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黨委擴大會議上的空氣總是顯得有些沉悶,一把手趙書記正在主位上滔滔不絕地講著鎮里新規劃的工業園二期項目,手里的鉛筆時不時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我坐在會議桌最末端的位置,低頭看著面前已經翻得卷邊的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也沒有寫下去。
我的保溫杯里泡著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垢在杯壁上結了厚厚一層。在這個位置上,這樣的會議我已經參加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清水鎮的書記換了三任,鎮長換了四任。當年和我同一批進鄉鎮的年輕人,有的調到了縣委辦,有的已經成了其他鄉鎮的一把手。就連五年前才分到鎮上的小李,如今也提拔成了黨委委員,開會時坐在了我的前面。
只有我,依然是清水鎮的副鎮長。
我分管的是農業、林業、水利,外加一個信訪。在鄉鎮的權力版圖里,這通常被稱為“邊角料”分工。不出成績,容易擔責,且常年需要在泥地里打滾。
會議結束后,大家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小李湊過來,帶著幾分年輕人的熟稔和無意間流露的優越感,遞給我一根煙:“林鎮長,剛才趙書記說的那個征地的事,還得您去南山村做做工作。那些老頭老太太,也就聽您的話。”
我接過煙,別在耳朵后面,點點頭說:“行,下午我就過去看看。”
走廊拐角處,我聽見兩個新來的選調生在壓低聲音聊天。一個說:“林鎮長人挺好的,一點架子都沒有。”另一個輕笑了一聲:“在體制內,人好有什么用?十年都沒動過位置,說白了就是沒本事,不會來事兒。咱們可不能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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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辦公室走去。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鈍痛。在這個崇尚顯績、講究人情世故的環境里,“沒用”似乎已經成了貼在我身上最牢固的標簽。
回到辦公室,我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扔進抽屜里。抽屜里堆滿了各個村的土壤檢測報告、水利設施圖紙和果林病蟲害防治手冊。
十年前,我剛當上副鎮長時,清水鎮還是個典型的農業弱鎮,年輕人全都外出打工,剩下的大片荒山長滿了雜草。
那時候我也曾有過一腔熱血,拿著縣里撥下來的微薄扶貧資金,帶著南山村的幾個老村干,一鋤頭一鋤頭地在荒山上開墾。我跑省農科院請專家,測土壤,選果苗,硬是在那片不被所有人看好的貧瘠土地上,種下了兩千畝的翠冠梨和黃桃。
頭三年,果樹不掛果,鎮里的領導換屆,新來的書記對這種見效慢的農業項目毫無興趣,隨后資金斷裂。我只能厚著臉皮去縣農業局求爺爺告奶奶,甚至拿自己的工資墊付了部分農藥錢。妻子因為這事,跟我冷戰了整整一個月。
那天晚上,妻子坐在床邊,一邊給我縫補那件被樹枝劃破的沖鋒衣,一邊紅著眼眶說:“林浩,我不圖你當多大的官,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四十多歲的人了,整天一身泥一身土,別人當干部是往上走,你是往泥里扎。咱家孩子上輔導班的錢,你都要算計著花。你圖什么?”
我看著妻子早生華發的鬢角,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我圖什么?我其實回答不上來。我只是覺得,既然坐在了這個位置上,拿著這份工資,總得給這片土地留下點什么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是紙面上的幾組漂亮數據。
南山村的果林在第四年終于迎來了大豐收。那一年,參與合作社的農戶,戶均增收了三萬多塊錢。村里的老支書劉德旺,一個七十多歲的倔老頭,在拿到分紅的那天,拉著我的手,蹲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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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林鎮長,要不是你死磕這片山,我們南山村早就散了。”
那是這十年里,我唯一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有意義的時刻。然而,這在鎮里的政績考核中,卻算不上什么亮點。兩千畝果林帶來的農業產值,遠不如引進一家污染邊緣的小型加工廠帶來的稅收和GDP惹眼。于是,果林成了南山村人的命根子,卻始終是我個人履歷上一筆平淡無奇的流水賬。
日子就像清水鎮旁邊那條流速緩慢的小河,波瀾不驚地向前淌著。直到半個月前,縣里突然下發了緊急通知,省委巡視組要來市里開展為期一個月的下沉巡視,期間會隨機抽查幾個鄉鎮。
得到消息后,整個清水鎮立刻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
趙書記每天都在開會,布置迎檢工作。工業園的沿街墻面被重新粉刷了一遍,主干道兩旁的綠化帶也連夜補種了鮮花。鎮里的臺賬資料堆成了小山,黨政辦的幾個年輕人熬得眼睛通紅,連夜編排、修改各項數據和匯報材料。
