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肖 |《周易》中的人文思想

　　《周易》被譽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元典，凝結著先民對宇宙、社會、人生的整體性思考與根本性體悟。從上古先民創制卦爻符號，到戰國諸子撰述《易傳》予以闡發，《周易》完成了從占筮之術到哲學經典的轉變，將天道運行規律與人的生存發展、道德實踐、社會治理深度聯結，構建起貫通天人、兼賅內外、知行合一的人文思想體系。《周易》中的人文思想，以人的主體性覺醒為核心，以天人合一為哲學根基，以崇德廣業為實踐指向，以化成天下為終極目標，為中華文明五千多年賡續發展提供了深層精神滋養與穩固文化根基。

天人合一：人文思想的哲學根基

　　《周易》人文思想的立論基礎，是天人合一的整體宇宙觀。《周易》將天、地、人視為相互關聯、彼此貫通的有機整體，提出：“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天道、地道、人道雖各有其運行規律，卻共同遵循陰陽變易這一宇宙根本法則，人并非宇宙的旁觀者，而是天地運化的參與者，是宇宙秩序的重要構成部分。這種“三才并立”的思維框架，破除了神權至上的觀念，將人的價值從神權掌控中解放出來，置于宇宙秩序的合理位置，實現了人文精神與自然理性的統一。

　　《周易》強調，人道源于天道，人文本于天文。天地以“生”為德。《周易·系辭下》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生生不息、化育萬物，這是宇宙的根本屬性，也是人文價值的終極來源。人作為萬物之靈，其使命便是效法天地之德，成就自身之性，最終實現“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的理想境界。這種“合德”追求，絕非讓人消極順應自然、淪為自然附庸，而是在認知天道規律的基礎上，以道德自覺契合宇宙精神，將自然秩序轉化為人文秩序，讓人類的生存與發展符合宇宙運化根本邏輯。《周易·乾卦·象傳》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周易·坤卦·象傳》言：“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兩句名言，正是對天人合德精神的經典凝練：天道剛健運行、永不停歇，故人當奮發圖強、砥礪前行；地道寬厚包容、承載萬物，故人當涵養德行、包容兼愛。天人合德是天人合一思想的核心內容。

　　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消解了人與世界的對立隔閡，確立了人在宇宙中的主體地位。《周易》強調“吉兇者，言乎其失得也”，認為吉兇禍福并非天命注定，而是取決于人的行為是否合乎中道、順應規律，人的選擇與作為直接決定自身的境遇與發展。這表明人在敬畏天地、遵循自然規律的同時，具有主體能動性，能夠通過修身立德、經世致用主動參與天地化育，實現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修德啟智：崇德廣業的價值內核

　　《周易》人文思想的核心，在于崇德與廣業的辯證統一，即內在道德完善與外在事功成就的有機融合。《周易》并非脫離現實的空談道德之學，而是強調“利用安身”“開物成務”的實踐哲學，主張以道德統領事業，以事業彰顯道德，實現“內圣”與“外王”的貫通。這一價值內核，集中體現為對君子理想人格的塑造、對道德實踐的推崇，以及對民生福祉的深切關切。

　　《周易》以“君子”為理想人格范本，構建道德規范體系。君子之道，根植于天人合德的哲學根基，彰顯于日用常行的實踐中。《周易·系辭上》言：“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君子通過研習卦象爻辭，體悟天道規律與人事得失，將外在道德規范轉化為內在行為準則，涵養仁、義、禮、智、信之德，錘煉剛健、篤實、輝光之品。謙卦為六十四卦中唯一全吉之卦，其卦象“地中有山”，喻示真正的強大源于內心謙卑，告誡君子當懷“勞謙”之心，不恃才傲物，虛心求教，敬畏規律，以謙德立身，方能行穩致遠。這種對君子人格的塑造，貫穿于《周易》始終，成為中國人修身立德的重要范式。

　　《周易》倡導“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將日新不已視為最高的道德境界，強調生命的價值在于不斷更新，文明的發展在于生生不息。君子當“終日乾乾，與時偕行”，既堅守道德底線，又順應時代變化，在傳承中創新，在守正中發展。革卦《彖傳》云：“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指出順應天道、契合民心的變革，是歷史進步的核心動力。這種革故鼎新、變通日新的實踐智慧，讓中華文化始終保持蓬勃的生機與活力。

