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肉放在冰箱里的第三天上頭,都發綠了。
我下班回家打開冰箱,聞到一股腥臭味。我說“媽,這肉放壞了,扔了吧”。
岳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里的遙控器“啪”地摔在茶幾上。
“怎么了?我買的肉你嫌棄了?你一個月掙那點錢,還挑三揀四的?”
趙彤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她沒說話。
我沒吭聲,把肉扔進了垃圾袋。
岳母站起來,手指著我說:“你給我放下。”
我沒放。
她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對著電話那頭說:“老李,你來看看,你那個好兄弟是個什么東西。”
我的手機響了。
老李在電話里說:“兄弟,這回我沒法幫你說好話了。你媽說你再不回來,她就去民政局。”
我掛了電話,看看趙彤。
她還是沒說話。
我轉身走了。
那一走,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后,趙彤帶著岳母來“給臺階下”,我們家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此房已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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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四十二歲,在城東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
每個月工資到手四千出頭,刨去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剩下的連個煙錢都緊巴巴。
老婆趙彤是小學老師,工資比我高點,七千多。
可她的錢都交給她媽管,說是“存著以后給孩子上學用”。
這話聽了十五年,我信了十五年。
岳母蘇雪梅是我們家的“掌舵人”。
退休前是街道辦主任,管人管慣了,退了休就管家里。
房子是她“全款”買的,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寫的是趙彤的名字。
我住進這個家十五年,每個月還得交兩千塊錢的“生活費”。
這錢是岳母定的規矩,她說:“你住我女兒的房,吃飯得交火食費吧?”
我當時想,也不是沒道理。
可這規矩定下來就沒變過,哪怕我工資漲了一點點,那兩千塊還是雷打不動。
趙彤從來不幫我說話。
她從小被她媽管大的,啥事都聽她媽的,連買個菜都要問“媽,買白菜還是菠菜”。
我不是沒反抗過。
結婚頭兩年,岳母讓我把工資卡交給她“統一管”,我沒肯。
那回鬧得挺大,趙彤哭了一個星期,說我不信任她媽。
最后我妥協了,每月交兩千。
我以為這就是底線了。
后來我才知道,底線的下面,還藏著更深的坑。
那天晚上,我提著垃圾袋出門,路過客廳的時候,岳母盯著我手里的袋子說:“你真有本事,一個大男人,連塊肉都舍不得買,還嫌我買的不好。”
我沒接話。
她把電視關了,站起來走到廚房,對著正在洗碗的趙彤說:“你看看你找的男人,窩囊廢一個。你當初要是聽我的,嫁給你表舅介紹的那個工程師,現在日子過得多好。”
趙彤低著頭,手里的碗洗了好幾分鐘,就是沒洗好一個。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媽。
我突然覺得,這屋里的空氣都是別人家的。
不是我的。
老李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
我說在小區門口抽煙。
他沒多問,說了句“有需要就找我”,掛了。
我在門口蹲到十一點多,抽了半包煙。
路燈底下,我看見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
趙彤的微信發過來:“你回來吧,媽睡了。”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回來好好說說,認個錯就行。”
我看著這條消息,忽然覺得很累。
我打了幾個字:“我想靜靜。”
發完我就關機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區的石凳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我決定了一件事。
既然這個家不需要我,那我就走。
不是走一晚上,是走一陣子。
我想看看,沒有我,她們是不是真的過得更好。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收拾東西。
趙彤已經去上班了,岳母在陽臺澆花。
我進屋的時候,她背對著我說:“有本事走就別回來。”
我沒吭聲,進臥室開始收拾。
我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絨服,那兩雙磨破了邊的皮鞋,還有我爹留給我的一個老木盒子。
木盒子是樟木的,巴掌大,我一直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
我爹走那年,我才二十出頭。
他什么也沒留給我,就這個盒子。
盒子里頭,裝著他最后寫給我的信,還有一個賬本。
那賬本我一直沒好好翻過,覺得是些陳年舊賬,沒啥好看的。
收好了東西,我拖著箱子走到門口。
岳母還在陽臺,沒回頭。
她說了句:“走了就別回來求我們。”
我說:“放心。”
然后關上門。
走到電梯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牌號是302,我在這住了十五年,連鑰匙都是岳母配的,說我“一個男人管不好鑰匙”。
當時覺得是關心,現在想想,是壓根沒把我當自家人。
電梯到了,我進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松了一下。
喘氣都比以前順暢。
02
老李在電話里罵我是“慫包”,說“十五年了你還忍到現在”。
我說是是是,我這輩子就是個慫包。
他把公司倉庫旁邊的空房騰出來給我住,說“先住著,不收錢”。
那房間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朝北。
我去的頭兩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
第三天,老李拎了兩瓶白酒來,往桌上一放:“聊聊?”
