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盧芹齋傳》(法國作者Géraldine Lenain著,2013年4月出版)、百度百科《盧芹齋》詞條、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盧芹齋:"文物販子"還是"藝術使者"》、維基百科《盧芹齋》詞條、楊仁愷《國寶沉浮錄》及相關歷史檔案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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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0年,浙江湖州吳興區(qū)有個叫盧家兜的小村子,全村兩百多戶,清一色務農為生,沒有什么人出過頭,也沒有什么人走出過這片山水。
就是在這里,一個男孩降生了。
他本名盧煥文。他父親是個煙鬼賭徒,成天躺在炕上抽大煙,把家里那點薄產敗得精光。母親撐著這個家,撐到油盡燈枯,含恨自盡。父親沒過多久也跟著去了,留下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孤零零站在盧家兜的泥地上,身后是一間破屋,身前是一片茫然。
同村的一位遠房堂叔收留了他。
寄人籬下的日子,盧煥文從來沒有忘記一件事——要出去。要離開這個地方,去更大的世界。
十五歲那年,他離開盧家兜,步行三十公里,去到南潯。南潯是蠶絲重鎮(zhèn),富商云集,其中有個張家,是當地"四象"之首,家財千萬兩白銀以上。
盧煥文進了張家廚房幫工,洗碗燒火,伺候人。張家二公子張靜江身體不好,走路跛足,需要一個貼身伺候的人,便把盧煥文要了過去。
誰也沒想到,這個在廚房燒火的少年,多年后會讓整個歐美古董圈知道他的名字。
1902年,張靜江被派往法國巴黎,擔任清廷駐法商務參贊,隨行帶上了二十二歲的盧煥文。
這是盧煥文第一次出國,也是他命運真正開始轉彎的起點。
巴黎的一切讓他目不暇接——寬闊的林蔭大道,衣著考究的法國人,那些櫥窗里陳列的器物,還有來來往往對中國古玩趨之若鶩的西方收藏家。
盧煥文在這座城市里,嗅到了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氣息,那是機會的氣息。
他在張靜江的通運公司做學徒,白天學做生意,晚上學法語、英語,把所有空余的時間都壓在那些瓷器、字畫、青銅器上頭,把眼力和知識一點一點磨出來。
1908年,二十八歲的他決定單干。他在巴黎泰布特街成立了自己的"來遠公司",同時改掉了那個帶著泥土氣的名字,給自己起了個新名——盧芹齋,洋人則叫他C.T.Loo。
就在這一年,他路過馬德蘭廣場附近一條街,在一家帽子店門口停住了腳步。
店里坐著一個三十二歲的女人,名叫奧爾佳。她父親是波蘭人,母親是意大利人,早年在一戶有錢人家做傭人,被男主人誘奸,十九歲便生下了一個女兒——瑪麗·羅斯。
那位男主人用這家帽子店把她養(yǎng)著,供她過活。
盧芹齋看著奧爾佳,心里動了。
兩年后,1910年12月29日,三十歲的盧芹齋與十五歲的瑪麗·羅斯在巴黎辦了一場簡短的婚禮。
婚禮上笑得最從容的,不是新郎,也不是新娘,而是站在一旁的奧爾佳。
多年后,當瑪麗·羅斯已經生下四個女兒,歲月把這個家磨得滿是裂縫,那些埋在水面以下的東西,終于一點一點浮了上來。
當真相落地的那一刻,瑪麗·羅斯才徹底明白,自己這一生,從那場婚禮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是一個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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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盧家兜到巴黎:一個孤兒用二十年走完的路
盧家兜在1880年是個什么地方?