　　變通并非毫無原則的隨意變化，而是以“中道”為根本遵循。《周易》以“中”為核心價值標準，主張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這是人文實踐的基本準則。需卦爻辭言“需于泥，致寇至”，告誡人們行事不可冒進，需把握分寸、循序漸進；訟卦卦辭云“訟，有孚，窒惕，中吉”，強調在紛爭中堅守中道、秉持誠信，方能避兇趨吉；同人卦倡導“同人于野，亨”，主張超越個人私利，與天下人同心同德、和諧共處。中道既是天道運行的客觀規律，也是人文實踐的道德準則，要求人在行為中把握分寸、堅守底線、守正持衡，既不消極保守，也不激進冒進。變通與守正的辯證統一，使《周易》人文思想既具有靈活應變的實踐品格，又具備穩定持久的價值內核。

圣功育人：化成天下的終極旨歸

　　《周易》人文思想的終極目標，是“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即以人文教化實現社會和諧、文明進步、天下大同。從個體修身到家庭和睦，從社會治理到天下太平，《周易》構建了由內而外、由近及遠的人文實踐路徑，將人文精神貫穿于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天下各個層面，追求整體和諧與普遍善治，彰顯了人文思想的終極價值旨歸。

　　在個體層面，化成天下始于修身成德。《周易》將個人道德修養作為人文實踐起點，主張人通過自省、克己、精進，不斷完善自身道德人格。《周易》言“君子以反身修德”，強調個體應主動反思自身行為，將外在道德規范轉化為內在自覺追求，實現“內圣”的道德境界。這一理念貫穿中華文化始終，體現了“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的人文傳統。復卦爻辭描繪了修身的完整路徑：初九“不遠復，無祗悔，元吉”，倡導及時覺察過失、回歸正道；六二“休復，吉”，彰顯悅納正道、自然向善的修養境界；六四“中行獨復”，喻示堅守中道、獨善其身的定力；六五“敦復，無悔”，象征臻于敦厚篤實、穩固持善的成熟。個體德行的完善，不僅是個人安身立命的基礎，更是家庭和睦、社會有序的前提，也是人文教化落地生根的根本。

　　在社會層面，化成天下體現為倫理有序、和諧共生。《周易》高度重視人倫秩序，認為倫理規范是社會和諧的基石。家人卦《彖傳》曰：“家人……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家庭倫理是社會倫理的微觀體現，家庭和睦則社會安定。兌卦《彖傳》稱“兌，說也”，古“說”通“悅”，主張以和悅之心待人，構建融洽和諧的人際關系；大畜卦倡導“君子以多識前賢往行，以畜其德”，強調通過學習先賢智慧涵養德行，提升社會整體文明素養。這種以倫理維系社會秩序、以和諧凝聚人心的理念，使中華文化具有強大的整合力與向心力，成為社會穩定發展的重要精神支撐。

　　在國家與天下層面，化成天下追求德治教化、協和萬邦。《周易》反對苛政、暴力，主張以德服人、以文化人。觀卦《彖傳》言：“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此處“神道”并非神秘迷信，而是指天地運行的自然規律與道德精神，強調以道德教化引導民眾、治理國家，方能實現天下歸心。在天下層面，《周易》倡導“萬國咸寧”“天下和平”的理想社會，主張不同邦國、不同文明相互尊重、友好相處，反對窮兵黷武、以強凌弱。這種天下情懷與和平理念，超越了狹隘的國家本位，體現了中華文化包容開放、胸懷天下的人文氣度，也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文化淵源。

　　化成天下的本質，是以人文精神塑造文明形態，實現人的全面發展與社會的整體進步。《周易》所追求的絕非物質財富的單純積累，也非權力秩序的單向建構，而是文明與道德、個體與社會、人類與自然的統一。這種人文理想，塑造了中華民族崇尚道德、重視教化、追求和諧的文明品格，也為人類文明的發展指明了方向。

　　《周易》人文思想深植于中華文明沃土，以整體思維貫通宇宙、人生與社會三重維度，以對人的價值關懷為核心，以道德實踐為立身準則，以和諧共融為秩序追求，集中體現了中華文明以人為本、以德為基、以和為貴的精神特質。這一思想歷經千年傳承，始終保持內在的文化活力與精神價值，是中華民族精神基因的重要構成，為涵養民族精神、構建良善社會秩序、促進文明互鑒提供了深厚的思想資源與文化支撐。

作者：楊肖，系中共天津市委黨校中共黨史教研部副主任、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