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北京秋天的風干爽爽的,刮在臉上像被砂紙輕輕蹭了一下。加代從舷梯上走下來的時候,正午的太陽照在首都機場的水泥地上,亮晃晃一片。他瞇了瞇眼,把夾克搭在胳膊上,深吸了一口闊別半年的空氣,干燥的,混著煤煙味和汽油味的,屬于北京的氣味。
"代哥,這味兒對了。"馬三兒跟在后頭也吸了吸鼻子,"跟深圳就是不一樣,深圳那潮氣能把人骨頭泡軟了。"
左帥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他比馬三兒穩當多了,下了飛機先把兩個行李箱拎好,跟在加代身后半步遠的位置,眼睛習慣性地掃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這是他在沙場養成的毛病,看人先看手,手空著的一般沒問題,手插兜或者拎包姿勢不對的,他都要多瞟兩眼。
加代開機的時候,手機在掌心震個不停。未接來電密密麻麻排了一串,有白小航的,有戈登的,還有幾個陌生號。他先給戈登回過去,那頭秒接:"到了吧?我在停車場,B區,你往前走。"
掛了電話又打給白小航。白小航的聲音帶著點埋怨的意思:"代哥,你回北京咋不跟我說一聲?讓戈登接你,我挑理了啊。"
加代笑起來:"小航,我這不是剛到嘛。想著你們忙,先回家看看老爺子,晚上王府井聚一聚,好好喝一頓。你來不來?"
"來!你不叫我我也得來!"白小航那頭傳來推椅子的聲響,聽著像是從哪個飯局上站了起來,"那晚上見,我訂地方。"
加代收了線,對身后兩人一擺手:"走著,戈登等著呢。"
戈登還是一副老樣子,瘦高個兒,穿件灰夾克,頭發有點長了,遮住半邊眉毛。見了加代先是一個熊抱,在他后背上拍了兩下:"黑了。"
"深圳太陽毒。"加代推開他,上下打量,"你倒是一點沒變。"
"變什么變,天天在北京蹲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戈登接過他手里的包,"上車吧,先送你回家。老爺子前天還念叨你呢,說你半年沒打電話了。"
加代嗯了一聲,鉆進車里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確實挺久沒給老爹打電話了,在深圳那邊忙起來昏天黑地,有時候一睜眼想起來了,一看表都后半夜了,又怕打擾老爺子睡覺。這么一拖就拖了倆月,再想起來的時候反而不好意思打了。
"老爺子身體咋樣?"他問。
"硬朗著呢。"戈登打方向盤拐出停車場,"就是念叨你。前陣子還把你們深圳那邊的人叫到家里來,問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惹事。"
加代沒接話,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白楊樹。北京的秋天來得早,路邊的葉子已經泛黃了,一陣風過,嘩啦啦掉幾片下來,打著旋兒落在擋風玻璃上,又滑下去。這景色在深圳是看不見的,深圳的樹永遠綠著,綠得沒完沒了,綠得讓人忘了四季。
到家的時候,加代他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馬扎上剝毛豆。七十多歲的人了,背佝僂著,手還挺穩當,一顆一顆豆子從豆莢里擠出來,掉進搪瓷盆里叮叮當當響。聽見門響抬頭看見加代,手停了停,然后繼續剝。
"回來了?"
"回來了。"加代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也拿起一個豆莢,"爸,我給你帶了深圳那邊的點心,還有兩條煙。"
"嗯。"老爺子把剝好的豆子往盆里一推,"你媽去菜市場了,晚上給你做打鹵面。"
加代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喉嚨里堵了一下,半天才說出話來:"行,打鹵面好。"
他在家里待了不到倆小時,屁股還沒把椅子焐熱就又站起來了。老爺子也沒攔他,只是擺了擺手:"去吧,晚上回來吃飯就行。"加代嗯了一聲,拎著從深圳帶的大包小包出了門。包里裝的是給靜姐家帶的特產,什么蠔豉蝦干陳皮梅子,鼓鼓囊囊塞了半箱子。
靜姐家在朝陽區一個老小區里,六樓沒電梯。加代爬上去的時候腿肚子有點酸,敲了門,靜姐她媽來開的,一見他就笑開了花:"加代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靜兒在屋里呢,念叨你一上午了。"
加代換了鞋進去,靜姐從臥室探出半個身子來,看見他手里的東西先皺了皺眉:"又帶這么多,上次的還沒吃完呢。"
"不一樣,這次是新貨。"他把包放下,在沙發上坐下來,靜姐她爸從里屋出來跟他打招呼,頭發梳得整齊,戴著副老花鏡,手里還攥著本《三國演義》。加代站起來接了他的書翻了翻,說叔你這看第幾遍了,老爺子說第七遍,每回看都有新味道。
正聊著,手機響了。白小航的聲音跟火燒屁股似的:"代哥,王府井這邊我訂好了,你們啥時候過來?哈僧和戈登都到了,就差你了。"
加代看了看表,快六點了。他站起來跟靜姐家人告別,又回頭看靜姐:"跟我一塊去吧?小航他們你也認識。"
靜姐猶豫了一下:"我爸媽——"
"去吧去吧。"她媽在后面推她,"年輕人出去玩玩,別老在家里悶著。"
王府井那條街上到了傍晚人聲鼎沸,烤鴨店里飄出油香和蔥香混在一起的味兒,街口的冰糖葫蘆插在草靶子上,紅艷艷地亮著。白小航訂的是家老字號,二樓包間,一推門熱氣撲面而來,哈僧正跟戈登掰腕子,倆人臉都憋紅了,桌上的酒杯咣當咣當響。
"代哥來了!"哈僧一松手,戈登的胳膊啪地砸在桌上,他揉著手腕罵罵咧咧地站起來,"不帶你這么耍賴的,眼看你就要輸了。"
"輸了就輸了,代哥來了誰還跟你掰。"哈僧迎上來,一把摟住加代的肩膀,"半年沒見了,想我沒?"
