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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太陽毒辣,院墻上的絲瓜藤都蔫了。
堂哥張強站在院子正中央,周圍七八個親戚圍著他。他臉上掛著那種含蓄又藏不住的笑,手里捏著成績單,像捏著一道圣旨。
“662分,全省排名三百多。”大伯張建軍拍了拍堂哥的肩膀,“這小子比我強多了。”
我媽端了盤西瓜出來,笑著遞給他們。大伯母王芳接過瓜,咬了一口,眼睛掃過來。
“張晨考了多少?”
我站在門口,手里還拿著半塊饃。我媽看了我一眼,我說:“580。”
聲音不大,但院子里靜了一瞬。王芳“撲哧”笑出聲,又趕緊抿住嘴。
“580?那也還行,不過跟我們家強強比差不少。”
旁邊二姨附和:“這分只能上個普通一本吧?”
大伯咳嗽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普通一本也不錯,不過現在大學生多得很,畢業出來也未必好找工作。”
我爸沒說話,蹲在葡萄架下面抽煙。我媽接過話頭:“能有學上就行,我們不挑。”
“那倒也是。”王芳又咬了口瓜,“畢竟你們家張晨從小讀書就一般,能上個大學也算光宗耀祖了。不像我家強強,是讀書的料。”
她把“我家強強”咬得很重。
院子里的空氣像被太陽曬過的柏油路,黏糊糊的。幾個親戚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說:“580也不錯了。”
堂哥張強把成績單折好,放進褲兜里,沖我笑了笑。那笑沒什么惡意,但眼角帶著些得意。
“張晨,以后去城里讀書,咱倆在一個城市的話,我罩著你。”
我沒吭聲,咬了口饃。
王芳又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說弟妹啊,這人的命得認。你們家建國當一輩子兵,也沒什么出息。現在看孩子,也差不多。”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爸抬起頭看了王芳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抽煙。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我從門口走到葡萄架下,蹲在我爸旁邊。他遞了支煙給我,我搖搖頭。
“沒事。”他低聲說。
我的拳頭握緊了,指甲掐進肉里。
王芳的聲音還在院子里飄:“不過你們也別灰心,過日子嘛,各有各的命。以后張晨畢業了,讓強強幫襯幫襯,都是自家兄弟。”
我媽笑著說:“那敢情好。”
她端著空盤子走進廚房。我跟著進去,看見她背對著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媽。”
她沒回頭,拿袖子擦了把臉,轉過身來:“西瓜還有,端出去。”
“咱家沒出息是吧?”我盯著她。
“胡說什么。”她壓低聲音,“你爸說了,等通知書來了再說。”
我鼻子酸了。通知書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外頭王芳又說了什么,惹得一陣哄笑。我攥緊拳頭,眼里有火。
01
我爸叫張建國,當了十八年兵。
小時候我問他打過仗沒有,他說打過,再問就不說了。他那雙手全是繭子,掌心像砂紙一樣糙。夏天光膀子,背上全是疤。
“爹,這些疤丑死了。”有一次我說。
“丑什么丑,這是獎章。”他說。
他從我七歲開始就帶著我跑步。每天早上五點,雷打不動。冬天冷得鼻涕結了冰,夏天熱得喘不上氣。我媽罵他:“你這是折騰孩子。”他說:“男孩子,不吃苦不成人。”
起初我跑兩圈就吐,臉憋得發青。他也不扶我,就蹲在旁邊看著我吐完,遞杯水,等我緩過來,再跑。
“爸,我不行了。”
“男人別說不行。”
后來慢慢習慣了。從一公里到五公里,從五公里到十公里。那時候我才上小學,班里跑得最快的男生,在運動會上輸給了我。
我問他為什么要練我,他說你長大就知道了。
上初中那年,隔壁鎮有戶人家的兒子考上軍校了。整個鎮子都在議論,說是光宗耀祖的事。我爸那天晚上喝了兩杯,拍著我的背說:“兒子,你也去考。”
“考啥?”
“軍校。”
我不知道軍校是什么,但看見他眼里有光,那光鮮亮亮的。
從那天起,除了跑步,他教我練單杠、俯臥撐、引體向上。他還在院子里拉了根繩子,讓我爬。我媽說你這把院子搞成兵營了。
我問他:“爸,你當年為啥不考軍校?”
他說考了,身體不過關,視力不行。
“那你后悔不?”
