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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倩
復旦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0
哈佛大學讓我很失望
進入哈佛商學院時,我二十七歲,自然知道“精致利己主義者”和“優秀的綿羊”這些形象的說法。我的本科院校也在常春藤之列,這個“類型”的精英年輕人我早已熟悉——不過幸好,大學里我拿了全額獎學金,能忍。
對于哈佛商學院,全自費且已不那么好“騙”的我要求甚高,也便很快感到全方面的失望:同學,教授,系統本身。
對于“哈佛學生讓我很失望”這件事,起初我很難啟齒。一是我花了這么多學費和時間,奮斗多年才躋身這一群體,二是這樣的抱怨很少有人可訴說,怕是聽上去更比哈佛精英還要傲慢,或按鍵盤俠和理中客的箴言,“你可以不去”。
皺眉之余我也偷偷困惑:那我是誰呢?自察的精致利己者?綿羊中的黑綿羊?
所以此般文章,我也只有在畢業六年時,攢足了空間和時間距離和對理中客的不屑后,才得寫。
典型的哈佛精英對于自我形象和影響力有著極致的追求。這樣的追求首先展現在穿著言行和社交媒體形象塑造。有些人的個人社交媒體頁面簡直就像是一本精心制作的藝術相冊,每一張都在配合講述一個調性相同的故事,比我見過的不少明星賬號還要做工精致。
“我是全球旅行家。”
“我過著高級又低調的生活。”
“我職業成功,健身運動也厲害。”
“我總能在不經意的奢華瞬間被人抓拍。”
越是“只被抓拍”的人,越刻意在塑造些什么。
這種對于形象的要求,甚至還影響了他們對于工作和朋友的選擇。有些人的簡歷就像是在收集商標一樣,從高中到現任公司都是一溜名牌。
而說到哈佛學生對自己生活有時自私至極的“精心策劃”,我不得不回憶起諸多至今仍覺得有些心寒的故事。
在讀MBA兩年間的那個暑假,我在紐約參與了一場專為哈佛商學院學生組織的活動——與華納兄弟集團的副主席交流、晚餐。組織活動的教授把一切安排得正式而細致。晚餐設在華納集團大樓的頂層會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美麗的中央公園全景,服務人員穿著黑色西裝、戴著白手套。
一切準備到位,卻差了參與者。根據確認報名的學生數量,教授請華納方面安排了四個大圓桌和相應的晚餐份數,但最終出席的學生竟還未坐滿其中一張圓桌。
活動后教授氣憤地說,那些沒來的報名同學,連一聲招呼都沒打。
當日哈佛學生近八成的“放鴿子”率,讓我至今想起,仍頭皮發麻。
在學生自發組織的活動中,這樣的現象更為顯著。我曾聽部分同學直言,想在“最酷”的地方出現,被其他“酷的人”看到。
哈佛商學院第一年的寒假,許多同學選擇去巴西度新年。像這樣的旅行,通常會有幾位同學各自擔任“樓長”,在度假短租平臺上各租一幢供八到十人居住的大房子,然后招人填滿所有床位。
一位女同學決定去巴西的時候已經有些晚,因此在住宿上落了單。她是個非常溫和、有些內向的華裔美國女性,在年級里認識的人也不多。她請我幫忙問問身邊“樓長”的房子里是否還有余位。我短信聯系了科爾, “科爾,請問你房子里還有空間嗎?我有一個朋友需要住宿。謝謝啦!” 他回復我,“還有好幾個位置呢,幫我們介紹一下吧。” 于是我把兩人的聯系方式互換,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亞裔女同學過了一周找到我,“科爾說他房子里沒有位置了,我還在找呢。” 我感到有些詫異,又悄悄聯系了科爾,他竟沒有一絲羞恥地回復,“其實還沒有滿,但是我覺得這個女生不是我圈子里的人,不夠酷,大家都不認識她。”
酷人科爾來自紐約曼哈頓郊外富裕學區,來商學院前就已經攢了耶魯本科和KKR等商標。我是不是腦子拎不清,把跟我酷值差不多的女同學往科爾的高端房里塞?
沒想到又過了大半學期,我再次親眼目睹科爾的發瘋。在第一學年結束前,我們近一千名哈佛商學院學生四散世界各地,組隊完成一個短期國際市場實踐項目。我和科爾正好都選擇了坦桑尼亞作為目的地,一起前來的還有其他近百名學生。
項目期間我與一群同學去吃午飯,其中也有科爾。我們來到了一家中餐廳,同行另一位中國學生出于好客和禮貌承接下了點菜的任務。
冷菜上桌時,又是科爾,被圓桌轉盤上的三黃雞嚇得大驚失色。這份三黃雞被整齊切塊之后又被擺好造型,雞頭也留著作為裝飾。當豎立著的雞頭轉到科爾面前的時候,科爾大叫了起來。
“這只雞正他媽的在看著我!”
“太可怕了!”
“誰點的?!快點轉走!”
“怎么這么惡心?”
