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州蛇患調查：養蛇場被洪水沖垮，蛇群四散，養蛇人喊冤

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作者|李曉光 呂銀玲 汪小龍

爆料投訴郵箱：all_cj@ifeng.com

混沌的洪水中毒蛇出沒，廣西橫州在7月6日這一輪洪災中所面臨的麻煩，遠超想象。

臺風“美莎克”帶來的連續強降雨讓橫州市云表、校椅一帶成了重災區，六藍、云表兩座水庫出現險情后，當地的毒蛇養殖場也遭到洪水沖擊。

“我們初步統計，從被沖垮養殖場出逃的蛇約800條至900條，7月7日中午，橫州市云表鎮鄧圩村委負責人吳志對外表示。

洪水裹挾著各種蛇類在村中亂竄，逼得被困村民在斷網斷電的窘境中還不得不提防蛇患。目前，已經有村民被蛇咬傷，因道路阻斷、通訊癱瘓，輾轉送醫后不治身亡。

刷到“養殖蛇外逃咬人”的新聞時，當地的養蛇戶微微心里五味雜陳。“一半是怕，一半是氣。”她說。

怕的是不知情的災民疏于防備，平白受傷；氣的是這一遭攪得人心惶惶，對本就因洪水損失慘重的養殖戶而言，無疑是往傷口上撒鹽。

橫州是廣西三大養蛇大縣之一，這里的養蛇產業，起步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據2020年數據，全縣持證養蛇場近600家，養殖范圍覆蓋校椅鎮、馬嶺鎮、陶圩鎮等13個鄉鎮。2020年“禁食令”出臺后，當地養蛇業全面從食用轉向藥用，供藥廠取毒與深加工。

一夜之間，不僅有蛇出逃，廣西多地蛇場更是大面積泡水，養殖蛇大批量溺死在養殖棚里，全行業虧損嚴重。

這個剛完成藥用轉型的產業，如今又被洪水推上風口浪尖。

01

有災民被毒蛇咬傷身亡

在緊張的洪水救援信息中間，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洪水里漂著眼鏡蛇”的照片和短視頻，在各個群里和社交平臺瘋傳。

“附近村的養蛇場被洪水沖垮，蛇群四散逃進山林，被困的村民還要時刻提防被蛇咬傷的風險。”有災民親屬近日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

多位村民向鳳凰網《風暴眼》提供的視頻里，一條通體深黑色的大蛇，在潮濕的地面上蠕動前行，身體緊貼著一面水泥圍墻。另一則視頻里，一條帶有細密網格斑紋的蛇，正纏繞在墻邊一把掃帚上。

但與此同時，網傳視頻中也有不少混雜著謠言。其中一則視頻中，洪水里有三條毒蛇立著長長的頭冒出水面，慢慢游動。網友直呼像極了“尼斯湖水怪”。

網傳謠言視頻截圖 來源：網絡

在福建專注野生蛇類救助的阿寶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網傳視頻里的并不是蛇：眼鏡蛇立起頭要么是被威脅要攻擊，要么是交配期，平時游水的時候根本不會立著頭，真要是蛇在水面游，身后肯定會拖一長串蛇身。

蛇患恐慌持續蔓延。

網友們線上接力轉發互助信息，急求血清，并傳遞專治蛇毒的接診電話。

來源：網絡

網傳毒蛇出逃的養殖場，主要為橫州市云表鎮鄧圩村養殖戶李某的私人小型養蛇場。

這處養殖場地處六藍水庫下游低洼行洪地帶，其工商登記經營范圍標注為水產養殖。目前，該養殖場負責人相關電話已關機。

與此同時，其他毒蛇養殖場也處于風險中。

有網傳地方政府通知顯示，羅村梨頂片區一農業生態公司，場區被洪水沖擊淹沒，場內飼養眼鏡蛇約一千條，存在毒蛇外溢風險。通知提醒人們嚴防毒蛇竄出傷人。

位于校椅東圩新村的潘可榮診所專治毒蛇咬傷，鳳凰網《風暴眼》聯系到潘醫生時，他剛剛采藥回來。

他簡單表示，確實有被蛇咬傷的村民找他治療，但并不多，診所內常規患者也很多，因此一直非常忙。

另一位專治蛇毒的當地人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災區信號中斷，村與村之間也很難抵達。他雖然聯系上了一位被毒蛇咬傷的患者，但對方已經休克了八小時。

目前，媒體已經報道多起當地毒蛇傷人情況。

7月6日晚，云表鎮一名四五十歲的女子被蛇咬傷，因道路被淤泥沙石堵死、通訊中斷，輾轉多次才送到院，參與救助的村民說趕到時人已經沒意識了，接診醫院確認這名傷者最終離世。