我喝了一口,辣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李看著我,說:“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不知道。”
他說:“那你別想了,先把日子過起來。”
我說:“我怎么過?我沒錢沒房沒車,我連個……”
話沒說完,我忽然噎住了。
是啊,我什么都沒。
結婚十五年,我掙的每一分錢都交到了這個家。
可這個家,從來不是我的。
岳母說房子是她的,存款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外孫”。
那我呢?
我是誰?
我為了什么?
老李見我眼圈紅了,沒說話,給我倒滿了一杯。
我們喝了半宿,第二天他上班去了,我在屋里躺了一天。
那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爹留給我的那個木盒子。
我把它帶出來了。
放在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我把盒子拿出來,翻里面的東西。
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哭。
就那樣,我爹的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他說:“兒啊,爹這輩子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么。但爹保證,這輩子沒欠過別人的。”
信的后面,夾著幾張紙。
是一個賬本,封皮都泛黃了,邊角磨破了。
我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98年借給蘇雪梅三十萬元整,用于購房。
下面是岳母的簽名,還有她的手印。
那個手印是紅色的,按得很重,紙上都透過去了。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嗡嗡地響。
三十萬?
98年的三十萬,那是什么概念?
那會兒省城的房子才兩千一平米,三十萬夠買一套半的。
我爹那時候在工地干活,一個月才掙幾百塊錢。
他哪來的三十萬?
賬本里面夾著一張匯款單的存根,是郵局的。
收款人寫的是“蘇雪梅”,匯款人是“趙玉山”。
趙玉山是我爹的名字。
匯款金額:三十萬元整。
匯款時間:1998年8月15日。
我拿著那張存根,手抖得厲害。
我爹一輩子省吃儉用,衣服穿十年都不換新的,飯館子從來不進。
他攢了一輩子的錢,都給了蘇雪梅?
蘇雪梅是我媽嫁人前的小姑子,算是親戚,但也算不上多親。
我爹怎么就借給她三十萬?
這三十萬,十五年都沒還?
那這套房子,到底是誰的?
我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老李下班回來,我把賬本和存根給他看。
他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話:“兄弟,你這十五年,是不是住錯了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不對。
如果這套房子是我爹出錢買的,那岳母憑什么說那是“她的房子”?
憑什么讓我交生活費?
憑什么讓我低三下四地過日子?
我翻出手機,想給趙彤打電話。
可電話通了,我又掛斷了。
我不知道該問她什么。
問了,她會信嗎?
她媽會承認嗎?
我決定先查清楚再說。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想查查我爹當年的記錄。
可營業員告訴我,三十年前的流水,查起來很麻煩,可能要等一個星期。
我說等吧,多久都等。
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毒。
我站在銀行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自己活了四十二年,今天才真正活明白。
我爹不是沒本事。
他是不想讓我知道他幫了誰。
他怕我知道以后,會找蘇雪梅要錢。
可我爹不知道,我壓根不在意那三十萬。
我在意的是,這十五年,我被她當成什么了?
我爹的錢,就這樣被她霸占了?
她還當著我的面說我是個“吃軟飯的”?
我心里頭憋著一股火。
那股火,燒得我整宿整宿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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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李幫我聯系了當年經手這筆錢的中介。
那人姓魏,今年七十二了,在房產中介這行干了快五十年。
老李說:“老魏這人,記性好,嘴巴嚴。你要能讓他開口,這事就有戲。”
我提了兩瓶好酒,去了老魏家。
老魏住在老城區的一棟筒子樓里,三樓,樓道里堆滿了雜物。
他開門的時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酒。
“你爹是趙玉山?”他問。
我說是。
他讓我進了屋。
屋里不大,收拾得挺干凈。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誠信”兩個字。
老魏給我倒了杯水,自己點了根煙。
“你爹是個好人。”他第一句就說。
“那年他來我這辦匯款手續,穿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他跟我說,這三十萬是借給親戚買房子的,一年內就能還。他還特意叮囑我,別告訴你媽,怕你媽知道了心疼錢。”
我心里一酸。
老魏繼續說:“我記得很清楚,那三十萬是你爹攢了半輩子的錢。他當時說,兒子要結婚了,他想讓兒子有個家。”
“可我沒想到,這錢一借就是十五年都沒還。”
我問老魏:“那你知道蘇雪梅后來干嘛了嗎?”
老魏吸了一口煙,緩緩說:“她后來找過我,讓我幫她做平這筆賬。”
“怎么做平?”