"想死了。"加代笑著推開他,把靜姐讓到里面的位子上坐下。白小航已經叫服務員上菜了,銅鍋端上來,炭火旺旺地燒著,紅白相間的羊肉片碼在盤子里,薄得透光。眾人圍坐一圈,酒杯碰得叮當響,熱騰騰的蒸汽往上冒,把窗玻璃蒙上一層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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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馬三兒已經有點上頭了,臉漲紅著,筷子在鍋里撈了半天撈不出一片肉。左帥看不下去,替他夾了一筷子擱碗里,他嘿嘿笑著說了聲謝,埋頭就吃。哈僧靠著椅背剔牙,眼角余光掃著窗外的人流,忽然冒出一句:"今兒晚上你們可別又吵著去天上人間啊,小靜妹子在這兒呢。"
眾人哄堂大笑。白小航在桌子底下踹了哈僧一腳:"就你話多,代哥是那種人嗎?"
加代擺擺手,看了看靜姐,靜姐也在笑,但笑得有點淡。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行了行了,不去那些地方。"白小航站起來添了一圈酒,"我家附近新開了個帶演藝的場子,叫紅浪漫,主打正經節目,唱歌跳舞吹薩克斯的都有,咱們去那兒坐坐?"
一桌人都說好。結了賬出來,北京的夜風迎面一吹,酒意散了三分。白小航在前面帶路,他們七八個人沿著街邊溜達,路過一個賣炒栗子的攤子,加代停下來買了兩包,塞給靜姐一包,自己揣一包在兜里,邊走邊剝著吃。
紅浪漫門臉挺氣派,霓虹燈管拼出一行花體字招牌,大門口兩排迎賓小姐穿著紅旗袍,笑臉盈盈地往里面讓。白小航訂的座在舞臺正前方,視野好,沙發上墊著厚絨布,坐下去身子都陷進去半截。服務員過來問喝什么,加代揮揮手說看著上吧,來最好的。
哪知道這服務員是個死腦筋。他站在那兒不動,手指頭掰著數:"哥,您說的是哪種最好的?咱家有啤酒、洋酒、香檳、葡萄酒,有法國的、英國的、美國的、澳大利亞的,您得說具體了,萬一我挑個貴的上來,您買單的時候嫌貴,那我可擔不起。"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不小,周圍幾桌都能聽見。靜姐的臉先紅了,加代的臉后沉了。他還沒說話,馬三兒已經"噌"地站起來:"你怎么說話呢?你的意思是我們喝不起唄?叫你們經理來!"
經理是個三十出頭的瘦子,跑過來時西裝扣子都系歪了,連連哈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小孩新來的不懂事,幾位大哥別跟他一般見識。我給您上一套最高規格的,保證您幾位喝得高興。"
加代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走。經理拉著那服務員退下去,又賠了好幾個笑臉。靜姐在旁邊小聲說:"算了,別往心里去。"
加代沒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臺上的燈光忽然暗下來,一束追光燈亮了,一個穿著銀色亮片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了上來。他蓄著偏分的劉海,鬢角修得整整齊齊,一開口聲音醇厚透亮,唱的是《光陰的故事》。臺下幾個小姑娘已經開始尖叫了,手機舉起來閃光燈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這歌手叫阿坤。"白小航湊過來跟加代咬耳朵,"最近挺火的,在這個場子駐唱。"
加代靠在沙發背上,手搭在靜姐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阿坤唱完一首,臺下鼓掌叫好,后排有個光頭男人手一揮,旁邊的服務員端了個托盤上去,里頭碼著兩沓鈔票。阿坤沖那個方向鞠了一躬,聲音大了幾分:"感謝強哥!強哥今天又來給弟弟捧場了,祝強哥今晚玩得開心!老弟給您炫一個!"
