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劉海粟傳》、劉蟾《父親劉海粟的悲歡五十年》、劉海粟美術館官方資料、《巴城現代中國名畫展覽籌賑大會特刊》、《劉海粟年譜長編》、劉曦林《回望中國現代美術教育三巨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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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5月的某天,上海龍華機場,一架日本軍用飛機落了地。
舷梯放下來,走出來的是一個四十八歲的男人,頭發已經花白,但腰板還是直的。
他被兩個日本方面的人員押著下了飛機,走過機場,上了一輛等在外面的汽車。
汽車開動之前,押送他的人點了個頭,隨即轉身離去,再沒有多說一個字。
這個被日軍專機從南洋押送回上海的人,叫劉海粟。
他在南洋待了將近四年。
這四年里,他跑遍了雅加達、泗水、三寶壟、萬隆、新加坡、怡保,連續舉辦了六場籌賑巡展,把賣畫所得全部匯給了貴陽萬國紅十字會支援抗戰,分文未留給自己,更分文未曾寄回家里。
四年了,他心里掛念著的,是上海的那個家,是妻子成家和,是女兒英倫和兒子劉麟。
從龍華機場到他位于上海的住所存天閣,汽車開了大概半個小時。
他推開門,叫了一聲,室內寂然。
這一刻他還不知道,作為中國現代美術的奠基人之一,"藝術叛徒",一生風流倜儻,卻在這段婚姻里,栽了個結結實實的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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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常州錢莊少爺,和他從十四歲就開始的叛逆
1896年3月16日,劉海粟出生在江蘇常州武進縣,原名劉槃,字季芳,家里排行第九。
父親經營錢莊,家底殷實。
按常州大戶人家的規矩,家里的孩子打小讀經書、習書法、學做生意,一條路走到黑。
劉海粟偏不走這條路,他從小迷戀畫畫,十歲在繩正書院讀書時,課本上的空白處都是他隨手畫下的人像和山水,先生收書時總要拿他這本書來看一看,覺得"這孩子不得了,但不務正業"。
1909年,十四歲的劉海粟經人引薦,來到上海周湘主辦的"布景畫傳習所",開始系統接觸西洋繪畫。
半年后他嫌傳習所教學刻板保守,拍屁股走人,一個人回了常州,在家里的青云坊開了間圖畫專修館,拉著親戚家的幾個姐妹一起臨畫寫生。
在那個年頭,一個男孩子在家里和女孩子一起畫裸體素材的石膏像,已經夠讓街坊鄰居議論的了。
但劉海粟根本不在乎。
1912年11月23日,劉海粟和友人烏始光、張聿光等幾人,在上海乍浦路8號掛牌成立了"上海圖畫美術院",這是中國教育史上第一所專門美術學校。
年長的烏始光出任校長,劉海粟任副校長,那年他才十七歲。
烏始光1916年辭去職務,張聿光接任,1918年張聿光離任,才由劉海粟接過第三任校長的擔子,從此在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接任校長之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在教學中引入了人體模特寫生。
這件事在當時引發了一場曠日持久的輿論風波。
1917年,上海美專的成績展覽會上陳列了幾幅人體習作,一位女校校長看了之后,當眾大罵劉海粟是"藝術叛徒、教育界之蟊賊",各地報紙紛紛跟進,指責之聲不絕于耳。
更嚴重的是,1925年,江蘇省教育會開始討論全面禁止人體模特寫生,劉海粟立刻寫了一封公開信逐條反駁;
1926年,北洋軍閥孫傳芳直接函令,強制解雇美專的人體模特;
