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雜性創傷的臨床工作中,有一種困境幾乎貫穿于每一個個案。來訪者在關系中反復經歷同樣的痛苦,在不同的時間與不同的人上演相似的劇本,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重復熟悉的絕望。他們帶著強烈的期望走進關系,又在同樣的失望中退場;他們渴望這一次會不同,卻發現結局早已被設定。這不是命運的捉弄,也不是性格的缺陷,而是哀悼的未完成。
哀悼是人類心智處理喪失的基本方式。當一段重要的關系結束,當一個珍視的期待落空,當某種曾經擁有的東西被不可挽回地奪走,健康的心智會啟動一個哀悼過程。這個過程將喪失從一種當下的、灼燒的體驗,轉化為一段可以被回憶、可以被講述、可以被承受的記憶。然而在復雜性創傷中,這個哀悼過程被系統性地阻斷了。太多的期望未經哀悼變成了固執的索求,太多的失望未經哀悼變成了慢性的怨憤,太多的委屈未經哀悼變成了自我認同的底色。這些未被處理的情緒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攜帶到每一段新的關系中,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償還。
一、什么是哀悼
在精神分析的框架中,哀悼不是一個單一的瞬間,而是一個有其規律的心理過程。弗洛伊德在《哀悼與憂郁》中最早區分了健康的哀悼與病態的憂郁:哀悼是在喪失發生后逐步將力比多從喪失的客體上撤回的過程,而憂郁則是將喪失的客體內化并以自我攻擊的方式維持著與它的連接。克萊因后來將哀悼置于其理論的核心位置,認為個體從偏執-分裂位向抑郁位的移動,本身就是一種對喪失的承受和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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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之所以必要,是因為人類的心智投注不是即插即用的。當一個客體對我們而言變得重要——無論是愛著的人,還是渴望的認可,還是期待中的童年——我們的心理能量就被投注到它上面。當這個客體在現實中消失或從未出現,那些能量不會自動收回來。它們懸在空中,仍然保持著投注的姿勢,無法被用于新的關系、新的目標、新的生活。哀悼的功能就是將這些能量一步步收回來,讓喪失的客體從一個現實中的存在轉變為一個內在的表征。
這個過程是痛苦的。因為它要求個體反復地面對喪失的現實——不是一次性地“放下”,而是在每一次回憶起失去之物時再次承認它已經不在了。這種反復的承認在常人看來可能是“想不開”的表現,但在心理工作的層面,它恰恰是哀悼正在進行的標志。每一次回憶帶來的痛苦不是病態的沉溺,而是力比多正在被逐步收回時不可避免的伴隨體驗。
哀悼的完成并不意味著遺忘,而是意味著喪失的客體從“不在場的在場”變成了“可以承受的不在場”。失去的人仍然可以被想起,但想起時不再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匱乏,而是一種帶有傷感的紀念。沒有被實現的期待仍然可以被記得,但它不再是對現在的審判,而成為了個人歷史中一個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部分。
二、復雜性創傷中哀悼受阻的根源
在復雜性創傷的早期環境中,哀悼之所以無法完成,有著多重而深刻的原因。這些原因相互疊加,將個體的哀悼過程凍結在某個未完成的狀態中。
最根本的原因是,那些需要被哀悼的喪失往往從未被承認為喪失。在正常的童年中,當孩子失去某樣珍視的東西——一只寵物,一個朋友,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周圍的成人會承認這種失去,會命名這種痛苦,會提供安慰。通過這些回應,孩子學會了:失去是痛苦的,這種痛苦是值得被關注的,它可以被說出來,被分擔,被慢慢消化。
但在復雜性創傷的環境中,喪失要么被否認,要么被貶低,要么被歸咎于兒童自己。一個被長期忽視的孩子,他失去了被關注和回應的童年,但這種失去從未被任何人命名。他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被定義為“本來就不該期待那么多”。一個在暴力中長大的孩子,他失去了對養育者的基本信任,但這種失去被沉默所包裹,被“家丑不可外揚”的訓誡所封鎖,被“父母也是為了你好”的合理化所扭曲。一個被寄養又接回的孩子,他失去了與寄養家庭建立的所有連接,但他的悲傷被告知是“不應該的”,因為“那不是你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