“她讓我在合同上寫,這三十萬是購房款的一部分,不是你爹借給她的,是她入股的。”
“我說這不合規矩,她說不合規矩也行,反正她以后不會虧待我。”
“我沒答應。”
“她就找了別人。”
老魏說完,掐滅了煙。
“你爹走的時候,我去了殯儀館。我看到你爹,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爹這輩子沒求過人,那三十萬,是他求了我好幾次,我才幫他辦的。”
“我要是早知道她耍賴,我就不該幫這個忙。”
老魏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我當年留的復印件,匯款記錄、轉賬憑證,都在里頭。”
“我一直沒扔,我也不知道留著干啥。”
“可能,就是在等你來拿吧。”
我接過信封,手指頭捏得發白。
老魏看著我,說:“孩子,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我要拿回屬于我爹的東西。”
老魏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從老魏家出來,我的手機響了。
是趙彤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愣了幾秒,接了起來。
“你還好吧?”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我說還行。
她說:“我媽讓我問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我暫時不回去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還在生氣?”
我說:“沒有,我想靜靜。”
她說:“那你還回來嗎?”
我說:“到時候再說。”
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心里頭五味雜陳。
趙彤這個人,從來不會主動打電話問我好不好。
她這次打電話,八成是岳母讓她問的。
岳母的心思我太清楚了。
她怕我真走了,沒人給她交那兩千塊的“生活費”。
可我爹的三十萬呢?
她有沒有想過還?
這十五年,她住著我爹出錢買的房子,還要讓我交錢給她花。
這世上,還有比她更會算計的人嗎?
我越想越氣。
老李在電話里問我怎么樣了,我說查到了一些東西。
他說:“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動手?”
我說:“我還沒想好。”
他說:“你別急,先把證據收齊了再說。”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太陽快要下山了,天邊一片紅。
我忽然想起我爹。
他走的那年,也是這樣一個傍晚。
他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說:“兒啊,爹這輩子沒給你留下什么,你別恨爹。”
我當時哭得說不出話。
現在我才明白,他說的“沒留下什么”,不是真的沒留下。
他留下了這筆債。
只是這筆債,他討不回來了。
他想讓我替他討。
04
接下來一個星期,我一直在跑銀行、跑房產局、跑檔案館。
我想把當年那筆錢的來龍去脈查得一清二楚。
老魏給我的那些復印件幫了大忙。
上面有匯款日期、匯款金額、匯款行。
我按著這些信息,一家一家銀行去查。
頭兩家都說時間太久,查不到了。
第三家是城西的中信銀行,里面有個年紀稍大的柜員,看了看復印件,說:“這個單子我見過。”
“這單子是我師傅簽的字,他去年退休了。”
我問她能不能幫忙查到當年的轉賬記錄。
她說:“這得去總行調檔案,可能要兩三天。”
我說行,我等。
那幾天,我吃住都在老李的公司倉庫里。
白天往外跑,晚上回來對著賬本和復印件看。
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筆三十萬的借款,按時間算,房子是99年買的,正好是借了一年之后。
也就是說,岳母拿著我爹的三十萬,買了這套房。
加上她自己的錢,湊夠了房款。
可她對外說,房子是她全款買的。
她把那三十萬說成了“自己的錢”。
如果沒有人查,這個謊言就會永遠藏下去。
可老魏留了復印件,我爹留了賬本。
這兩樣東西,夠讓蘇雪梅喝一壺的。
星期五那天,銀行的柜員給我打電話,說找到了當年的轉賬記錄。
我騎了電動車就沖過去。
柜員拿著一張發黃的打印紙給我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1998年8月15日,趙玉山向蘇雪梅匯款三十萬元整。
收款人賬號是蘇雪梅在工行的賬戶。
備注那欄寫著兩個字:購房。
我看到那兩個字,心跳忽然加速。
這兩個字,證明了我爹那三十萬,確實是給岳母買房用的。
不是借給別的。
我把那張紙拍了照,又復印了兩份。
柜員說:“這單子我們也是翻了三天才翻出來的,你要是拿去打官司,應該有用。”
我說謝謝,謝謝。
從銀行出來的路上,我腦子特別亂。
我一邊騎電動車,一邊想:現在證據齊了,下一步怎么辦?
是直接找岳母攤牌?
還是告到法院去?
我要是攤牌,岳母肯定不會承認。
她那張嘴,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她要是一口咬定這錢是“入股”的錢,不是“借款”,那我怎么辦?
我爹寫的是“借”,但不是正式的借條,只是賬本上的一句話。
法院認不認這種證據?