1927年,劉海粟被以"學閥"名義通緝,被迫出走日本,在日本朝日新聞社的邀請下舉辦了畫展,繼續把他的"叛逆"事業進行下去。
回國之后,他把"藝術叛徒"這頂帽子正式掛在了自己身上,當成勛章來戴。
他和蔡元培之間的交情,從1917年就開始了。
蔡元培不僅多次在公開場合為劉海粟和上海美專站臺背書,還在1929年幫劉海粟爭取到了公費赴歐考察的機會,出任上海美專的校董會主席,又引薦梁啟超、黃炎培等社會名流擔任校董,把上海美專的聲譽拉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在美術這條路上,劉海粟是真有本事,也是真敢干。
但感情這件事,他這輩子做過的選擇,不是每一個都經得住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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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的妻子,和一個二十歲女學生的出現
劉海粟的第一任妻子,林佳——那是父親包辦的一樁婚事,劉海粟拒絕同房,新婚當晚出走去上海,婚姻名存實亡,不久便以離婚告終。
這段經歷幾乎不被劉海粟本人提及,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段婚姻,是和張韻士在一起的那段歲月。
張韻士,浙江寧波人,生于1896年,和劉海粟同歲。
她最早出現在上海美專的原因很簡單——來找在這里讀書的朋友。
結果和時任副校長的劉海粟撞了個正著,兩人一來二去,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1915年,兩人正式成婚,這是劉海粟婚姻史上第二段,也是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段關系。
此后十七年間,張韻士陪著劉海粟經歷了上海美專最艱難的歲月——
被軍閥追緝的那幾年,學校幾度險些關門,劉海粟四處奔走,張韻士帶著孩子守在上海,沒有名分,沒有抱怨,為他生了四個孩子,包括長子劉虎和次子劉豹。
1929年,蔡元培幫劉海粟爭取到了一筆歐洲考察經費,劉海粟帶著張韻士和兒子劉虎從上海出發,乘船抵達法國馬賽,開始了歷時近三年的第一次歐洲之旅。
在巴黎,劉海粟把油畫《前門》送去參加法國秋季沙龍,成為第一件入選的中國作品;
在比利時,他的國畫《九溪十八澗》拿到了比利時獨立百年紀念展覽會的榮譽獎;
在各大博物館,他和留法的美專學生劉抗、陳人浩一起參觀、寫生、論藝,三年創作了近百件作品。
1931年,劉海粟夫婦回到上海,帶回了一批質量上乘的歐洲寫生,隨即在上海和南京舉辦了"劉海粟歐游作品"展,各界好評如潮,名聲一時無兩。
就在這時候,成家和走進了他的視野。
成家和,生于1913年,是上海美專的學生會主席,辦事果斷,善于交際,長相出眾,在學生里極有存在感。
劉海粟后來形容她:"較之一般的女孩子,她是很美的,不僅她的容顏和體型,風度、神韻皆美。"
張韻士察覺這件事,并不是很晚。
她了解劉海粟的性情,知道這種時候攔是攔不住的,強行維系只會讓雙方都難堪。
在劉海粟向她開口說明之前,張韻士已經做了決定——帶著孩子主動提出分居,把位置讓出來。
兩個人十七年的婚姻,就這樣以一種克制而體面的方式走到了盡頭。
1933年10月27日,成家和帶著劉海粟去了南京,在她父母面前拜見了長輩。第二天,兩人舉行了婚禮。
那一年,劉海粟三十七歲,成家和二十歲,相差整整十七歲。
消息傳開之后,上海各界議論了不少時日。
人們議論的重點并不只是師生戀本身,而是張韻士的那份隱忍——陪了他十七年,讓路給了一個二十歲的學生會主席,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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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柏林、倫敦、雅加達,以及一場走向深淵的南洋之行