他一邊大叫,一邊從座位上跳了起來,語氣中似乎覺得所有人都應該跟他一樣感到強烈的惡心。所幸周圍的同學都沒有太大反應,也有人幫科爾解圍。
吃完午餐后,我們回到了全體學生聚集的大會議室,此時里面零星坐著一些正在休息或工作的其他同學。科爾隨即開始了他長達兩天的“惡心三黃雞”巡回演唱會,見人就繪聲繪色地“唱”到——
我們去吃了
一家中餐
那里面一份雞
雞頭都在
眼睛盯著我
太惡心了
你能想象嗎
啊啊啊啊啊
雖然這兩件事出自同一人,但這種對于異族文化的不理解,乃至習慣性自上而下的傲慢批判,在哈佛學生甚至老師中并不少見,只是通常沒有那么外顯和戲劇而已。
科爾之輩也許我能躲,但學校層面的傲慢我卻躲不了。美國文化極為強勢,一種美國文化本位的態度蔓延各個教育和經濟階層。在哈佛商學院這類認知水平更“高級”的地方,美國本位的態度常常以一種更隱藏的方式出現,悄悄影響著其教育質量。
在商學院的課程里,許多案例的主人公都是美國公司。即使這些年來哈佛商學院做了較大的努力,替換上了很多非美國的案例,但不少新案例缺乏沉淀,寫得倉促,很多美國學生明顯對非歐美企業案例沒有興趣——福耀集團?誰?
一位可謂明星教授的美籍印度裔教授開設了一門新課,課名可太吸引人了:“戰爭與和平”。他想通過分析歷史上部分著名戰爭,與大家探討領導力、策略、沖突解決、政策、人性。
我與一位敘利亞裔的同學一同來試聽,也讀了教授所制定的課程大綱和閱讀書單。敘利亞同學第一節課結束就告訴我,他不會再來了,“太美國視角了”。他說大綱上的歷史戰役、書單選擇,以及教授在第一節課上的點評,都讓他覺得“充滿美國偏見”。
我還是選擇繼續修了這門課,畢竟是明星教授嘛,讓我感覺值回學費一些。但我很快發現,這位教授好像總有一些意見上的偏向性,這在哈佛商學院是少見且不被鼓勵的。我在課堂上發表過幾次與美國主流不太相同的角度和個人見解,總覺得教授的回應和引導帶著絲絲反駁意味,好像想要止住我的視角繼續蔓延。課后卻又常有其他國際學生來找我,表達同感。
結果,我居然在這門課上拿了自己整個哈佛商學院生涯唯一的“3”——全班末尾百分之十的低分。成績在哈佛商學院就像過家家一樣,根本不重要,沒有任何后果。但我正常出席、完成作業、積極參與討論,最終卻拿了個“3”,實在震驚,更多是內心對這位明星教授的懷疑,和對“世界頂尖教育怎會如此隨意容許個人偏見”的憋屈。難道我是選了門美國愛國教育課嗎?
沒想到,真是的。
第二年,這位教授的科幻小說出版。小說主人公的設置與作者本人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除了他把自己從印度裔改成了白人。一位來自波士頓的四十二歲男教授,憑借對談判、歷史、戰爭和邏輯的精通,在美國政府高層大放異彩,最終用自己的和平談判能力和外交技巧,成功阻止了人類與外來入侵物種的戰爭,成為他在書名副標題中所指的“不同尋常的英雄”。讀者書評尖銳指出,“這又是一個美國智慧拯救世界的案例,展示給那些愚昧落后的劣等種族(這次是擁有先進技術的外星人)他們思維中的漏洞。”
而在主要支線情節中,教授主角贏得了年輕美麗女主角的青睞。另一位讀者說,“這簡直是本言情小說,兩人間的情愛與主線毫無關聯且沒有任何后果,實在很難不把這本書看作是作者對自己虛構的自我夸耀。”
幾年后一位學弟告訴我,這位教授竟將自己的科幻小說定為他所授“戰爭與和平”課程的必讀書,讓學生們大為不滿。
身在哈佛商學院時,其實我還沒有真正去擔心這方美國本位的環境。如果不從這潭水中起身,不會看到身上被浸染的顏色。在我畢業后沒多久,我的好友選擇去了歐洲著名商學院進修。此時正值美國和俄羅斯矛盾升級,她所描述的課堂情境竟讓我感到羨慕——她的班級,才是真正的國際化。
為數不多的那幾個美國同學常半開玩笑地抱怨,說他們這輩子都沒體會過自己“被圍剿”的感受。在全班討論美俄問題時,他們更是為許多國家學生的“反美”情緒而驚訝。這些美國學生終于成為了集體討論中平等的一方,而不是永遠掌握著某種衛冕霸權的主場方。
在哈佛商學院,因為沒有職場的種種客觀束縛,我的大嘴性格很快讓我在班級里有了“辣評”的名氣。有時我覺得課堂案例太無聊,想要無風起浪,有時覺得大家的發言像清湯寡水,互相附和、沒有味道,而我此刻卻想吃點刺激的川菜。
不知是否是很多同學對于“被喜歡”的心理需求過為強烈,讓他們無法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這種自我捆綁有別于美國政治正確文化中的客觀捆綁,在我看來,進一步降低了課堂中的討論質量。
一堂課上的案例主角是著名的植物仿肉制品科技公司Beyond Meat,教授請來了公司一位高層來我們班做討論嘉賓。問答討論環節開始后,這位年輕男嘉賓穿著巴塔哥尼亞(Patagonia)品牌的絨衫,一副前金融屆“哥們兒”的外表和言行,回答中展露出自己對于公司使命的不屑,立刻觸動了我的神經。于是我舉手向他提問。
“你就職于一家想要改變世界、保護環境的情懷型公司,卻非常驕傲于自己喜歡吃傳統肉漢堡這件事,‘照吃不誤’。你是否覺得這是一種知行不一,內心又是怎樣與之和解的呢?”