一個不在任何地圖上有名字的村子,兩百多戶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祖祖輩輩種地,沒有人出過省,沒有人見過鐵路,也沒有人能想象黃浦江對岸是什么樣的世界。
盧煥文出生在這里,父親吸鴉片賭錢,把家業(yè)敗光,母親在重壓之下自盡,父親沒過多久也撒手人寰。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就這樣成了孤兒。
遠房堂叔把他收了下來。
從那以后,盧煥文學會了兩件事:把嘴閉嚴實,把眼睛放亮。
寄人籬下的孩子,腦子轉得比別人快,是被逼出來的本事。他知道自己在這個村子里沒有出路,也沒有留下去的理由,他要走,越早越好,越遠越好。
十五歲那年,盧煥文離開了盧家兜,步行走到三十公里外的南潯。南潯是湖州最繁華的地方,因為蠶絲生意,這里聚集了一批真正意義上的大富豪。
光緒年間,民間有個說法,財產達千萬兩白銀以上者稱曰"象",而南潯張家,就是"四象"之一。
盧煥文在張家廚房做幫工,洗碗、燒火、端盤子,從最低層做起。張家二公子張靜江身體不好,患有骨痛癥,走路跛足,右眼幾乎失明,需要一個機靈的人貼身伺候。
盧煥文做事利索,腦子靈活,被張靜江看中,撥過來當隨身仆人。
從廚房到公子身邊,這一步看起來只是換了個崗位,實際上卻把盧煥文帶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張靜江這個人,骨子里有一股子反叛的勁,他不甘心做紈绔子弟,成天想著更大的事情。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盧煥文開了眼界。
1902年,張靜江被派往法國巴黎擔任清廷駐法商務參贊,他唯一帶上的家仆,就是二十二歲的盧煥文。
這是盧煥文這輩子頭一次出國,一出去,就再也沒有真正回來。
到了巴黎,張靜江的父親出資三十萬元,開了一家通運公司,主營茶葉、絲綢、地毯,還有從國內搜羅來的古玩。盧煥文從學徒做起,先跟著張靜江的叔叔張石銘和一些法國漢學家學古玩知識,又自己下功夫把法語和英語都學利索了。
張靜江腿腳不便,很多生意都交給盧煥文去跑,時間長了,他干脆讓盧煥文出任掌鋪——放在今天,大約就是總經理的位置。
盧煥文也在這段歲月里把自己改造了一遍。辮子剪了,馬褂換了,換上西裝三件套,皮鞋擦得锃亮,頭發(fā)梳得油光,一掃從前的鄉(xiāng)土氣,走在巴黎街頭,和那些法國生意人沒有兩樣。
1905年,張靜江在一艘輪船上結識了孫中山,此后成為終身摯友。從1906年起,張靜江多次出資資助孫中山及同盟會,這些錢不少都來自通運公司的古玩業(yè)務,而古玩業(yè)務的實際操盤人,正是盧煥文。
通運公司的生意給了盧煥文一個巨大的饋贈——他不僅學會了怎么鑒別古玩,更摸清楚了歐洲市場對中國文物的胃口有多大。
一只從山西收來進價十塊大洋的宋瓷小白碗,在巴黎能賣到一萬美元。這個差價,讓盧煥文看到了他這輩子追求的那個"出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面目,出現在眼前。
1908年,張靜江決定回國輔佐孫中山,通運公司隨之關張。盧煥文沒有跟著回去,他要留在法國,繼續(xù)干這一行。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臨走前,張靜江把手里的客戶聯系方式都交給了盧煥文,這份人情,讓盧煥文的新生意少走了很多彎路。
單干之后,盧煥文在巴黎泰布特街開了自己的鋪子,取名"來遠公司",貨自遠方來之意。他同時給自己改了名字,從"盧煥文"變成了"盧芹齋",洋文寫作Loo Ching Tsai,日后整個歐美古董圈都叫他C.T.Loo。
改名,開店,這是盧芹齋人生里第三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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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帽子店里的女人:一場讓三個人都改變命運的相遇
1908年,盧芹齋在巴黎馬德蘭廣場附近路過一家帽子店,被櫥窗吸引,推門走了進去。
店里的女人叫奧爾佳,三十二歲,比盧芹齋大四歲。她父親是波蘭人,母親是意大利人,是個混血兒。
她年輕時在巴黎一戶有錢人家做傭人,被那家男主人誘奸,十九歲便生下了一個女兒,名叫瑪麗·羅斯。那位男主人為了掩人耳目,出錢給奧爾佳開了這家帽子店,讓她和女兒有個營生,自己則以"舊情人"的身份繼續(xù)與奧爾佳維持往來。
奧爾佳在巴黎底層過活,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太差。帽子店養(yǎng)得起母女兩個人,舊情人偶爾上門,也不來管她們太多,生活就這樣不好不壞地撐著。