另有一名云表鎮村民7月7日在自家清理水退后的垃圾時，右手食指被一條"頭扁、黑色"的蛇咬了，他自己先用嘴吸了血水，后被救援隊接出來送醫打了血清，媒體在醫院見到他時，整個右手還腫著，他說村中已經看到多條蛇出沒。

阿寶對鳳凰網《風暴眼》解釋了養殖蛇的特性：養殖場跑出來的蛇有有毒的也有無毒的，這些蛇長期與人接觸，性格溫順，不像野生蛇見到人會躲，它們往往靜靜待在原地。只要不去抓、打或挑釁，尤其是在沒有趁手工具的情況下，避免因擊打位置不準激怒它們，就不會輕易遭到攻擊。

據報道，橫州市人民醫院作為廣西蛇傷救治網絡中心在當地的救治點，抗眼鏡蛇毒血清屬于重點儲備藥品，南寧供應商24小時可調撥，市衛健委已經緊急擴充了市人民醫院的血清庫存。

02

“咬人的蛇也可能是野生的”

這場隨著洪水一同擴散的蛇患恐慌，將所有矛頭都對準了當地養蛇場。

但在當地養殖戶眼中，事情的真相遠非傳言那般。

微微是2010年入行，至今已和蛇打了十六年交道。

那時她剛生完孩子，久無收入，不愿一直靠家里接濟，沒太多可選的路，便一頭扎進了養蛇這行。

十幾年經營下來，她名下的蛇場總存欄量一萬多條。

早年以眼鏡蛇、水律蛇為主營品種，三年前看準市場風向，又順勢新增了寵物蛇業務。

微微的蛇場坐落在校椅鎮清水村，距離六藍水庫不到十公里。

當初選址特意挑了高地，尋常降雨根本淹不到場區。

7月6日早上四點半，微微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窗外的暴雨已經連下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半分停歇的勢頭。

上午10點左右，林業局剛上班，就給她打來了提醒電話，叮囑鎖好蛇舍、落實安全防范，仔細詢問場里狀況。

沒人料到，這場雨會釀成前所未有的洪災。

起初大家只想著挪車避險，而六藍水庫泄洪的通知下發僅僅十分鐘，洪水就竄到四米深，整片村莊瞬間被吞沒。

萬幸的是，微微的蛇場完好無損。

但養蛇行業的防逃底線有多嚴，她比誰都清楚。

蛇蛋 圖源：受訪者提供

場里要設置多重門禁，每條蛇都單獨飼養在封閉箱體中；一間約九平方米的養殖棚，僅放一百條蛇，每個獨立隔間都有小門緊鎖。

真要是洪水涌進場區，房門會被水壓死死頂住，根本來不及開啟。

微微覺得棚里的蛇大多會活活淹死在封閉箱內，外逃的可能性比較小。

“洪水后野外出現的蛇大多是原生野生蛇，并非養殖蛇出逃。”她對鳳凰網《風暴眼》說道。

橫州鎮的養殖戶許平，看著這些滿天飛的傳言也壓著一肚子火。

他的場子全場存欄同樣在一萬條左右，眼鏡蛇、水律蛇兩個品種占了八成以上。

他向鳳凰網《風暴眼》表示，洪水過后野外出現的蛇，并非全是人工養殖——山里本就棲息著大量野生蛇，洞穴被大水淹沒后，野生蛇會本能向高處逃竄，只是普通人分不清野生蛇與養殖蛇，把賬全算在養殖戶頭上，并不客觀。

“我們這終年溫暖濕潤、冬無嚴寒，食物資源充足山林水系發達，本就適合蛇的生存”。

按照他的說法，即便真有蛇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

養殖場常年投喂冷凍死食，這些蛇完全沒有自主捕獵的能力，到了野外找不到食物，最終只會被自然淘汰。

他還透露，蛇雖能下水，卻扛不住長時間洪水浸泡——不是體力不夠，是洪水里水面開闊，蛇找不到落腳換氣的地方，持續缺氧就會死亡，正常情況下，蛇在水里最多撐一小時左右，超時基本都會溺亡。

