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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腦對賬。
手機屏幕上跳著“大姨”兩個字。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鼠標上。大姨李秀英,我媽的親姐姐,平時一年到頭也不打幾個電話。
我接起來,那邊聲音急得像火燒房子:“梅梅,你現在方便不?趕緊回家來一趟,有事跟你說。”
“大姨,什么事?。课以谏习嗄亍!?/p>
“你下班就回來,別磨蹭?!彼D了頓,壓低聲音,“你表妹趙麗在杭州看中一套房子,急著辦貸款,缺個東西,想借你的戶口本用用?!?/p>
我握著手機,沒吭聲。
“就借一下,辦完就還你,又不費你什么事。”大姨的語氣急了,“你聽見沒?”
“大姨,”我說,“我戶口本上只有我自己?!?/p>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正好?。 贝笠痰穆曇敉蝗涣疗饋?,“那你表妹就能落戶到你那了,更省事!”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忽然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我考慮考慮?!蔽艺f。
“考慮啥呀,你一個人又不用戶口本,借一下咋了?”大姨的嗓門高了,“你這孩子,別那么見外,咱們不是親戚嘛?!?/p>
我嗯了一聲,說下班再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的燈管發呆。
丈夫老劉走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工傷,從工地上摔下來,送到醫院人就沒氣兒了。戶口本上他的名字,早讓我去派出所銷了。
現在上面,就我李梅一個人。
四十五歲,喪偶,沒孩子,住著一套六十平的拆遷安置房,卡里存著他留下的賠的錢,加上我這些年攢的,三十萬出頭。
大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說要借戶口本。
我心里頭那個疙瘩,越琢磨越大。
01
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我看見賣草莓的,想起以前老劉愛買這個。他總說,你血糖低,多吃點甜的。我站了一會兒,買了半斤。
回到家,屋里黑黢黢的。我開了燈,把草莓洗了擱茶幾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吃著。電視開著,哪個臺在播什么也看不進去。
老劉走了半年。頭一個月,我媽天天來陪我。后來她回老家了,說讓我自己緩緩。
大姨這時候蹦出來,不能不讓我多想。
正想著,手機響了。大姨又打來。
“梅梅,我跟你表妹明天去你那,你把地址發我,咱當面說?!?/p>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話到嘴邊變成了“行”。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的時候我還在換衣服。打開門,大姨拎著一袋水果,表妹趙麗跟在后頭,穿著件粉色羽絨服,踩著小皮靴,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
“梅梅姐!”趙麗一進門就喊,“好久沒見你了,瘦了好多啊。”
大姨把水果往茶幾上一放,也不客氣,坐到沙發上,四下打量了一圈:“你這收拾得還挺干凈。”
我給她們倒了水。趙麗接過去,眼睛卻滴溜溜地轉,看完了客廳看陽臺,末了來一句:“姐你這房子不小啊,六十平有吧?”
“差不多?!蔽艺f。
“地段也好,離地鐵站近?!贝笠滩逶?,“現在這房子,漲了不少吧?”
我笑了笑,沒接話。
大姨話鋒一轉,嘆了口氣:“梅梅啊,你一個人過也不容易。不過好歹有套自己的房子,不像我跟你表妹,還在租房子住?!?/p>
趙麗連忙說:“媽,我這不是在看房了嘛?!?/p>
“對對對,”大姨拍著大腿,“梅梅,我跟你說,趙麗在杭州看中了一套學區房,首付還差一點,銀行那邊說材料不夠硬,貸款額度卡著批不下來,得找個杭州本地的親戚幫忙補點手續?!?/p>
趙麗補充道:“銀行那邊催得緊,說要用戶口本核一下親屬關系和本地資格。姐,你這邊就借我們用幾天,復印、蓋章、跑流程,辦完馬上還你。”
大姨接過話:“就是借你戶口本用一下,走個流程,等貸款下來了,啥也不耽誤。你放心,大姨還能坑你不成?”