盧芹齋進店那天,兩個人相看,都動了心。
28歲的盧芹齋,這時候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在廚房燒火的少年了。
他穿著體面,談吐流利,身上帶著一股在歐洲混出來的精氣神,看起來前途無量。對奧爾佳而言,眼前這個東方男人,和那個給她開帽子店的舊情人不一樣,這個人身上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兩個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盧芹齋與比他大四歲的奧爾佳迅速墜入愛河,如膠似漆。
但是麻煩來了。
奧爾佳那邊,舊情人還沒斷。帽子店是那人給的,日常開銷也離不了,奧爾佳不舍得把這條退路砍斷。
盧芹齋那邊,他在法國是個外來的中國人,身份上要找一個法國當地人正式成家,也是順理成章的打算。兩人你有你的顧慮,我有我的考量,都不愿意徹底撇開對方,又都不愿意把現有的處境打破。
就是在這個兩難的關口,奧爾佳想出了一個在外人看來匪夷所思的辦法。
她決定把自己的女兒——十三歲的瑪麗·羅斯——推到盧芹齋面前。
奧爾佳的盤算是這樣的:自己嫁不成盧芹齋,但女兒可以嫁。女兒嫁過去,她這個當母親的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這個家,以親屬的身份和盧芹齋長久往來,誰也挑不出毛病。帽子店那邊的舊情人,也不用舍棄。兩頭都留著,兩頭都不耽誤。
就這樣,奧爾佳撮合起了這樁婚事。
瑪麗·羅斯當年十三歲,兩年后的1910年12月29日才正式完婚,彼時她十五歲。
對于母親這番安排背后的真實用意,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女究竟看透了幾分,史料沒有留下她的只言片語。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她走進了這段婚姻,從此開始了她的后半生。
婚禮當天在巴黎舉辦,儀式簡短,沒有大張旗鼓。三十歲的盧芹齋站在新娘旁邊,新娘十五歲,岳母奧爾佳也在場,一旁笑著。
這就是這段婚姻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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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古董帝國與三角關系:兩條線并行的秘密歲月
1910年的婚禮之后,盧芹齋的生活進入了一個雙軌并行的階段。
一條軌道是生意,另一條軌道是這個三口之家——盧芹齋、瑪麗·羅斯,以及無處不在的奧爾佳。
先說生意這條軌道。
1911年,清朝覆滅,中華民國成立。之后數年,袁世凱稱帝、護國運動、護法運動,中國政局一片動蕩。
故宮的珍藏散落民間,各地大族敗落,祖?zhèn)鞯钠魑锛敝鍪?,價錢壓得極低。北洋政府雖然在1913年和1914年先后頒布了禁止古物出口的法令,但執(zhí)行力度極為有限,對盧芹齋的生意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盧芹齋緊緊抓住了這個窗口期。
1912至1915年間,他每年都乘火車經西伯利亞長途跋涉回到中國進貨,在北京和上海與人合股開設商號,自己出錢,合伙人在國內鑒定收購,再把貨運到巴黎出售。
這其中最重要的合伙人,是上海古董商吳啟周。兩人聯手創(chuàng)立了盧吳公司,總部設在巴黎泰布特街三十四號,在北京、上海、倫敦設有分號。這家公司后來被認為是中國近代史上規(guī)模最大、經營時間最長的私人古董出口機構。
1915年3月,盧芹齋把目光投向了美國。他判斷,一戰(zhàn)打亂了歐洲的收藏市場,但大洋彼岸的美國正在崛起,那邊的富人們開始有了花錢買東方藝術品的欲望和實力。他在紐約麥迪遜大道和第五十七街街角開了一家古董店,這里很快成為美國規(guī)模最大的中國古董商鋪之一。
盧芹齋不只是賣東西,他更像一個設局的人。他舉辦展覽,出版藏品圖錄,邀請知名學者為文物做研究背書——他請法國漢學家伯希和研究出版了古玉圖錄,請褚德彝和伯希和編寫青銅器圖錄,這些學術包裝讓他手里的貨物有了更高的來源可信度,也有了更貴的理由。
他還自己發(fā)明了"中國巴洛克""古典時期"等在西方聽起來很順耳的分類詞匯,把中國文物用西方人能接受的語言框架重新講述出來。
他的客戶名單,幾乎是一張20世紀上半葉歐美文化權貴的點名冊: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芝加哥藝術學院、費城藝術博物館、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納爾遜藝術博物館;歐洲的盧浮宮、大英博物館、吉美博物館;私人藏家里則有洛克菲勒、JP摩根、范德堡家族等人。