婚禮辦完沒多久,劉海粟和成家和就出發了——這一次去的是歐洲,目的地是德國柏林。
原來在第一次歐游期間,劉海粟已經和德國東方藝術協會達成了合作協議,雙方計劃聯合舉辦一場"中國現代美術展覽會"。
這件事經蔡元培從中奔走、教育部撥款四萬五千元支持,于1933年秋正式啟動。
劉海粟帶著成家和踏上旅途,王濟遠留在上海代理校長職務。
1934年1月20日,展覽在柏林普魯士美術院正式開幕,德國教育部長、外交部長、各國駐德使節以及各界人士三千余人出席,盛況空前。
展覽隨后輾轉巡展,法國、荷蘭、瑞士、捷克、西班牙等國相繼發出邀請,劉海粟一一赴約,在歐洲各地發表演講,宣揚中國傳統繪畫的精髓,在柏林大學講《何謂氣韻》,在漢堡美術院講《中國畫家之思想與生活》,在荷蘭阿姆斯特丹講《中國畫之精神要素》。
1935年2月,展覽應英國政府之邀,移師倫敦新勃靈頓畫院,再度引起轟動,《泰晤士報》刊發了劉海粟本人撰寫的評論文章。
在英國期間,成家和為劉海粟生下了一個女兒。
劉海粟大喜,給孩子起名"劉英倫",以紀念這段英國歲月。
這一年,劉海粟剛好四十歲。
教育部幾次催促劉海粟按時回國,并停止了經費供應。
劉海粟不肯就此收手,自己賣畫籌錢繼續支撐巡展,輾轉到布拉格后才算結束。
1935年6月27日,劉海粟夫婦帶著女兒英倫乘坐德國霍斯脫號海輪回到上海,上海各界在華安大廈設宴歡迎,蔡元培親自致辭。
那天的場面,是成家和婚后見過的最風光的場面,劉海粟站在人群中間,滿臉光彩,而她作為妻子站在他身邊,是那段時間里兩人感情最好的狀態。
回到上海之后,劉海粟又生了兒子劉麟。
一家四口,日子表面上還算平順。
但裂縫,已經在這看似平穩的生活里悄悄生長。
成家和不止一次抱怨過家里的經濟狀況。
劉海粟對錢向來大手大腳,看中了好的藏品不惜重金買下,高興起來把自己的畫隨手送人,卻從來不記得過問家里的日常開銷夠不夠用。
成家和嫁的是名震上海的美專校長,以為日子至少衣食無憂,結果發現這個校長雖然名頭響亮,實際上"家里門面大,其實是個空皮囊"。
積怨,就從這里開始慢慢堆積。
1937年,"八一三事變"爆發,淞滬會戰打響,戰火直接燒到了上海。
上海美專師生積極投身抗戰,劉海粟以油畫《四行倉庫》記錄八百壯士的浴血堅守;
又以國畫《虎踞圖》表達團結抗日的心聲,于右任在上面題寫"矯矯桓桓,威懾百獸"。
上海全面淪陷之后,日偽方面多次派人上門,想拉攏劉海粟出任偽政府的職位。
劉海粟每次都推掉,以"不懂政治"為借口敷衍,但處境越來越危險。
1939年11月,劉海粟下定決心出走。
他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太多人,只是收拾了一只藤提箱,搭上了一艘荷蘭商船"芝巴德號",沿海路南下。
船途經香港時,他特意下船,繞到九龍的一條偏僻小巷,去看望了已經遷居此地的蔡元培先生。
兩人見面時,蔡元培已經明顯老了。
劉海粟告訴他南下籌賑的打算,蔡元培說,這很好。
這是劉海粟和蔡元培的最后一次見面。
蔡元培于1940年3月5日在香港辭世,享年七十三歲。
"芝巴德號"繼續向南,1939年12月11日,劉海粟抵達印尼首府巴城(今雅加達)。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他自己也沒有料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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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百張藏畫的鑰匙,和那封等待多年的律師名片
