耕了二十多年,嵌入了C919、高鐵、高端裝備這些國之重器的核心系統里。
這不是一件容易說出口的成績,因為離公眾太遠,也因為遠未完成。
上個月(2026年6月),在2026南京軟件大會上,南京市市長李忠軍表達了南京軟件產業的目標:南京要打造“全國軟件產業智能化第一城”。
![]()
這是萬億軟件名城的進階宣言。
1、中國制造業最隱秘的痛處
在行業內有一個公開的事實,我們的國產大飛機C919的全機設計,實際上深度依賴法國達索的CATIA軟件體系。按照項目整體采購成本估算,早期交付批次的單架飛機,分攤的工業軟件授權與實施成本約為數百萬美元。
這不是C919一家的處境——中國幾乎所有的大型飛機、精密芯片、高端裝備,研發設計階段運行的都是西門子、達索、PTC這些公司的軟件。在最核心的工業仿真軟件(CAE)領域,國產軟件的市場份額不到5%;在芯片設計軟件(EDA)領域,不足12%。
1999年,時任科技部部長徐冠華說,中國信息產業“缺芯少魂”。二十六年過去了,芯片的戰役打得轟轟烈烈,“魂”的問題——工業軟件——卻一直是中國制造業最隱秘、也最難言的痛處。
![]()
要理解工業軟件為什么難,先得理解對手有多強。
西門子的工業軟件業務,可以追溯到上世紀七十年代,達索的CATIA,1981年就開始為波音服務。歷史學家常說,真正的權力不在槍炮里,而在規則里。工業軟件的權力,就藏在這些沉積了幾十年的算法和參數里——飛機的氣動力學、汽車碰撞的物理仿真、芯片布線的電磁規律,這些知識是幾代工程師對制造業機理的深度理解,根本無法抄、無法繞,只能從頭積累。
現在,對手也沒有停下來等。2025年,全球工業軟件領域發生了十余起超50億美元的并購案:EDA巨頭Synopsys以350億美元完成對仿真軟件巨頭Ansys的收購,Cadence收購MSC,西門子收購Altair。歐美巨頭在用資本把戰線連成一片,同時用AI把壁壘再加高一層。西門子推出的新一代平臺,能在30分鐘內完成傳統需要3周的飛機零部件仿真設計;達索的“虛擬工程師”,把航天器概念設計時間壓縮了70%。
這場追趕的真正難處在于:目標一直在移動。
2、南京選擇了最難的那塊
工業軟件的突圍,不是在實驗室里完成的,它需要在真實的產線上跑,在真實的故障里迭代,在真實的用戶信任里站穩。
這是一件需要時間的事,也是一件需要有人愿意等的事。南京的工業軟件企業群像,某種程度上,正是這種耐心的集體顯影。
翼輝信息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樣本。這支團隊從6個人起步,在租住的小辦公室里寫內核代碼,二十年后發展到400人規模,手握300多項專利。它的產品SylixOS,內核自主化率100%——C919大飛機的機載系統、高鐵的控制軟件、引力1號運載火箭,用的都是它。
![]()
如果說翼輝代表的是“從底層重建”,那天洑軟件走的是另一條路:在AI出現之前,在最難的地方找到切入點。天洑在南京江寧耕耘15年,是國內首家將AI與CAE深度融合的企業。傳統CAE仿真門檻極高,一個模型動輒跑幾個小時乃至幾天,工程師的大量時間耗在等待里。天洑用AI加速求解、優化網格,把仿真效率提升數倍。
![]()
2026南京軟件大會展位上,一聲語音指令,幾分鐘后仿真結果出現在屏幕上——那是15年積累的一個截面,也是國產CAE軟件第一次在速度上真正具備了和進口產品正面交鋒的底氣。
科遠智慧的故事,則提供了一種關于時間的不同注解。
在江寧深耕能源、冶金、化工行業三十年,科遠智慧的NT6000 V5分布式控制系統(DCS)軟硬件100%國產化,在百萬機組應用中故障率比進口產品低47%。更值得注意的是它應對AI的方式:2025年建成智能軟件工廠、把AI嵌進開發全流程之后,項目交付周期從45天壓縮到24天,代碼缺陷率下降55%,毛利率從48%漲到59%。AI沒有顛覆它,反而成了手里的一把新工具。對那些已經在行業里扎根足夠深的企業來說,AI帶來的不是威脅,而是杠桿。