自1915年起,盧吳公司向美國出口文物長達三十年,國寶級文物不計其數,僅公司的一個小股東每年可分得銀元十幾萬元,而當年北京琉璃廠一間古玩鋪的全年流水也未必有這個數字。
據后來學者的統計,1949年以前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至少有一半經過盧芹齋的手流轉出去。
其中最讓國人痛心的,是昭陵六駿里的"颯露紫"和"拳毛騧"。這兩匹石刻戰(zhàn)馬是唐太宗李世民命人雕鑿于昭陵祭壇的,每一塊石刻上都有李世民親題的詩文,歷史價值與藝術價值無從估量。
1912年,一位法國商人潛入昭陵意圖盜取,被當地村民發(fā)現,情急之下將石刻推下山崖,殘件被陜西地方政府沒收。后來碎片落到了陜西軍閥陸建章手中,輾轉周折之后被盧芹齋買得,于1916年至1917年間秘密運往美國,以十二萬五千美元的價格賣給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
這個成交價在當時打破了文物交易的記錄,唐太宗昭陵六駿從此天各一方,中國政府多次討索,至今未能歸還。
除了昭陵二駿,經他手流出的文物還包括:現藏于倫敦大英博物館的秦公簋,現藏于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山西廣勝寺《藥師經變圖》,現藏于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和波士頓博物館的響堂山石佛,現藏于美國納爾遜博物館的《帝后禮佛圖》,現藏于巴黎吉美博物館的河北易縣羅漢像,以及宋代《睢陽五老圖》,數量之巨,難以逐一列舉。
1926年,生意如日中天的盧芹齋在巴黎奧什大街動工建造了一座中式建筑,耗時兩年完工,通體朱紅,被稱為"巴黎紅樓"或"彤閣"。這座建筑共五層,內部陳列大量中國文物,一層正廳遍布從中國石窟鑿割運來的壁畫。
盧芹齋把這里當作文物陳列與商業(yè)接待并用的空間,令前來參觀的歐洲客人一進門便置身于中國文化的氛圍之中,進而勾起購買的欲望。2003年,紅樓一層、二層、五層和地下一層被巴黎市政府列為文化遺產,不能隨意改建。
這是生意那條軌道,越走越寬,越走越高。
另一條軌道,是這個家里從來沒有被外人看清楚的部分。
婚后,瑪麗·羅斯成了盧芹齋的妻子,一心操持家務,一年又一年給他生兒女。大女兒莫妮克出生,二女兒丹尼斯出生,三女兒奧爾佳出生——這個名字不是隨便取的,正是以外祖母的名字命名——四女兒珍妮出生。四個女兒,沒有兒子。
盧芹齋對于這件事一直耿耿于懷,他在私下場合多次表示自己沒有"孩子"。這句話對于那四個在他膝下長大的女兒來說,是一種怎樣的體驗,沒有記錄。
而奧爾佳,始終沒有離開這個家。
她不是偶爾來訪的親戚,不是逢年過節(jié)才露面的岳母,她長居在盧芹齋的家里,參與這個家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務。她以羅斯"監(jiān)護人"的名義,替女兒在各類文件上代為簽字。
她掌握著盧芹齋店鋪保險柜的密碼,對他商業(yè)往來的財務狀況了如指掌。盧芹齋生意上許多對外往來的文件和合約,甚至都是以奧爾佳的名義簽署的。
在留存下來的家庭合照里,奧爾佳幾乎無一例外地出現在畫面里,而盧芹齋總是"恰巧"和奧爾佳站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和一對尋常的翁媳并不相同。
那些照片,后來成了最無聲的證據。
婚禮結束,歲月開始流淌,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生活在表面上維持著一種家庭該有的模樣。但水面之下,從來沒有平靜過。
盧芹齋一心撲在生意上,瑪麗·羅斯打理家務,奧爾佳守著那個誰也沒有明說、卻誰都心知肚明的位置。一開始,盧芹齋和奧爾佳對瑪麗還有所收斂,但到了后來,尤其是瑪麗懷孕期間,這種收斂也漸漸放開了。
生活就這樣過著,三個人住在一個屋檐下,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沒有人打破這個沉默的平衡。
瑪麗·羅斯看在眼里,一點一點把那些細節(jié)往心里擱,從來沒有人告訴她真相,她也從來沒有人可以問。
就這樣年復一年,等她終于看清楚了這一切,等她鼓起勇氣開口去問——她發(fā)現,這個秘密從來不是秘密,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里,而在蒙著她的那些人眼里,這件事從頭到尾都理所當然……
多年以后,當瑪麗·羅斯終于把那句話說出口,換來的答案,讓她徹底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