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生了一兒一女。在那個老舊的縣城里,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像無形的枷鎖,也牢牢套在我的脖子上。兒子建和是我的命根子,女兒建萍則像是在這個家里寄人籬下的幫工。建和從小吃肉,建萍只能喝湯;建和犯了錯我舍不得打,建萍只要做家務稍微慢一點,我就會沉下臉數落。
后來老伴兒走了,留下我和兩個孩子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更緊巴??杉幢闳绱?,我還是把所有的資源都傾斜給了兒子。建萍初中畢業考上了衛校,我硬是沒讓她去讀,逼著她去南方的電子廠打工,賺來的錢一半貼補家用,一半給建和交了昂貴的復讀費。建萍走的那天,什么也沒說,只是眼眶紅紅地背著個破雙肩包上了大巴。
再后來,老城區改造,我家那個帶著大院子的老平房碰上了拆遷,分了三套樓房。兩套在市中心,一套在稍微偏遠一點的學區。那一年,建和正好要談婚論嫁,女方家里條件不錯,要求有房有車。
我幾乎沒有猶豫,把三套房的產權全都落在了兒子建和的名下。市中心最大的一套給他們做婚房,另一套租出去給他們收租金補貼家用,學區房留著以后給我未來的孫子讀書用。
那天,建萍正好和大偉回來看我。大偉是個老實本分的修理工,家里窮,連個像樣的婚房都買不起,兩人結婚后一直租在老破小里。得知我把三套房全給了弟弟,建萍在飯桌上停下了筷子,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平靜。
“媽,三套房,您一套都不給自己留?”建萍問。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心虛地扒飯,嘴里卻硬氣地說:“留什么?我以后老了自然是跟著建和養老。咱們這兒的規矩,家產本來就是傳給兒子的。你嫁出去了,大偉會照顧你?!?/p>
大偉在旁邊拉了拉建萍的袖子,沖我憨厚地笑了笑:“媽說得對,應該的。我和萍萍還年輕,自己能賺錢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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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頓飯吃得如同嚼蠟。從那以后,建萍回來的次數明顯少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怨,但我總安慰自己,等我老了,兒子兒媳會孝順我的,女兒畢竟是潑出去的水。
可現實,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我這張老臉上。
孫子上了小學后,我漸漸成了兒子家的隱形人。兒媳嫌我做飯咸,嫌我帶孩子的方法老土,甚至嫌我身上有一股“老人味”。建和剛開始還會幫我打圓場,后來為了家庭和睦,也開始有意無意地順著兒媳的話數落我。
直到半個月前,我因為起夜摔了一跤,落下了尿頻和偶爾尿失禁的毛病。這對兒媳來說,成了徹底爆發的導火索。只要我上過廁所,她就要噴大半瓶空氣清新劑;我不小心弄臟了沙發墊,她指桑罵槐地摔了一晚上的門。
有一天晚上,我聽到兒子和兒媳在臥室里壓低聲音爭吵。
“你媽現在這樣,誰受得了?家里一股尿騷味,我朋友來做客我都覺得丟人!”兒媳的聲音尖銳。
“那能怎么辦?她是我媽。”兒子顯得很不耐煩。
“送去養老院?。』蛘咦屗ツ憬慵易讉€月。憑什么財產全給你了,養老就要我們一家承擔?你姐就不是她親生的了?”
聽到這句話,我坐在客廳冰冷的塑料板凳上,心涼了個透底。三套房,全給了兒子,如今我卻連一張安穩睡覺的床都保不住。
第二天一早,不等他們開口,我找了個舊編織袋,胡亂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建和看到我收拾東西,眼神閃躲,只虛偽地問了一句:“媽,您這是干嘛?”
我強忍著眼淚說:“我去你姐家住幾天。”
他竟然松了一口氣,連一句挽留都沒有,只是叮囑我路上慢點。
我坐了兩個小時的城際公交,一路顛簸來到了建萍所在的城市。一路上,我連一口水都不敢喝,生怕在車上尿失禁惹人嫌棄。可是年紀大了,括約肌松弛,那種強烈的憋尿感伴隨著小腹的墜痛,折磨得我冷汗直冒。
我站在女兒家門前,心里天人交戰。我有什么臉面來敲這扇門?當初我做得那么絕,一分錢沒給女兒留,現在成了惹人嫌的累贅,卻跑來找她。建萍會收留我嗎?大偉會怎么看我?會不會直接把我關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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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轉身想要逃離,哪怕去天橋底下對付一晚時,門突然從里面被拉開了。
大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手里正拎著一袋垃圾,顯然是準備下樓??吹轿艺驹陂T外,他愣住了。
樓道里的風吹過,我不自覺地夾緊了雙腿,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我緊緊攥著編織袋的提手,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話:“大偉……我……我順路來看看你們……”
這是個連我自己都不信的謊言。誰家順路看人,會提著裝滿舊衣服的破編織袋?誰家順路看人,會是一副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狼狽模樣?
我以為大偉會質問我為什么來,以為他會流露出不耐煩或者看好戲的冷漠。畢竟,我曾經那么偏心,那么虧待他的妻子。
大偉看了看我手里的編織袋,又看了看我極度不自然的站姿。他沒有問我為什么突然跑來,也沒有問建和為什么沒送我,甚至連一句多余的客套話都沒說。
他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垃圾袋往門邊一放,側過身子,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道,聲音沉穩又隨和:“媽,廁所空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