![]()
這三家之外,南京還有國電南瑞(電網調度控制軟件全國市場占有率超50%)、芯華章(國內首臺驗證規模超百億的硬件仿真產品)、朗坤智慧(工業互聯網平臺全國第10)、國睿信維(裝備全生命周期工業軟件,直接服務于國家重大工程)。
南京軟件產業規上企業中,八成以上是這樣的B端服務商。這不是一個規劃出來的產業結構,更像是自然選擇的結果——高校密集,制造業底子厚,工程師文化根深,這座城市適合做需要時間沉淀的活。
中國工程院院士李培根在大會上說,工程師有將近四成的工作時間,耗在了零件檢索這類機械性工作上。真正難的那部分——對行業的深度理解,對物理規律的把握——AI現階段替代不了,而恰恰是這部分,構成了工業軟件最核心的壁壘。
這句話有另一層含義:對那些已經把行業理解積累進軟件里的企業,AI的到來,是一次難得的放大器。
南京也在用“場景”開路:累計發布5000個應用場景,開放合作需求1.4萬個,60億元軟件產業專項母基金撬動超2000億元資金規模。邏輯是一貫的——只有真正在產線上跑起來,才能積累起替代進口所需的工程數據和用戶信任。
3、AI給了一扇窗
今年南京軟件大會上被反復提及的一個詞:窗口。
國產工業軟件追了幾十年,為什么現在是機會?AI正在改寫工業軟件的開發邏輯,這被視為一次難得的變局。
![]()
天洑軟件董事長張明在大會上說:“工業AI與工業軟件的融合,是國產工業軟件擺脫跟跑、實現換道引領的前所未有的歷史性窗口。”這句話是樂觀的,但窗口能開多久,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清華大學軟件學院院長王建民在這次南京軟件大會上指出,三維CAD存在精度、性能、穩定性的“不可能三角”,AI無法簡單解決這個底層數學難題。工業軟件的核心壁壘不會因為AI的出現就消失;這個難題同樣困住了中國的追趕者。
市場上還有一個更隱秘的阻力。
中國制造業企業長期使用歐美工業軟件之后,形成了深度依賴——工程師熟悉的是達索的操作邏輯,設計數據存在西門子的格式里,切換成本極高。研究者把這種現象稱為“鎖定效應”,有時甚至出現“逆國產化”:企業發展到一定規模,反而把國產軟件換回了SAP。
鎖定效應的本質不是技術差距,而是遷移成本。熊彼特曾說,真正的創新不是做出更好的蠟燭,而是發明電燈。
對工業軟件而言,單純在技術參數上追平對手,并不足以撼動這種結構性依賴。要打破它,需要在場景端施力。南京的應對是“股權+場景”的合作模式,用政策手段強行降低遷移門檻。兩個工業軟件創新中心已投入運作:軟件谷側重水務、電力、交通,江北側重裝備、電子、鋼鐵,首批聯合攻關成員20家。
南京還押了一個更深的注。如果底層操作系統的生態被重塑,建立在它之上的工業軟件生態也會隨之改寫——鎖定效應的根,有可能從底層被拔掉。
![]()
南京目前集聚了46家鴻蒙生態伙伴,通過認證的鴻蒙軟硬件產品140款,全國第二;培育出15款通過認證的開源鴻蒙發行版操作系統,潤和軟件獲得兼容性證書41張、軟件發行版證書12張,數量位居社區第一。這次南京軟件大會,還官宣了“開源鴻蒙技術大會2026”首次落地南京。提前卡在這個位置,賭的是一個可能改變游戲規則的未來。
1999年說“缺芯少魂”,二十六年后這個判斷依然成立。但這場仗什么時候能打贏,沒有人知道。
南京正在給出自己的回答:加快推進“人工智能+軟件”深度融合,讓AI重構工業軟件的開發方式,讓工業軟件成為AI進入制造業的入口。這兩件事疊在一起,是這座城市的押注,也是它相信窗口還開著的理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