1939年12月至1943年5月,劉海粟在南洋整整待了三年半。
這三年半,是他人生中最密集、也最疲憊的一段歲月。
按照已有的文獻記錄,他在南洋共舉辦了六場籌賑巡展,時間和地點分別是:1940年1月20日至28日,雅加達;
1940年3月14日至18日,泗水;1940年5月,三寶壟;1940年7月,萬隆;
1941年2月23日至3月8日,新加坡;1941年9月18日至20日,馬來西亞怡保。
主辦方是各地的華僑籌賑會。
展覽的口號是"即可助賑,又得珍藏",意思是華僑買了畫,錢捐出去了,畫也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帶回家去也是一份見證。
這個策略極為有效——南洋各地的華僑,離開故土多年,對國內戰事牽腸掛肚,見到劉海粟這樣一個從上海逃出來的畫家,親眼見證著他把一幅幅畫賣出去、把一張張錢匯出去,場場解囊,毫不吝惜。
籌賑所得款項,全數匯往貴陽萬國紅十字會,支援抗戰,一分不留,也一分未曾寄回家里。
在新加坡期間,《星州日報》專門為劉海粟的畫展開辟了特刊,并刊發了他的演說全文。
劉海粟在臺上公開疾呼:"氣節乃中國人之傳精神!唯有氣節,始能臨大節而不可奪……有偉大之人格,然后有偉大之藝術。"
臺下那些來自福建、廣東的老華僑,有人悄悄抹著眼淚聽完。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
日軍迅速向東南亞推進,新加坡岌岌可危。
淪陷前夕,劉海粟倉皇乘船出逃,輾轉流落印尼。
為了躲避日方的搜捕,他隱姓埋名,藏匿在當地華僑開設的洗衣店里,白天不敢出門,靠著每天寫字作畫捱過漫長的等待。
《椰林落日》《泗水別墅》《萬隆瀑布》《峇厘舞女》,這批南洋風情的作品,都是他在這段顛沛的日子里畫出來的。
就在印尼藏身的這段時間里,他認識了夏伊喬。
夏伊喬,1917年生,祖籍浙江鄞縣,隨父母定居印尼,家境殷實,自幼學畫。
1940年前后,她在印尼美術學院學習時,聽說了劉海粟的籌賑展覽,主動遞紙條拜師。
劉海粟在萬隆藏身期間,夏伊喬讓他借住在自己親戚家里,兩人繼續畫畫、教學。
劉海粟對她的印象極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見義勇為的丈夫氣概,也有一種平常婦女所缺乏的英秀之氣"。
但那時他的妻子成家和還在上海,這層窗戶紙沒有人去捅破。
他心里惦記的,依然是上海的家,是成家和,是英倫和劉麟。
1943年2月,日本特務最終鎖定了劉海粟的藏匿地點。
他被帶出洗衣店,押上了一架日本軍用飛機,強制運回了上海。
1943年5月,劉海粟回到存天閣。
門打開,他叫了一聲"家和",室內寂然。
他走進客廳,四壁空空。
門廳里什么都沒了,梁啟超當年題的對聯還掛在暗處,紅木椅子面壁排著,桌上放著一張放大的合影——周佛海夫婦,旁邊題著"家和仁姊惠存,佛海、淑慧敬贈"。
幾把
廚師福全從樓下走上來,告訴了他一句話:太太還在上海,恐怕是要離婚了。
隨后,舊友王遠勃、宋壽昌趕來,把這幾年里成家和與蕭乃震的來往、與周佛海夫婦的頻繁走動、以及那批珍藏字畫的下落,一件一件地擺在了他面前。
那批珍藏字畫,共計三百張,一直存放在市銀行的保險庫里,裝在兩個鐵箱中,鑰匙由美專的相關負責人保管。
成家和在劉海粟還在南洋的時候,曾多次出面索要,理由是"我是劉海粟的夫人,這些畫應該交給我",但保管鑰匙的人沒有給——
因為那時劉海粟生死未卜,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把三百張畫交出去。
而劉海粟回來后沒幾天,律師金雄白的名片就送到了存天閣——不是來探望的,是來談離婚條件的。
成家和在劉海粟出發去南洋之前,曾當面對他說過一句話。
那句被她幾乎當面說出口的話,把這段婚姻最深的裂縫,一下子撕到了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