他做了個高難度的轉音,底下又是一陣叫好。追光燈在場子里掃來掃去,阿坤拿著話筒喊:"來,燈光師,把我強哥照亮!大家都回頭看看我強哥,雖然頭發不多,但絕對是黃金單身漢!強哥,我幫你現場相看相看——"
追光燈在人群里打了個轉,忽然停住了。加代感覺肩膀上的手忽然僵了,低頭一看,靜姐的臉色不太好看。他順著那束光望過去,聚光燈白慘慘的光柱正好落在靜姐身上,把她今晚穿的那件藕荷色毛衣照得亮堂堂的。
阿坤在臺上還在說:"你看看這美女,大眼睛水靈靈的——強哥你看中沒?"
加代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桌角,酒杯在桌上晃了晃灑出來一半。他伸手抄起桌上還沒開瓶的啤酒,右臂掄圓了,連著一股子憋了半晚上的火氣,直直朝著臺上那個亮晶晶的銀色影子砸了過去。
瓶子飛出去的軌跡在吊燈下劃了一道弧線,"啪"地一聲悶響,正砸在阿坤腦袋上。玻璃碎了一地,酒液混著血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他晃了晃,膝蓋一軟跪在了舞臺上。追光燈歪了,照出一片慘白的地板和一攤紅色的東西。
全場靜了一秒,然后炸了鍋。
"你瞎啊?"加代踩著茶幾跳下來,手指著臺上,"那是我媳婦兒!你拿她跟別人開什么玩笑?"
保安來得飛快。領頭的是個黑臉壯漢,手里攥著橡膠輥,身后跟了二十多號人,呼啦啦從各個方向圍過來,把加代那桌的人圈在中間。馬三兒已經抄了小板斧,哈僧和戈登各自從后腰拔出小刺刺,銀亮的刀刃在吊燈下一閃一閃。
但加代知道,今天不好打。他們攏共十幾個人,家伙也不夠硬氣,對面三十來個保安真壓上來,就算能拼贏,靜姐在中間也危險。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濺了滿地,沖自家兄弟喝道:"放下!把家伙都給我放下!"
馬三兒不情不愿地收了斧子,嘴里還在罵罵咧咧。哈僧和戈登對視一眼,也慢慢把刀收回去。經理從人群后頭擠出來,額頭上全是汗,但腰桿比剛才直了不少,畢竟現在他這邊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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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經理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想把事鬧大。我家歌手就是開個玩笑,你們上來就把他腦袋開了瓢。這樣吧,賠錢,你們走人。二十萬,少一分都不行。"
馬三兒一聽就炸了:"二十萬?你家那破歌手值二十萬?你怎么不去搶?"
加代伸手把他撥到身后,看著經理的眼睛:"行,我認。"他掏出錢包抽出銀行卡,"刷多少?"
"加上酒水,三十萬。"經理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
加代沒再跟他廢話,扭頭讓服務員帶路去結賬。靜姐跟在他身后,攥著他的袖子小聲說:"加代,咱不在這——"
"沒事。"他拍了拍她的手,"一會兒再說。"
走出紅浪漫大門的時候,夜風一吹,加代把銀行卡收進兜里,站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霓虹燈招牌,紅紅綠綠地閃著,底下還站著倆紅旗袍在那兒笑。他飛起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哐當哐當滾出去老遠,垃圾撒了半條街。
馬三兒湊上來:"代哥,咱就這么算了?"
加代沒理他,掏出手機翻到李正光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接通了他只說了一句話:"正光,我在豐臺這邊,紅浪漫夜總會。把你能帶的人都帶上,家伙拿齊了。"
二十分鐘后,豐臺區那條街上忽然熱鬧起來。先是三五輛金杯面包車從街口拐進來,車門嘩啦推開,下來的都是精壯小伙兒。緊接著又有幾輛桑塔納和捷達堵住了路兩頭,人跟下餃子似的從車里蹦出來,手里清一色攥著五連發和砍刀,鐵器磕碰的叮當聲在夜風里響成一片。
路過的行人嚇得貼著墻根溜走,街邊賣烤串的小販連爐子都不要了抬腿就跑。紅浪漫門口那兩個紅旗袍"啊"了一聲縮回門里,緊接著就聽見里面傳來經理扯著嗓子的喊叫:"關門!把卷簾門拉下來!"
晚了。李正光的人已經涌到了門口,一馬當先的是個剃著青皮的壯漢,抬腳照著玻璃門就是一踹,整扇門轟然倒下,碎玻璃嘩啦啦散了一地。后面的人蜂擁而入,五連發朝天摟了一梭子,震耳欲聾的槍聲壓過了里面的尖叫。
"不想死的往外走!"李正光叼著煙站在門口,煙霧在霓虹燈光里裊裊地升,"要看熱鬧的,傷著了我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