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萬元,拖住了一家估值 3500億元的互聯網獨角獸的港股 IPO 進程。
就在舉報發生的三天前,小紅書管理層還在打磨 IPO 路演 PPT,精心包裝營收、用戶、AI 數據等增長敘事,沒人預料到,攔住上市腳步的,竟是一樁僅 85 萬元標的的勞動糾紛。
創立 13 年、完成 7 輪融資,手握騰訊、阿里、淡馬錫、紅杉中國、高瓴資本一眾頂級資本加持的小紅書,站在資本市場的門檻前,迎來了一場關乎企業底層治理的綜合大考。
故事的轉折發生在2023年12月,距離首批期權成熟兌現僅剩5個月。公司以“無法勝任工作”為由單方面辭退,離職證明標注“汰換”,尚未兌現的期權全部清零作廢。
接下來的兩年,是一場拉鋸戰。勞動仲裁、三次庭審、一場調解。小紅書在訴訟中祭出了一個頗為“精巧”的法務策略:主張發期權的境外公司與簽合同的國內公司“相互獨立、不存在關聯”,國內法院沒有管轄權,員工想維權只能去香港起訴。
但法院沒有買賬。2026年初,廣州中院終審判決認定小紅書違法解除勞動合同,兩項賠償合計約85萬元,其中66.15萬元為期權損失。更重要的是,法院做了穿透式審判,認定境內外主體實質為“一套人馬一套運營體系”,期權屬于勞動報酬而非額外福利。這是國內首例明確認定VIE架構下境外期權屬于勞動報酬的生效判決。
如果故事到此結束,這只是一起普通的勞動糾紛。但陳浩沒有止步,手握勝訴判決,他將全部證據提交給港交所與香港證監會,舉報直指一個致命問題:小紅書在司法場景與上市場景中,對VIE架構下境內外主體關系的表述自相矛盾。
一位知乎網友此前在評論區留下16個字,告訴陳浩不僅應該舉報,還告訴他為什么一定要等IPO:因為法院解決的是勞動糾紛,IPO解決的是信息披露。
要理解這起舉報的殺傷力,得先弄明白VIE架構。
中國互聯網企業境外上市,幾乎都走VIE架構。外資不能直接持股境內增值電信業務,標準做法是:創始人在開曼注冊上市主體,下設香港子公司,香港子公司再在境內設外商獨資企業(WFOE),WFOE與境內運營實體簽一攬子協議,包括獨家服務、股權質押、投票權委托。靠協議控制,境外上市主體合并境內公司財務報表。
這套架構能運轉,有一個絕對前提:你在所有場合都承認境內外主體是同一個經濟體。港股上市要求披露控制關系,投資者買的也是這個整體故事。
小紅書用的就是這套架構。境內運營實體是薯一薯二,境外期權發放主體是開曼Xingin。靠著這個架構,小紅書從創業公司一路走到獨角獸。2024年7月老股轉讓估值170億美元,2025年6月升至310億美元,月活突破4億,日活超過1.7億,2025年全年營收約420億元,凈利潤突破200億(約30億美元)。
問題就出在“所有場合保持一致”這個前提上。
在勞動訴訟中,小紅書法務團隊主張的是:境內外主體相互獨立、不存在關聯。而在IPO場景中,小紅書必須向港交所證明的是:境外上市主體對境內運營實體具有有效控制,財務報表合并真實合規。
事實上,漂亮財報的背后,藏著三個管理漏洞。
第一個漏洞,是用人邏輯的短視。 在期權即將成熟時精準裁員、離職證明標注“汰換”、利用VIE架構切割主體規避責任,這套操作的本質,是把勞動者當作財務報表上可優化的負債項。近50名員工的相似遭遇,指向的不是一個部門的失誤,而是一種系統性的制度設計。一家能在法庭上對為自己工作過的人說“我們不認識你”的企業,投資者有理由追問:它對股東、對用戶、對合作伙伴的承諾,又有多少是真實的?
第二個漏洞,是合規管理的粗糙。 一個成熟的法務團隊應該預見到:在勞動訴訟中主張“境內外獨立”的口徑,會在IPO審核中成為信息披露一致性的致命漏洞。而小紅書恰恰在這里翻了車。陳浩的舉報附帶生效司法判決,港交所大概率會觸發專項問詢。按照港股IPO的時效要求,遞表后6個月內必須完成聆訊,否則重新遞表。問詢一旦啟動,趕上2026年的窗口期就懸了。近50名員工的集體索賠如果啟動,潛在賠付規模將遠超85萬,數千名持有未行權期權的員工構成的風險敞口,招股書里沒有完整披露。
第三個漏洞,是戰略決策的急躁。 2026年6月世界杯開幕,小紅書拿下持權轉播商資格,業內估算版權投入在10億至17億元之間。接近公司的業內人士稱實際不到10億元,而《財經》雜志、東方財富網等多數權威媒體援引版權分銷渠道消息,估算約為17億元。開賽首日直播觀看人數暴漲55倍,男性觀播用戶占比超過60%,日活逼近2億。但這筆投入的戰略邏輯是典型的“IPO沖鋒”:用一筆巨額投入換一個上市前可向資本市場交付的“用戶破圈”增長故事。
問題在于,世界杯流量與小紅書核心社區生態存在天然的排異反應。為了給體育內容讓路,平臺臨時調整了流量分發機制,美妝、穿搭等核心內容的流量權重被大幅削減。據行業媒體報道,女性用戶日均使用時長下降7%,種草筆記商品跳轉轉化率下降11%。男性用戶來了,但男性向廣告主還沒來。參考上一屆世界杯的經驗,抖音在賽后的用戶留存率不足20%;咪咕的日活用戶占比也從開幕式當天的1.7%回落至0.6%-1.2%的常規區間。體育賽事的流量留存,從來都是行業性難題,小紅書面臨的挑戰只會更大。
小紅書的整個IPO邏輯高度依賴世界杯流量帶來的估值溢價。但資本市場對其核心估值邏輯,一直是“高轉化生活方式平臺”,用戶消費意愿強、決策效率高。而世界杯流量帶來的卻是“非消費類興趣流量”,兩者之間存在天然錯配。若資本市場發現這批流量的商業價值無法落地,甚至可能侵蝕其長期生態,這次賭局不僅無法為IPO加分,反而會成為減分項。
對小紅書而言,上市大概率不會終止,但時間表必然推遲,補充合規材料、修訂招股書、量化潛在賠付風險,每一項都需要時間。當企業用復雜的公司架構來對抗為自己的成長付出過勞動的人,它失去的不僅是一場官司,更是資本市場和社會對其“企業精神”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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