“后悔有啥用。所以我讓你替爹去。”
他教我的時候從來不笑,板著臉,跟訓練新兵一樣。有一次我做俯臥撐偷懶,屁股撅得老高。他二話不說一腳踩在我背上,把我壓下去。
“姿勢不標準,做了白做。”
我趴在地上喘氣,臉貼著地皮,汗水混著土。他想了一會兒,蹲下來。
“兒子,你要是真想上軍校,得比所有人多熬一層。分數、體能、政審,一樣不能少。”
“那我要是考不上呢?”
“考上再說。”
我問他:“考軍校的事,要不要跟大伯他們說?”
他說不用。
“為什么?”
“少說多做。到時候拿結果說話。”
那幾年我沒跟任何人提過。同學問以后考什么大學,我說不知道。老師說報什么專業,我說隨便。只有每個清晨和傍晚,我跟著我爸跑步、拉杠、爬山,把力氣一點一點往身上攢。
初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鎮上沒人出門。我爸穿著軍大衣,帶我爬村后的荒山。山路全被雪蓋了,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溝。
“爸,太滑了,摔下去咋辦。”
“摔下去再爬上來。”
我跟著他的腳印走,他腳大,踩得穩。爬到山頂的時候,雪停了。整個鎮子白茫茫一片。
他站那兒喘氣,呼出的氣在眼前結成白霧。
“你看,爬上來就看得到。”
我說:“有啥好看的?都是雪。”
“等你哪天站到軍校門口,什么都值了。”
那天他跟我說了很多。說他當兵的時候,守衛的那個哨所海拔四千多米,冬天零下三十度。說有一回一個戰友從哨塔上摔下去,就沒了。說得眼睛通紅,又忍著。
“爸,是不是很苦?”
“苦。”
“那你為啥還去當兵?”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說:“總得有人去守。”
那天回家,我的鞋濕透了,腳凍得發麻。我媽罵他,他嘿嘿笑,給我倒了盆熱水泡腳。
“記住了,考上軍校是第一步。進去了,才是真正的開始。”
他的話落在心上,像釘子楔進去。
高考前三個月,我瞞著所有同學,填了軍校提前批的志愿。班主任問我想考哪,我說有學上就行。她搖搖頭,說了句沒追求。
我無所謂。
因為有些事不需要讓所有人知道。
02
高考那天下了雨。
早上五點我爸就起來了,做了碗雞蛋面,煎了兩個荷包蛋。我媽在旁邊念叨,準考證帶了沒,身份證帶了沒,鉛筆削好了沒。
我說帶了帶了。
出門的時候雨不大,我爸騎電動車送我。雨絲打在臉上,涼涼的。
“緊張不?”
“不緊張。”
“吹牛逼。”
我笑了。他難得說句玩笑話。
到考場門口,不少家長撐著傘在那兒等。有人還在背單詞,有人蹲路邊啃包子。我爸停車,看了我一眼。
“進去吧。”
“嗯。”
“沉著冷靜,別急,該寫的都寫上。”
我點頭走了幾步,他又喊我。我回頭。
“記住了,你把該干的干了,剩下的交給命。”
我沖他豎起拇指,轉身走進考場。
那三天考下來,我發揮得不算差。語文作文寫的邊防軍人,數學壓軸題空了一道半,英語聽力有幾題沒聽清。理綜倒是不錯,物理大題全做完了。
考完那天下午,我爸來接我。雨還沒停。
“咋樣?”
“還行。”
“那就好。”
他嘴上說就好,臉上看不出來。回到家,我媽問考得咋樣,我說差不多580分。她愣了下,說這樣就對了,夠用就好。
我心里清楚,憑我的真實水平,再多個七八十分也不難。但軍校只看過線,不看分數高低。
填志愿那天,我把提前批第一志愿填了國防科技大學。班主任看見了,皺著眉頭說:“你報這個做什么?分數夠嗎?”
我說試試。
“580分考這個,有點懸吧?”
我說第一志愿而已,后面還有普通批次。
她沒再說什么。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幾個字,心里有底。
我通過了軍校的政審,體能測試也過了。那是我高考前一個月,自己坐長途汽車去了市里。面試官是個上校,問我家里的情況,問我想不想當兵。我說想。
“為什么?”
