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沖出的廣西“隱秘”產業，還在渡劫

艱難轉型之路

“2020年破產了一次，剛剛緩過來，現在又來了水災。”7月10日，在距六藍水庫十公里遠的廣西橫州市校椅鎮，黃小燕與她的30畝蛇養殖場，一同承受著洪災的沖擊。

近日，受臺風“美莎克”影響，橫州市六藍水庫發生嚴重險情——壩體出現缺口，下游村鎮被淹。

黃小燕是一家蛇養殖公司負責人，已有十余年從業經驗。她告訴城市進化論，這次洪災，已是她的“蛇事業”近年第二次遭受重創。

她的經歷，也是當地數以百計蛇農的縮影。“中國養蛇看廣西，廣西養蛇看橫州。”一場洪災，將這條隱秘的產業鏈沖到臺前。鮮有人知的是，當地蛇產業正經歷一場艱難的轉型。

廣西橫州已有數十年規模化養蛇歷史，養蛇是不少農戶的重要增收來源。2020年“史上最嚴野生動物禁食令”出臺后，食用蛇產業被全面叫停，行業被迫轉向藥用、爬寵等領域，開啟轉型之路。

而當下，養蛇戶們既要與洪水搶時間，又要為產業謀出路。當洪水漫過蛇場，雙重壓力下的他們，該何去何從？

01

轉型

7月10日，養蛇戶老張（化名）已經連續多日未能回到養殖場。“水還有2米多高，全鎮都還在被水淹著，回去只能坐船，但回去了也沒用。”

他養的約4000條蛇，都沒能幸免于難。“蛇都是封閉養殖，水淹了也逃不出去。”他說，“比起養了1萬多條蛇的人，我們損失算少的。”他只能這樣自我安慰。

令老張更在意的，是400余畝香蕉和木瓜田。他估計，因洪水造成的損失達到50余萬元。

在橫州，和老張類似的農戶不在少數——他們大多以種植水果為主業，同時兼養蛇，少的幾百條，養到四五千條的，在當地算中等規模。

吸引他們養蛇的是“種十畝地不如養一屋蛇”的增收渴求。

村民組建民間捕蛇隊捕蛇 圖片來源：視頻截圖

廣西是眾所周知的水果大省，但水果又是一個極其看天吃飯的產業，“果賤傷農”是時刻懸在果農頭上的“一把刀”。

老張直言，今年木瓜收購價很低，只能靠當地共同建廠制作果干提高收入。蛇，就成了當地農民平衡虧損、穩定收入的“利器”。

2011年的一則媒體報道稱，當時一條滑鼠蛇的養殖成本約150元，一年后市場售價可達500元，收益遠超同期農作物種植。到2020年，廣西蛇類存欄近2000萬條，繁育單位1.4萬個，從業人員3.7萬人。

但2020年，一紙“禁野令”，讓當地已成規模的蛇產業遭遇“滅頂之災”。

據老張回憶，當時養殖的食用蛇全部由政府統一收購。廣西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副所長王造蘭進一步向城市進化論介紹，當時廣西財政統籌安排野生動物禁食補償資金6億多元，對合法養殖場（戶）進行補償；當年，廣西蛇類綜合處置達1188萬公斤，綜合處置率53.1%，其中無害化處理629萬公斤，轉型養殖場992家。

從那開始，廣西蛇類養殖產業開始調整發展方向，從過去以食用為主，逐步向藥用、科研、大健康等方向轉型。

被迫“壯士斷腕”后，黃小燕迅速推動養蛇場向藥用蛇方向轉型。隨著藥用蛇業務逐步做大，養殖場陸續開發出蛇膽川貝、蛇骨手串等衍生品。到去年，公司營收已達500萬元，效益可觀。

廣西也不斷引導養蛇戶轉型。

王造蘭提到，2023年，《廣西壯族自治區野生動物保護條例》正式出臺，將人工繁育自治區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及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從許可制改為備案制。

