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櫻把那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放在我面前時,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當天的天氣。她說:“林深,我們結婚吧?!?/p>
我剛拿起筷子的手猛地一抖,一截排骨重新掉回湯里,濺起的幾滴油星落在我手背上,有些燙人。我沒有去擦,只是錯愕地抬起頭看著她。
蘇櫻穿著件米色的家居服,頭發隨意挽在腦后,眼角雖然還有幾絲疲憊的痕跡,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我張了張嘴,覺得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蘇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我是趙強的兄弟?!?/p>
“我知道。”她在餐桌對面坐下,目光毫不閃避地直視著我,“趙強已經走三年了。這三年,你替他盡了所有的責任,現在,我想為我自己做個決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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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強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瞬間扎破了屋里勉強維持的溫馨平靜。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回三年前的那個深夜。
那是入秋后的一場暴雨,我接到醫院電話時,整個人都是懵的。趕到搶救室外,我看到的是渾身是血的趙強。他是在下夜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連車帶人撞翻的。
趙強當時的意識已經渙散了,呼吸機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他看到我,拼盡全力抬起那只插滿管子的手。我一把緊緊握住,眼淚怎么也止不住。他張著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儀器聲蓋過,我只能把耳朵貼到他嘴邊。
“林深……我不行了……”他的氣息斷斷續續,“蘇櫻……她膽子小,沒主見……家里父母身體也不好……你幫我……幫我照顧她……別讓她被人欺負……”
我死死咬著嘴唇,拼命點頭,眼淚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別放屁,你自己老婆你自己照顧,你給我挺??!”
結果他最后還是沒能挺住。那句話成了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點聲音。那一晚,蘇櫻在外地出差,等她趕到醫院時,面對的只有太平間里冰冷的遺體。
我永遠忘不了蘇櫻當時的核子。她沒有歇斯底里地大哭,也沒有暈倒,只是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白布前,伸手輕輕摸著趙強已經沒有溫度的臉,嘴里喃喃地問:“出門前還好好的,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那種安靜的絕望,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揪心。
作為趙強最好的兄弟,我理所當然地接管了所有的爛攤子。處理交通事故認定、跑保險理賠、安排喪事、安撫趙強年邁的父母。那半個月,我幾乎沒怎么合眼,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蘇櫻則像個易碎的玻璃娃娃,我把她安置在家里,每天按時給她送飯,看著她吃下幾口,然后再匆匆離開去處理事情。
喪事辦完后,生活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真正的煎熬才剛剛開始。
趙強走后的第一個月,蘇櫻家里的水管爆了。那天半夜一點,她突然給我打電話,聲音里滿是驚恐和無助。我套上衣服,拎著工具箱就往她家趕。推開門,客廳里已經積了一層水,蘇櫻光著腳站在沙發上,渾身發抖,手里緊緊攥著趙強的遺照。
我挽起袖子,關掉總閥,趴在滿是泥水的地上修了兩個多小時。弄完之后,我渾身濕透,累得癱坐在地板上。蘇櫻遞給我一條干毛巾,低著頭說:“對不起,林深,大半夜折騰你。以前這些事,都是趙強弄的?!?/p>
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我心里一陣發酸。我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盡量讓語氣顯得輕松:“說這些干嘛,強子臨走前把你托付給我,這點小事算什么。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p>
那時的我,心里只有一個信念:我是替兄弟在守著他的家。我恪守著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我是林深,她是嫂子。
日子就在這種小心翼翼的幫襯中一天天過去。換燈泡、通馬桶、修電器。我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個“萬能幫手”的角色。我以為我拿捏得很好,既兌現了對兄弟的承諾,又保持了體面的距離。
第二年的冬天,一場流感席卷了整座城市。蘇櫻也中招了,高燒近四十度。她硬扛了兩天,直到我發現她兩天沒回微信,察覺不對勁跑去敲門,才發現她已經燒得迷迷糊糊,蜷縮在被窩里直打哆嗦。
我二話不說,用毯子把她一裹,背起她就往樓下跑。冬天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蘇櫻趴在我的背上,滾燙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頸處,雙手緊緊摟著我的肩膀。那一刻,我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重量,那是一個人在極度脆弱時毫無保留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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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輸液的時候,她靠在病床上沉沉睡去。我坐在床邊的塑料椅上,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心里五味雜陳。
這兩年來,我看著她一點點從悲傷的泥沼里掙扎出來,看著她重新開始工作,看著她偶爾能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她其實沒有趙強說得那么沒主見,她很堅強,只是這份堅強里透著讓人心疼的孤獨。
輸完液已經是凌晨,我開車送她回家。車廂里開著暖風,誰也沒有說話。等紅燈的時候,蘇櫻突然輕聲說:“林深,這兩年,你為了我的事,連個女朋友都沒交上。你媽上次在超市碰見我,話里話外都在嘆氣。”
我心里咯噔一下,雙手握緊方向盤,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緣分沒到唄,跟我媽瞎操心什么。再說了,我一個人自由自在挺好。”
“可是你不能替趙強活一輩子?!彼穆曇艉茌p,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