“我爸是當兵的。”
他看了我一眼,低頭在單子上寫了什么。
后來通知來了,說文化分只要過一本線,就有資格錄取。我算過,我們省一本線近幾年都在550上下,580分穩得很。
這事兒只有我爸媽知道。我媽緊張得很,說別聲張,萬一出岔子呢。我爸說聲張什么,到時候錄取通知書到了,啥都有了。
我以為這事瞞得死死的。
出了成績那天,我在房間里查分,看見580的時候,心里沒多大波動。倒是堂哥張強,他查出來662分,整個微信群炸了。大伯在群里發了大紅包,說謝謝各位,我家強強爭氣。
我媽看到群消息,放下手機嘆氣。
“別嘆氣。”我說,“到時候他們就不笑了。”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高考完那半個月,我照常跟村里幾個同學打籃球、上網、去河邊游泳。堂哥來過一次,騎著新買的電動車,說去縣城看電影。
“走不走?我請客。”
我說算了,在家待著。
他坐在樹蔭底下,跟我聊天。說起軍校報名的事。
“你也報軍校了?”
“嗯。”
“管用嗎?580分能上?”
我說不知道。
他笑了笑:“軍校也是要分的好吧,又不是誰都能去。你要是真想當兵,不如等畢業了再去考士官。”
我沒接話。
太陽從樹葉縫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說爸媽等他吃飯,站起來走了。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對了張晨,你那個訓練日記還在寫沒?”
我手一抖。
“什么訓練日記?”
“就你桌上那本,我上次去找你,看見窗戶沒關,風吹開看了一眼。”他說得很隨意,“你還真行啊,記那么多,還做了那么詳細的計劃。我要是有那毅力,也不至于胖成這樣。”
他拍拍肚子,笑著走了。
我坐在那兒,后背一陣發涼。
那本訓練日記是我從初中開始記的,每天跑多少公里,引體向上做幾個,俯臥撐幾十組,心率多少,都寫得清清楚楚。上面還有我爸批注的日期和評語。
“記住了,訓練完了就收好。”我爸說過。
但我忘了。
堂哥看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盯著電動車遠去的影子,心里頭翻騰。他要是看懂了,肯定猜到了什么。但他一個字沒多問。
那天晚上,我把日記本鎖進抽屜里。鑰匙藏在床板下面。
還有兩周,錄取通知書該到了。
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是誰沒出息。
03
張建軍端起酒杯,紅光滿面。
“強子這次考得好,662分,全縣前十!”他聲音大得隔壁桌都回頭看,“我們家總算出了個大學生。”
親戚們紛紛舉杯祝賀。我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盤花生米已經撥了大半。
“小晨考了多少?”三姨突然問。
我媽李秀蘭笑了笑,聲音很輕:“580,過一本線了。”
“580啊,”王芳接過話,語氣里帶著笑,“那也能上個不錯二本了吧?”
桌上靜了一瞬。
張建軍拍拍我爹的肩膀:“建國啊,當年你要是不去當兵,好好讀書,說不定也能考個好大學。不過也沒辦法,那時候家里窮,你成績又不太好。”
我爹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強子這成績,重點大學隨便挑。”張建軍接著說,“以后畢業出來,起碼是個白領,坐辦公室,不像當兵的,風吹日曬還沒幾個錢。”
這話像根刺,扎在我心口。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我媽在桌子底下按住我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張強湊過來,低聲問我:“你之前不是在準備軍校嗎?考上了沒?”
“還在等通知。”我說。
“哦,”他點點頭,“580分報軍校有點懸吧?我記得軍校分挺高的。”
我沒接話。
張建軍又倒了杯酒,對著我爹舉起來:“建國,別灰心。孩子嘛,各有各的路。強子以后有出息了,拉小晨一把。”
我爹終于開了口,聲音很沉:“各有各的路,這話說得對。”
“你那當兵的路就算了。”張建軍笑了一聲,“我當年也想去當兵,可人家嫌我身體不行。后來想想,幸好沒去,不然現在還不知道在哪混呢。”
王芳在旁邊附和:“就是,當兵有什么好的?一個月那點津貼,夠干啥?”
我媽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猛地站起來。
凳子往后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桌上的人都看向我。
“我去下廁所。”我說。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我爹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靜,像深潭里的水,沒有波瀾。他沖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走出去。
院子里支著葡萄架,藤蔓爬滿了架子,遮出一片陰涼。我靠在墻根,胸口堵得慌。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
過了幾分鐘,我聽見腳步聲。我爹出來了,站在我旁邊,遞給我一支煙。
我不抽煙,但還是接過來,夾在手指間。
“爸,你聽見他們說的了。”
“聽見了。”
“你就不生氣?”