我低頭看著茶幾上的草莓,說:“大姨,這事我得想清楚?!?/p>
“還想啥呀?”大姨的眉頭擰起來,“你一個人,又不用戶口本辦什么事,借一下怎么了?我又不貪你什么東西?!?/p>
趙麗在旁邊點頭:“姐你放心,就借幾天,到時候請吃飯。”
我端著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咽下去胃里一緊。
“行,我考慮兩天,成不?”我說。
大姨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再逼,站起來說:“那成,你好好考慮,過兩天我來拿?!?/p>
她們走了以后,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外頭走廊里傳來趙麗的聲音:“媽,她會不會不借啊?”
“她敢不借?”大姨的聲音壓低了,但我還是聽清了,“她一個人,往后還不得靠咱們這些親戚?”
腳步聲遠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老劉的面孔在腦子里晃,他說話的聲音,他笑起來眼角那個褶子。
“梅梅,別啥事都聽別人的,得有個自己的主意?!?/p>
他活著的時候老愛說這話。
我翻身坐起來,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號碼。老周,在銀行做了十幾年信貸,是我高中同學。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老周,問個事,什么叫‘落戶貸’?”
等了十分鐘沒回,估計睡了。我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風刮得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02
第二天一早,老周回電話了。
“李梅,你怎么突然問這個?”他聲音有點啞,估計剛醒。
“有人讓我借戶口本,說是給親戚落戶辦貸款?!?/p>
“別!”老周的聲音一下子就清醒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落戶貸’的套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老周在電話那頭說,現在市面上有種騙局,名義上是借戶口本落戶提高貸款額度,實際上是要用你的名義去貸款,貸款人寫的是你,擔保人也是你。一旦錢批下來,錢進了別人的口袋,你還得背著債。要是還不上,銀行查封的就是你的房子。
“我之前經手過一個案子,老太太好心把戶口給侄子落戶,結果人家用她的名貸了三百萬,還不上,法院查封了她的房子,老太太差點沒地方住?!崩现軌旱吐曇?,“你可得想清楚,別傻乎乎就答應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那如果只是落戶,不涉及到貸款呢?”我問。
“你信嗎?”老周反問,“銀行憑什么讓一個沒有收入來源的人落戶到你家就提高貸款額度?你表妹掙多少錢?”
“她說她無業?!蔽艺f。
老周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就更扯了。無業的人,靠什么還貸款?銀行又不是傻子。他們想著法子讓你背鍋呢。”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半天沒緩過勁來。
中午的時候,大姨又打來電話。
“梅梅,考慮得怎么樣了?”
“大姨,我想了一下,還是不能借?!蔽艺f。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后大姨的聲音拔高了:“為啥?你自己一個人,又用不著,借一下怎么了?我又不占你便宜!”
“我問過銀行的朋友了,這個風險太大了。萬一表妹還不上,影響的是我的征信,甚至可能查封我的房子?!?/p>
“你咋這么自私呢?”大姨生氣了,“趙麗是你親表妹,你老公走了,往后你不得靠這些親戚?你現在幫她一把,以后誰給你養老?”
“我有自己的工作,有房子住,不勞你們操心?!蔽冶M量讓聲音平靜。
“你這話說的,真是白眼狼!”大姨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小時候你媽忙,是誰把你帶大的?我給你買了多少東西?你現在就這么回報我的?”