趙書記在一次碰頭會上,端著茶杯,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農業這一塊,你盯緊點,尤其是南山村那邊。最近雨水多,別讓果農因為道路積水或者溝渠不通的問題鬧情緒。信訪這塊更是重中之重,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么岔子。你就留在村里,把人給我穩住。”
潛臺詞很明顯:匯報成績的時候不需要你,你只要保證別添亂就行。
我點了點頭,拿上雨衣和手電筒,轉身出了會議室。其實不用他安排,我也正準備去南山村。天氣預報說這兩天有大暴雨,南山村果林的排澇溝渠年久失修,如果不提前疏通,眼看就要成熟的黃桃一旦被水泡了,村民們這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雨是從下午開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瀝瀝,到了傍晚,變成了傾盆大雨。天空像被撕開了一個口子,雨水砸在臉上升騰起一片白霧。
我和劉德旺帶著十幾個村民,穿著破舊的雨衣,在半山腰的排水溝里清理淤泥和枯枝。泥水沒過了雨靴,灌進褲腿里,冰涼刺骨。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全靠把強光手電在雨幕中撕開幾道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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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鎮長,你先回村委會避避吧,這里交給我們!”劉德旺在風雨中扯著嗓子喊,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廢話少說!趕緊把這段挖通,不然上面的水倒灌下來,這片桃林就完了!”我大聲吼回去,雙手死死攥著鐵鍬,用力將一大塊混著樹根的膠泥撬開。
就在我們和泥水搏斗的時候,鎮政府大樓里卻是另一番景象。后來聽黨政辦的人說,那天晚上,巡視組的車隊在沒有任何預先通知的情況下,直接開進了清水鎮政府的大院。
帶隊的是省委巡視組的張組長,趙書記當時正在食堂吃晚飯,聽到消息,碗都沒放下就迎了出去。
張組長拒絕了去會議室聽取匯報的安排,也拒絕了查看那些裝訂精美的臺賬。他在鎮政府的辦公大廳里轉了一圈,目光在墻上的干部去向牌上停留了片刻。
“趙書記,你們鎮的匯報材料,我們在市里已經看過了。工業園的成績確實不錯。”張組長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有分量,“不過,我這次下來,想看點材料里沒重點寫的東西。”
趙書記額頭上的汗冒了出來,趕緊笑著說:“張組長,您想看什么,我們馬上安排。”
張組長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通過大數據比對出的全省各鄉鎮農業增收曲線圖。他指著其中一條曲線上揚的節點問:“清水鎮近五年的農業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在全縣甚至全市都是靠前的。但我看你們的匯報里,對這一塊只是一筆帶過。我想去實地看看,這個數據是怎么做出來的。”
趙書記愣住了。他上任不過兩年,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招商引資和城鎮建設上,對于農業這塊的底細,他只知道南山村有個果林,但具體的數據和運作模式,他根本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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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我們鎮的南山村果林合作社項目。目前運行良好,群眾收益很不錯。”趙書記有些結巴地回答,轉頭看向身后的幾個副職,試圖尋找救兵。但分管經濟的副鎮長低著頭,新提拔的小李也避開了他的目光。
“誰負責這個項目?”張組長環視了一圈,問道。
“是……是林浩副鎮長分管的。”趙書記趕緊回答。
“他人呢?”
“去南山村防汛了。”
張組長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雨夜,轉頭對身旁的工作人員說:“走,去南山村。”
趙書記嚇壞了,急忙阻攔:“張組長,這雨太大了,去南山村的路不好走,晚上有滑坡的風險。要不我馬上打電話讓林浩回來匯報?”
“他在一線防汛,你讓他扔下老百姓回來給我匯報?”張組長的語氣瞬間嚴厲起來,“路不好走就慢點開。他在那里待得,我們就去不得?”
兩輛中巴車在泥濘的山路上艱難地爬行。當車燈終于照亮南山村半山腰的果林時,我已經渾身濕透,泥巴糊滿了半截身子,正和村民們把最后一袋沙土壘在水溝的決口處。
看著渾濁的雨水順著疏通好的溝渠奔流而下,沒有漫進桃林,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泥地里。就在這時,幾束刺眼的車燈打了過來。
我瞇起眼睛,看著一群人打著雨傘從車上走下來。走在最前面的人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淋在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巴朝我們走來。趙書記在后面小跑著給他撐傘,卻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
“你是林浩?”那人走到我面前,借著手電的光,打量著我這身狼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