我心里沒底。
老李說:“你先別急,我認識一個律師朋友,專門打房產官司的,明天我約他出來聊聊。”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張小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老李的房子不隔音,能聽見隔壁房間的電視聲。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趙彤的影子。
她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會站在哪一邊?
是幫著我跟她媽吵?
還是繼續聽她媽的?
我忽然想起我們剛結婚那陣子。
那時候趙彤還會跟我撒嬌,會說“老公你別跟我媽一般見識”。
可后來,她越來越像她媽。
說話的語氣、走路的樣子、對別人評頭論足的態度。
都像。
我有時候看著她,覺得自己娶的不是趙彤,是蘇雪梅。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想了。
明天見了律師再說。
第二天上午,老李帶我去了一個茶館。
律師姓張,四十來歲,瘦高個,戴一副金絲眼鏡。
我把賬本、匯款記錄復印件、老魏的證詞都擺在他面前。
張律師翻了翻,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爹這筆錢,有借條嗎?”
我說沒有,只有賬本。
他皺了皺眉:“賬本只能算輔助證據,如果對方不認,法院不一定會采納。”
我心里一沉。
他接著說:“不過,匯款記錄加老魏的證詞,能形成一個證據鏈。再加上這套房子確實是你岳母用這筆錢買的,你在里頭住了十五年,這中間有‘事實居住’的關系。”
“如果打官司,勝率大概六成。”
我說六成也行,打。
張律師看著我,說:“你確定?這官司一打,你跟老婆家的關系就徹底撕破了。而且這房子是你老婆的名,賣了她也有份。”
我說我知道。
他點了點頭,說:“那我先起草一份律師函,發給她。看看她的反應再說。”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黑了。
老李遞給我一支煙,說:“兄弟,你真的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們并排走在街上,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我忽然想起我爹說的話:“兒啊,爹這輩子沒欠過別人的。”
我想替他討回這個“欠”字。
哪怕討回來以后,家沒了。
也沒關系。
反正那個家,早就不像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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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律師函發出去的那天,我正在倉庫里整理貨架。
手機響了,是趙彤打來的。
我說:“喂。”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瘋了?你讓你律師給我媽寄了什么?”
我說:“律師函。”
她說:“你憑什么說你爹給了我媽三十萬?那是我家的錢!”
我說:“你讓你媽自己說。”
她說:“我媽說了,那三十萬是你爹入股的錢,不是借的。”
我笑了一聲:“入股?入什么股?你媽買了房子,入的什么股?”
我說:“趙彤,你聽我說。你媽拿了我爹三十萬,十五年沒還。那套房子,是用我爹的錢買的。我在那個家住了十五年,交了十五年的生活費,你們有良心嗎?”
她哭了出來:“你憑什么這么說我媽?”
我說:“你讓你媽把賬本拿出來,看看上面寫沒寫‘借’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她說:“你回來,我們當面說清楚。”
我說:“不用了,讓你媽來找我。”
老李問我怎么樣,我說她不信。
他說:“正常,誰愿意相信自己媽是個騙子。”
我坐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心里頭堵得慌。
趙彤哭的時候,我心里不好受。
可她從來沒想過,我這十五年過得有多不好受。
她的眼里只有她媽。
她媽說啥就是啥。
她媽說天上能下餡餅,她也信。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陣子,我手頭攢了兩萬塊錢,想自己存著買輛車。
被岳母知道了,當天晚上就過來“談心”。
她說:“小趙啊,你這錢放銀行也漲不了幾個利息。不如給我,我幫你存著,以后給你們孩子上學。”
我當時年輕,信了。
第二天就把兩萬塊交給她了。
從那以后,我的每一筆工資,都要“上交”一部分。
理由層出不窮——“存著買家具”
“存著裝修”
“存著給孩子報班”。
可十五年了,那些錢去哪了?
沒人知道。
我后來才想明白,蘇雪梅不是在幫我存錢。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讓我在這個家永遠抬不起頭。
我沒有資產,沒有存款,連娶媳婦的彩禮都是她“出的”。
她就可以隨時隨地說:“你有什么資格跟我吵?”
這就是她的手段。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張律師的電話。
他說:“趙彤的母親聯系我了,說想要調解。”
我說:“調解?她怎么說?”
他說:“她說那三十萬是你爹給她買房的,不是借的,是贈予。”
我聽了都氣笑了。
贈予?
我爹一個月掙幾百塊錢的人,會贈予她三十萬?
有這種道理嗎?
張律師說:“我建議你不要調解,直接起訴。”
我說:“行。”
張律師又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你們還在婚姻存續期間,這房子是你妻子名下的。如果起訴到法院,可能會被認定為夫妻共同財產。”
我說:“那意思是,她也能分一杯?”