我的問題剛落地,就聽見好些同學吸了口冷氣,有幾個甚至做了鬼臉或竊笑,期待好戲將要上演。還有同學深深點頭,可能這也是他們想問的問題。
年輕“哥們”嘉賓有些亂了陣腳,也許他本以為哈佛商學院的學生們價值觀與他差不多,能接受自己的知行不一。年邁的教授此時也加入了進來,鼓勵同學們在這個方向上繼續提問,隨后的問答環節也變得精彩深入。
其實這位嘉賓本身并未做錯什么,他的“知行不一”代表了我們所有人內心中存在的一個部分。甚至,他此后的如實作答給我們的課增加了價值。這節課中的火花,突然真誠得寶貴而難得。
而在另一節被昵稱為BGIE 的必修課中,火花四濺是件尋常事。這門課的許多案例有關地緣政治,而因為中國是世界舞臺上無可否認的巨大力量,大約四成案例會提到中國。據說,每屆都會有中國學生(尤其是剛來美國的同學)在各自班級里與美國同學激烈爭吵。我在自己班的這門課上,因為一貫的辣評和中國國籍,直接被默認成了“反美代言人”。學期末段的重磅案例事關中美貿易戰,大家都十分期待,我也特別仔細地做了課前準備。
在申請哈佛商學院的個人文書中,我寫到:我期待不斷地將我所經歷和思考的中國向世界展示,并反之將我所經歷和思考的世界向中國展示。
而我所經歷和思考的世界任何一處地方,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我的觀點往往旨在分析情況的復雜,指出對立面各自的合理性、雙重標準、結構性因素。可僅僅是因為這間教室位于美國、許多同學來自美國,我對美國的任何批評就自動聽著尖銳,讓我顯得好像很激進——即使我陳述的部分觀點和事實在世界許多地方都能被廣為接受。
也是在那節關于貿易戰的課上,我與一位美國籍前海軍士兵同學發生了少見的激烈交換。我們的課堂文化非常正式而有禮貌,想發言必須舉手,被老師點到才能說話。但當他在發言中說到,“中國把很多人都關了起來”,我實在忍不住反擊他的無知和自大,直接轉向他的方向大聲回應,“美國在監獄人口總數和人均囚禁率上都是全球最高的國家,關人的能力無人能敵,用監獄系統去‘處理’黑人男性這個‘社會問題’,更可謂是一種全球創新呢。” ——教授攔都攔不了我的脫韁,更多的手隨后舉了起來。
感謝我的BGIE教授盡力給予了我充足的發言時間,但我內心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般的自嗨而已。我發言結束后,哈佛商學院的學術天平不會傾斜,精英們普遍和氣從眾的傾向不會改變,美國未來商界領袖居高臨下的內心指針也不會偏移。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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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倩
生于上海,長于美國,現居葡萄牙里斯本。
從上外附中畢業后,她前往美國學習和工作,以最高榮譽畢業于達特茅斯學院,后獲哈佛商學院MBA學位。她曾在戰略咨詢、全球互聯網、消費品行業就任要職,在三十一歲職業新高的時刻,突然選擇放棄了幾乎擁有的一切,將人生軌道急轉,奔赴葡萄牙里斯本。她在這里學習著新的生活方式,拓寬著人生體驗,也收獲著此前精英視角下難以想象的認知改變。
在多種語言、多類行業、多樣人群中的生活經歷,不僅賦予她獨特的視角和思考力,也激勵她成為一位敏銳的觀察者、真誠的創作者。
圖書簡介
三十一歲那年,我在一個平凡的春日突然決定裸辭,跳脫早習以為常的精英軌道。在此后短短半年中,我放棄了高薪工作、長達十三年在美國的舒適生活、即將結婚的愛人。我決心再也不上班,并在抑郁中帶著愛犬和兩個大行李箱,艱難“爬”至前往里斯本的登機口,搬去人生的第三大洲生活。
我想將時間挪作它用,將人生占為己有。我能“成功”嗎?
《走出哈佛》記錄了我與世界和自我的相遇、相撞、相擁。這段旅程有關恐懼與焦慮,有關勇氣與選擇,也有關和解與突破。我邀請所有渴望追求自定義人生的讀者,以誠待己,與我一起踏入充滿驚喜和成長的未知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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