在隨后一年發布的《廣西人工繁育陸生野生動物物種名錄（第一批）》中，將烏梢蛇、舟山眼鏡蛇等10個人工繁育成熟物種納入藥用開發范疇，明確了人工繁育蛇類在藥用、科研、展示等非食用性領域的合法地位。

在此過程中，廣西原本3萬余家分散粗放的養殖場精簡為300余家規模化養殖企業，逐步轉向標準化養殖，廣西商品蛇年產量逐漸增長至3000萬條以上。廣西也逐步積累起在蛇毒提取、蛇傷救治、藥用研發領域的全國領先地位，并在2023年由政府部門批準首家蛇制品生產企業，推動藥用蛇產業向下游延伸。

在黃小燕原本的計劃中，今年還將一步步將養蛇場規模做大，“貸款把廠房建起來，將從農戶那收來的蛇貼上專用標識，再往藥店供貨。”

02

轉機？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選擇蛇，是基于廣西自然條件的順勢而為。

王造蘭指出，廣西地處亞熱帶季風氣候區，溫暖濕潤，境內喀斯特地貌廣布、河湖密布、森林茂盛，為蛇類棲息與繁衍提供了優越的自然條件。目前廣西已記錄蛇類106種，種類數量居全國首位，不僅是全國最大的蛇類養殖基地，更是一座兼具重要科研價值和藥用開發潛力的天然種質資源寶庫。

蛇養殖基地 圖片來源：廣西那坡縣融媒體中心

而洪水過后，新的“枝丫”也可能從古老的蛇產業當中生發出來。

黃小燕計劃將更多資源投入到寵物蛇養殖中。此前，他們已引進寵物蛇蛇種，開展了一定規模的繁育，并在全國搭建起爬寵店合作網絡，逐步打通爬寵產業的發展鏈路。

她所瞄準的是一個正在不斷擴大的爬寵市場。《2025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消費報告）》顯示，2024年全國約有1707萬人飼養異寵，市場規模逼近百億元，其中蛇品類以51.6%的占比穩居主流。

有人指出，爬寵對空間大小和日常護理要求不高，不吵不鬧、不需要遛彎，這種“低互動、高觀察”的陪伴模式帶來了一種“靜默的療愈”，恰好契合當代都市年輕人快節奏、高壓力的生活狀態。

不過王造蘭也指出，爬寵尚未進入廣西蛇產業的官方政策當中。而寵物蛇蛇種大都來自海外，較少進入廣西養蛇戶養殖清單中。

黃小燕則認為，這主要是由于農戶缺乏相關理念，需要大型養殖戶帶動。她希望，讓寵物蛇苗進入更多養蛇戶，推動寵物蛇成為廣西蛇產業的“半壁江山”。

與藥用毒蛇相比，寵物蛇大多無毒，也更能降低養蛇可能帶來的危險因素。

接受采訪時，多位農戶都急切地表達出一種聲音——如黃小燕所說，希望外界盡量不要用“有色眼鏡”看待蛇產業。

事實上，此次蛇之所以引發外界關注，主要源于一處養蛇場被洪水沖毀，導致養殖蛇出逃。老張透露，他曾接到陌生來電，對方質疑他為何不提前將蛇轉移，這讓老張感到有苦難言：“人轉移已經十分艱難，蛇更是無暇顧及。”

不可否認的是，蛇產業天然存在兩面性。在“蛇渾身都是寶”的背后，不乏養殖、寵物飼養等方面的監管難題和“灰色地帶”。

黃小燕提到，廣西存在不少小、散養蛇戶，其中不乏缺少專門養殖資格的農戶。近年來，越來越多返鄉農戶加入養蛇行列，進一步加大了監管難度。

一場洪水帶走了不少人的生計，但也讓蛇產業再次走進大眾視線。以此為新的節點，蛇產業能否進一步走向規范化，真正成為當地的“增收產業”？廣西與蛇的故事或許也將翻開新篇。

文字 | 劉旭強 楊棄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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