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皇冠酒店V888包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時,迎面撲來的是混合著高檔香水、醒酒器里的紅酒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虛榮氣息。我站在門口,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
如果不是聽說陳默那天會來,我是絕不會踏入這個所謂的十周年同學聚會的。
包廂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曾經那些在操場上揮灑汗水的青澀面孔,如今都被歲月和現實打磨得圓滑而世故。
坐在主位上的是趙鵬,高中時出了名的富二代,如今據說繼承了家里的產業,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穿著一件看不出牌子但質感極佳的定制西裝,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腕表在水晶吊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哎喲,這不是我們班當年的學習委員嘛!”一個眼尖的女生看到了我,聲音拔得老高,瞬間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趙鵬停止了和身邊人的高談闊論,瞇著眼睛打量了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同學,好久不見啊。聽說你現在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文案?一個月能拿多少錢?夠不夠還房貸的?”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了一陣附和的輕笑聲。我感覺臉頰微微發燙,但還是強裝鎮定地找了個靠門的偏僻位置坐下,淡淡地回了一句:“勉強糊口,比不上趙總財大氣粗。”
這并不是趙鵬第一次針對我。高二那年,他丟了一個限量版的MP3,非說是我偷的,理由僅僅是因為我出身農村,平時連瓶礦泉水都舍不得買。那天他在教室里大聲嚷嚷,要求搜我的書包,那種被所有人當成小偷審視的目光,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
當時如果不是陳默挺身而出,我可能連書都讀不下去了。
陳默是我當時同桌,一個平時沉默寡言、總是在座位上安靜看書的男生。那天他一腳踹翻了趙鵬的桌子,硬生生從趙鵬自己亂七八糟的抽屜最深處翻出了那個MP3,然后冷冷地看著趙鵬說:“道歉。”
從那以后,趙鵬再也沒敢當面招惹過我,而陳默也成了我在那個班級里唯一的朋友。高考后,大家各奔東西,陳默考去了外省的警校,漸漸斷了聯系。
就在我陷入回憶的時候,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頭發剪得很短,顯得干凈利落,只是眉眼間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是陳默。
十年沒見,他看起來滄桑了不少,皮膚黑了,下巴上還有一層淡淡的青茬,但那雙眼睛依然像當年一樣深邃而銳利。
“陳默,你可算來了!”我激動地站了起來。
他看到我,原本冷峻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容,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久不見。”
他順理成章地坐在了我旁邊的空位上,也就是整個包廂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趙鵬瞥了陳默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呦,這不是當年咱們班的‘正義使者’嗎?聽說你后來上了警校?現在在哪里高就啊?當個基層民警一個月幾千塊錢,夠不夠在大城市買房子的?”
陳默沒有生氣,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平靜地說:“還行,餓不死。”
趙鵬似乎對陳默這種不咸不淡的態度很不滿,他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金表,嘆了口氣說:“唉,人跟人的差距就是大。我這塊百達翡麗,頂得上有些人干一輩子的工資了。不過也是,沒吃過苦的人怎么知道享受生活呢。”
![]()
酒過三巡,包廂里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或者說,越來越虛偽。大家排著隊去給趙鵬敬酒,諂媚的話語不絕于耳。
我和陳默則安靜地坐在角落里,偶爾碰一下杯,聊聊這些年的經歷。他告訴我,他現在在市局工作,平時比較忙,這次是剛好路過這里,聽說有聚會就過來看看。
我并沒有多問,因為在這個場合,任何真心的交流都顯得格格不入。
“我去趟洗手間。”我對陳默說了一聲,站起身走出了包廂。
走廊里的空氣比包廂里清新得多,我靠在洗手間的洗手臺上,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鏡子里的我,眼神中透著疲憊和無奈。成年人的世界里,階級和財富的鴻溝比我想象的還要難以跨越。
等我回到包廂時,發現里面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音樂停了,原本喧鬧的同學們此刻都安靜地坐在座位上,面面相覷。趙鵬站在主位上,臉色鐵青,正在大聲地質問著什么。
“怎么可能自己長腿跑了?我明明去敬酒之前就放在這桌子上的!”趙鵬拍著桌子吼道。
我走過去,低聲問旁邊的一個同學:“怎么了?”
那同學壓低聲音說:“趙鵬的金表不見了。他說剛才覺得手表有些勒手腕,就摘下來放在了桌子上,結果剛才燈黑了一下,等燈亮了,手表就沒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果不其然,趙鵬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全場掃視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在了我的身上。
“剛才燈黑的時候,只有你不在座位上,而且你去洗手間,正好要路過我這里。”趙鵬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廂里卻異常刺耳。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我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懷疑,有驚訝,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甚至還有幾分“果然如此”的篤定。
![]()
這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得讓我渾身的血液都瞬間冰涼。十年過去了,他依然用同樣的招數,而我在這些人眼中,依然是那個窮酸、可能會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底層人。
“你什么意思?”我強壓著怒火,迎著他的目光走了過去,“你是說我偷了你的表?”
“我可沒這么說。”趙鵬冷笑了一聲,“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在座的各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誰會看得上我這塊表?只有某些人,平時房貸都還不起了,看到這種值錢的東西,一時起了貪念,也是可以理解的。”
“趙鵬,你不要血口噴人!”我緊緊地攥起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