他說:“理論上是這樣。”
我心里頭不是滋味。
我爹的錢,我還沒拿回來,她就先分走一半?
我不甘心。
張律師說:“你可以先申請財產保全,把這套房子查封了。”
我說:“那她會知道嗎?”
他說:“會,法院會通知她。”
我沉默了。
一旦查封,我跟趙彤的夫妻關系,就徹底完了。
可我還能怎么選?
繼續裝孫子?
繼續交生活費?
繼續被她媽踩在腳底下?
我做不到。
我對張律師說:“申請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
老李從門口探頭進來:“兄弟,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
他說:“你做了你該做的事。”
我說:“我做的是我爹沒做完的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說話。
那幾天,我每天都盯著手機。
趙彤沒有再打來電話。
岳母也沒有。
我猜她們在商量對策。
可我不怕。
我有證據,有證人,有律師。
我不信斗不過一個撒謊撒了十五年的人。
兩個星期后,法院的傳票寄到了我住的地方。
上面寫著:被告趙彤、蘇雪梅,被起訴返還借款三十萬元。
我看著那張傳票,手抖得厲害。
我知道,這扇門打開以后,就再也關不上了。
可我還是沒攔住自己。
我簽了名,把回執交給了法院。
辦完這些,我一個人去了我爹的墓前。
我買了兩瓶酒,放在他墳前。
“爹,兒子替你把錢討回來了。”
“你別恨兒子,兒子也是被逼的。”
“兒子這十五年,活得不像個男人。”
“對不起,爹。”
我跪在墳前,哭了很久。
06
開庭的時間定在一個月以后。
這期間,趙彤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她發微信,我也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說什么。
我跟她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她媽欠我爹的錢,這事擺在那,她怎么解釋都解釋不通。
可她還是想讓我回去。
她以為,只要我肯回去,這事就算了。
可她不知道,這事沒法算了。
因為那三十萬,是證據。
是壓在我胸口十五年的石頭。
開庭前三天,張律師約我見了面。
他說:“對方律師提交了一份證據,說那三十萬是你爹自愿給的,不是借。”
我說:“我爹沒見過她幾次,怎么自愿給?”
他說:“她說你爹年輕的時候喜歡她,一直沒表白。后來她買房,你爹主動給的。”
我聽了直接笑出聲。
我爹喜歡蘇雪梅?
我爹是那種人嗎?
我爹這輩子,連我媽都不怎么說話,他怎么會喜歡蘇雪梅?
這完全是胡扯。
張律師說:“她這樣寫,法院不可能信。但她寫出來,就能拖延時間。”
我說:“那怎么辦?”
他說:“我這邊已經申請了證人出庭,老魏愿意作證。”
我心里一暖。
老魏這個老頭,跟我非親非故,肯為了我出庭作證。
這份人情,我記一輩子。
開庭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新買的襯衫。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穿白襯衫。
老李開車送我去法院,一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門口,我看見趙彤站在臺階上。
她穿著一件黑色風衣,頭發扎起來了,看起來比三個月前憔悴了很多。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
我沒走過去。
她也沒走過來。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道玻璃門站著。
蘇雪梅從她身后走了出來。
她穿著中老年人都愛穿的暗紅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她看見我,眼神里頭,帶著恨意。
我沒看她。
我跟著張律師進了法庭。
那間屋子不大,法臺高,坐席矮。
我在被告席對面坐下。
張律師坐在我旁邊,手里拿著一摞材料。
蘇雪梅和趙彤坐在對面,她們的律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頭發很少,戴眼鏡。
法官姓劉,五十出頭,樣子很威嚴。
劉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趙杰,請陳述你的訴訟請求。”
我站起來,按照張律師交代的,一字一句地說:“被告蘇雪梅、趙彤,欠我父親趙玉山三十萬元借款,至今未還。我要求被告返還這筆借款及利息。”
劉法官點了點頭,問蘇雪梅:“被告,你們有什么意見?”
蘇雪梅的律師站起來,說:“我當事人認為,這筆錢并非借款,而是趙玉山先生自愿贈予的,用于改善親戚關系。”
張律師站了起來:“請問,有證據證明嗎?”
律師說:“有,我當事人提供了當年趙玉山先生寫給我當事人的信件一封。”
法官示意呈上來。
那封信被裝在一個透明的袋子里,送到了法官面前。
法官看了看,問張律師:“原告,你有意見嗎?”
張律師說:“我要求當庭宣讀這封信。”
法官同意。
律師打開信封,念了起來。
信很短,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