我爹看著遠處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
“跟他們置氣,不值當。”他說,“記住你要干什么就行。”
我攥著那支煙,煙卷被我捏斷了,煙絲散了一地。
“再有幾天,通知書就到了。”我爹說,“到時候,讓他們自己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穩住。”
我站在葡萄架下面,聽見屋里又傳來張建軍的笑聲,還有親戚們的附和。
胸口那團火壓不下去,但我沒再進去。
我站在院子里,等自己冷靜下來。
風吹過葡萄葉,嘩啦啦響。
我想到我爹在部隊的那些年,想到他退伍那天,軍裝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
想到他凌晨五點叫我起床跑步,在操場上喊口令的聲音。
那個聲音,比張建軍的大笑聲好聽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回去。
桌上已經換了話題。王芳在說她娘家侄子考了多少分,張建軍在跟人打聽哪個專業好就業。
我坐回位子上,我媽把一碗湯推到我面前。
“喝點湯,涼了。”
我端起碗,看見我爹正跟張建軍碰杯。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我低頭喝湯,湯已經涼了,有點咸。
張強坐在我對面,時不時看我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好奇,還有一點別的什么。
我說不清楚。
但那眼神讓我覺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04
升學宴吃到下午兩點多才算完。
親戚們陸續散了,我媽在廚房洗碗,我爹在院子里收拾桌椅。堂哥一家還沒走,王芳坐在客廳沙發上嗑瓜子,張建軍靠在門框上剔牙。
張強拿著手機,在查他那個分數的錄取概率。
“北大有點懸,但復旦應該沒問題。”他說,語氣里藏不住的得意。
王芳吐出瓜子殼:“就報復旦,以后畢業了留上海,大城市有前途。”
“那得看專業。”張建軍說,“光學校好沒用,專業不好照樣白搭。”
我端著水杯從客廳走過,王芳叫住我。
“小晨,你打算報哪?”
“還在等通知。”我說。
“等通知?”她笑了笑,“580分有什么好等的?趕緊挑個差不多的學校報了,別到時候連二本都上不了。”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小晨的事,我們心里有數。”
“有什么數?”王芳提高聲音,“我跟你說,孩子的事可不能耽誤。你看我們家強子,早早就把志愿研究透了。你們家倒好,到現在連個方向都沒有。”
我爹走進來,手里拿著掃帚。
“學校的事,不急。”他說。
“還不急?”張建軍接過話,“建國,你當年就是這樣,什么都慢半拍。當年你要是早點找人,也能分個好單位,不至于現在還住這個舊院子。”
我爹把掃帚靠在墻角,沒說話。
“你看你這院子,連個像樣的裝修都沒有。”張建軍環顧四周,“強子上大學,我準備給他買臺新電腦,一萬多的,學習用。你們家小晨要是考上大學,電腦怎么辦?”
“我們有安排。”我爹說。
“安排?安排啥?”張建軍笑了一聲,“算了,不說這個。強子以后有出息了,讓他幫襯幫襯你們。”
王芳在旁邊補了一句:“就怕到時候差距太大,幫都幫不上。”
我站在客廳門口,手里的水杯捏得咯吱響。
張強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小晨,你那個軍校的事,到底怎么樣了?”他問。
屋里安靜了兩秒。
“什么軍校?”王芳問。
“他之前不是說想考軍校嗎?”張強說,“我上次還看見他在操場跑步,練得挺猛的。”
王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軍校?580分能上軍校?小晨,你不是在跟伯母開玩笑吧?”
“夠了。”我媽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水,“小晨的事,不用你們操心。”
王芳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秀蘭,我這不是關心嘛。你家小晨要是真能上軍校,那我們家臉上也有光啊。可580分……”
她拖長了尾音,搖頭笑了笑。
我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建軍,時間不早了,你們也該回了。”他說。
張建軍看看手機:“行,那我們先走。強子,走了。”
張強站起來,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你那個訓練日記,我看了。”
我心頭一緊。
“寫得不賴。”他說,“不過,日記寫得再好,分數不夠也白搭。”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著爸媽往外走。
王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小晨,伯母說那句‘沒出息’不是針對你,是針對你爸。你爸當年要是爭點氣,也不至于現在這樣。”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院子里傳來他們的說笑聲。
我媽轉身回到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我爹坐在沙發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煙霧升起來,被傍晚的光線切成明暗兩半。
“爸。”
“嗯。”
“我想現在就告訴他們。”
我爹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告訴他們什么?”