阿寶也強調，蛇剛從養殖場沖出來，不可能立刻變野，也不會因為饑餓咬人——毒液是它們保命的根本，不會無緣無故浪費在人類身上。

他還特意提了句，廣西本就是全國蛇咬傷最多的省份，這個季節哪怕不發洪災，一天也有上百個蛇傷病例，不用過度恐慌。

目前也尚無證據證明傷人蛇源于養殖場。

只是，洪水與傳言雙重夾擊下，養殖戶的焦慮，根植于橫州綿延數十年的養蛇生計。

外人只看見洪水過后四散的蛇、網上滿天飛的爭議，卻少有人知曉，這門藏在茉莉之鄉背后的產業，早已走過一輪翻天覆地的命運轉折。

03

在2020年后當地蛇產業轉向藥用

提起橫州，多數人的第一印象是茉莉。

作為全球最大茉莉花與茉莉花茶生產基地，它攬下 “中國茉莉之鄉”“世界茉莉花都”兩塊金字招牌，全球十朵茉莉，六朵開在橫州大地。

可這份馥郁盛名之下，當地還有一門熱鬧興旺的養蛇產業，卻鮮為人知。

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橫州不少鄉村開始有人嘗試養蛇，最初純粹是為了養家糊口。

許平的岳父黃光珍就是其中之一。

1984年的一天，黃光珍從報紙上看到，有人養蛇竟然也能致富，他對此產生了濃厚興趣，并決定試一試。

于是，他花5毛錢買來鐵釘，用廢木板釘做了6個木箱，從野外捕回24條眼鏡蛇、金環蛇、銀環蛇喂養，把蛇育肥賣后，賺了300元錢。

首次試養就嘗到了甜頭，黃光珍養蛇致富的信心更足了。第二年，他又繼續擴大養殖規模，采取收購和捕捉的方法，養蛇70多公斤，到年底收入近3000元，盈利1000多元。

第三年，黃光珍將養蛇重點放在了飼養雌性銀環蛇上，因為雌性銀環蛇一年可繁殖仔蛇7至14條。10日齡的仔蛇宰殺烘干后，便成貴重的藥材白花蛇干。就這樣一年下來，黃光珍成了萬元戶。

此后，黃光珍每年春夏之交大量收購幼蛇，經過半年喂養，蛇可增重0.5公斤以上，正好到年底，此時的蛇價最貴，每公斤可賣到34至40元，效益非常可觀。到1996年，黃光珍已擁有百萬存款。

財富的示范效應是最實在的號召，大批農戶跟著涌入養蛇行業，當地甚至有“種十畝地不如養一屋蛇”的說法。

與此同時，相關養殖政策也逐步放開。

2006年，國家林業部門放開蛇類馴養繁殖、經營利用相關許可；2012年，廣西正式在轄區內大規模推廣蛇類人工養殖。

早期，蛇主要作為食用食材流通。

鳳凰網《風暴眼》注意到，當地一些合作社早年的宣傳內容里，充斥著各類蛇肉烹制方法。

直到2020年，一切戛然而止。

那一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動物交易、革除濫食野生動物陋習、切實保障人民群眾生命健康安全的決定》，在野生動物保護法的基礎上，確立了全面禁止食用野生動物的制度。

政策落地后，橫州的食用蛇產業立刻謀求轉型，從食用賽道轉向藥用方向。

據當地媒體報道，到2021年12月，橫州已有9家食用蛇養殖場成功轉型為藥用蛇養殖場，15家正在整改，不合格的養殖場已完成科學處置。

許平說，禁食政策出臺后，整個行業集體轉型，產品全部走藥用渠道。

“我們散戶場地小，做不了深加工，都是由合規企業統一收走加工。”

而加工后的用途分好幾類：一是制成蛇干入藥；二是提取蛇膽，做成蛇膽川貝枇杷露這類中成藥；三是提煉原料，用于美容化妝品；四是從蛇肉里提取多肽，做健康保健產品。

“至于餐飲渠道，占比已經微乎其微，現在只要查到餐館售賣食用野生蛇，立刻就會被查處追責，管控力度極大。”

他透露現在養蛇必須辦理野生動物馴養繁殖許可證，2020年后大量不合規養殖場被清退，真正穩定在養的場子，只剩下了大概二十八九家。

微微則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當地養蛇的散戶居多，存欄量大多在幾百條到五六千條之間，能做到萬條規模的場子寥寥無幾。全廣西的合規養殖戶大概有兩百多戶，靈山、欽州、北海、南寧一帶的養殖體量更大。

對普通農戶來說，養幾千條蛇，一年能有四五十萬的穩定收入，是一大家人的生計依托。

只是這條走了幾十年的生計路，近些年越走越難。

從去年開始，蛇類的收購行情就一路往下掉。

2023年，眼鏡蛇的收購價還能維持在每斤一百三四十元，如今已經跌到八十元上下；銀環母蛇的跌幅更大，去年還能賣到九百元一斤，現在只剩六百元。

微微回憶，2019年的時候，全國各地都有養殖戶來當地收種蛇，也常有外地貨車來拉成品貨，每天能出60噸，現在每天也就6噸，差了整整10倍。

而這場百年不遇的洪水，又給了整個行業重重一擊。

微微四處打聽得知，廣西多地養殖戶都受災慘重，不止橫州，靈山、貴港、賓陽的蛇場幾乎大面積泡水。

蛇都養在封閉箱體里，洪水來得又快又猛，根本來不及轉移，大批量溺死在養殖棚里，全行業虧損嚴重。

而可比起泡在水里的實打實損失，更讓她懸著心的是“養殖蛇外逃咬人”的傳言。她生怕這會變成比洪水更兇猛的第二波沖擊，狠狠砸在所有養殖戶頭上。

（微微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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