“告訴他們,我早就通過軍校選拔了,只等通知書。”
“然后呢?”
“然后看他們是什么表情。”
我爹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
“你想想,你說了,他們會信嗎?”
我沉默了。
“他們會說你吹牛,說你癡心妄想。”我爹站起來,“等通知書來了,不用你說,他們自己會看。”
窗外有車經過,喇叭按了兩聲。
我站在那里,看著院子里被風吹動的葡萄葉。
心里那團火還在燒,但我忍住了。
我想到那天在操場上跑步,想到體檢時醫生說的那句話。
“小伙子身體不錯,軍校沒問題。”
想到政審那天,工作人員核對完資料,沖我點了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自己房間。
桌上擺著那本訓練日記,翻開的那一頁,有我爹寫的批注。
“堅持,就是勝利。”
我合上日記本,把它塞進抽屜最里面。
再等等。
就幾天了。
05
兩周后,我媽從鎮上回來,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進門的時候手在抖。
“小晨,小晨!”她的聲音變了調,“來了,來了!”
我從房間里沖出來,看見她手里的信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紅彤彤的封面,印著那幾個字。
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也在抖。
撕開封口,抽出里面的通知書。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國防科技大學。
錄取。
這兩個字印在上面,千真萬確。
我媽捂住嘴,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我爹從里屋走出來,看了一眼通知書,什么也沒說。
他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他的手臂很有力,像小時候一樣。
“好。”
就這么一個字。但我聽出了他聲音里的顫抖。
我媽擦了擦眼淚,突然說:“去告訴你伯父他們。”
我愣了一下。
“現在?”我問。
“現在。”我媽說,眼眶還紅著,嘴角卻有了笑意,“讓他們看看。”
我爹點點頭:“走,一起去。”
我把通知書裝回信封,跟著爸媽出門。
太陽很大,曬得柏油路發燙。
一路上我沒說話,心跳得很快。
到了堂哥家院子門口,門開著,里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王芳先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喲,建國來了?吃飯沒?”
“還沒。”我爹說,“建軍在家嗎?”
“在在在,”張建軍從屋里走出來,“啥事?”
我媽推了我一把。
我走上前,從信封里抽出通知書。
“伯父,伯母,我通知書到了。”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
王芳湊過來看,臉一下子僵住了。
“這……國防科技大學?”她的聲音變了調,“怎么回事?”
張建軍也湊過來,臉色瞬間變了。
張強從屋里跑出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不可能,”他聲音都變了,“580分怎么可能上國防科大?”
“軍校不看裸分。”我說,“我提前批過的軍校選拔。”
院子里安靜了幾秒。
王芳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你……你什么時候過的選拔?”王芳問,聲音都在發顫。
“高考前就過了。”我說,“政審、體能測試、面試,全過了。580分只是過線就行。”
張建軍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張強看著通知書,手在抖。
“你藏的夠深啊。”他說,聲音很澀。
我沒說話。
我媽站在旁邊,腰板挺得很直,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帶著笑。
我爹走過去,拍了拍張建軍的肩膀。
“建軍,當兵有沒有出息,不是用錢衡量的。”
張建軍沒說話,轉身走進屋里去了。
王芳站在院子里,臉色一會白一會紅。
“我……我鍋里還燉著湯。”她說,轉身也進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我、我爹我媽,還有張強。
張強還拿著那份通知書,反復看上面的字。
“國防科技大學……”他念了一遍,“你真的……要去當兵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你那個訓練日記,不是瞎寫的。”
“不是。”
他把通知書遞還給我,手還在微微發抖。
“恭喜你。”他說。
我聽出他聲音里的不甘。
但我沒說什么。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回家吃飯。”
我跟著爸媽走出院門,太陽已經偏西了。
走到巷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張強還站在院子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媽走在前面,比我爹走得還快。
“媽,你走那么快干嘛?”
“回家給你做好吃的。”她頭也不回地說,“我兒子考上大學了,國防科技大學!”
聲音傳出去老遠。
我爹站在我旁邊,月光下看著他,嘴角難得有了一點弧度。
“你媽高興壞了。”
“我知道。”
“你高興嗎?”
我想了想。
“還行。”我說,“就是憋了這么久,終于能說出來了。”
我爹沒再說話。
我們爺倆并肩往回走。
晚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和蟬鳴。
我覺得心里那團火,終于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