“那是人情,我會還。”我說,“但戶口本的事,我真不能借?!?/p>
大姨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屏幕,手在發抖。
下午去上班,坐在辦公室對著電腦,賬目對了一遍又一遍,老是算錯。同事小劉路過,問我臉色怎么這么差。
“沒啥,昨晚沒睡好。”我說。
下班的時候,我收拾好東西要走,小劉叫住我:“李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一天都不對勁?!?/p>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大姨借戶口本的事說了。
小劉聽完,瞪大眼睛:“這你也信?姐,你可千萬別,網上多少這種案例,最后房子都被人騙走了。”
“我拒絕了?!蔽艺f。
“那就好?!毙⑴呐奈业募绨颍安贿^你得小心,有些人被拒絕了,會想別的辦法。”
我心里一沉,沒再說什么。
回到家,我打開柜子,翻出戶口本,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紅皮的小本子,里面就我一個名字,旁邊蓋著派出所的章。
我把它鎖進床頭柜的抽屜里,鑰匙串在手上。
晚上,大姨發來一條微信,很長一段話,我沒仔細看,大概意思是我不該這么自私,說趙麗急得哭了好幾次,說她是我唯一的表妹之類的話。
我沒回。
關了燈,躺在床上,老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梅梅,別啥事都聽別人的,得有個自己的主意。”
我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
外頭刮風的聲音大了起來。
03
婆婆王秀蘭來的時候,我剛下班回家,還沒來得及換鞋。
她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臉上掛著笑。我愣了一下,她已經半年沒來過我這兒了。
“媽,您怎么來了?”
“順路,來看看你?!彼f著就往里走,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你這家里收拾得怪干凈的?!?/p>
我給她倒了杯水,心里隱約覺得不對。婆婆向來不愛串門,上次來還是老劉下葬那天。
她坐下沒聊幾句家常,話鋒就轉了。
“梅啊,我聽說你大姨來找過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端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嗯,來過?!?/p>
“那你咋想的?”婆婆盯著我,“你表妹在杭州買房子是好事,你借個戶口本又不費啥事。”
“媽,這事不是那么簡單……”
“有啥不簡單的?”她打斷我,“你一個人住這房子,戶口本空著也是空著,幫幫你表妹咋了?”
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靜:“我問過銀行的朋友,這個落戶貸有風險,萬一他們還不上錢,房子會被查封?!?/p>
婆婆臉色變了:“你這話說的,你大姨家還能賴你的賬?那是你親姨!”
“我沒說她們賴賬,只是……”
“你那個銀行朋友懂啥?”婆婆提高聲音,“人家親戚之間幫忙,哪有你想的那么復雜。你丈夫走了,以后你還不得靠這些親戚?”
我嗓子發緊,眼前有點模糊。老劉走了半年,這話從婆婆嘴里說出來,像一根刺扎進心里。
“媽,您是不是跟大姨通過電話了?”
婆婆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板起臉:“通啥電話?我就是聽你大姨說你不想幫忙,才過來看看。你這孩子,咋就這么犟呢?”
我沒說話,盯著她手里那個塑料袋。水果是樓下水果店買的,袋子上的標簽還在。
她來之前,肯定跟大姨通過氣。不然不會知道得這么清楚。
“梅啊,你別嫌我多嘴。”婆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個人過日子,有啥事還得靠親戚。你現在幫了你表妹,以后你有個頭疼腦熱的,她們也能搭把手?!?/p>
“我一個人能過?!?/p>
“你能過?”婆婆哼了一聲,“你也不想想,你今年都四十五了,沒個孩子,以后老了咋辦?親戚就是你最大的依靠?!?/p>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依靠。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我聽著只覺得諷刺。老劉在的時候,她嫌我不夠孝順。老劉走了,她又來教我怎么依靠別人。
“媽,戶口本我不能借?!蔽艺酒饋?,“這事我已經跟大姨說清楚了?!?/p>
婆婆也站起來,臉拉得老長:“你這孩子,咋這么不懂事?你是不是不想認這門親了?”
“不是不認,是我得為自己考慮。”
“為自己考慮?”婆婆冷笑,“你考慮啥?你一個人住這房子,啥都沒有,還怕人家圖你啥?”
我沒接話。她這話說得太刻意,像是故意在激我。
“你要真不幫,我也不勉強?!逼牌艊@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就是以后你大姨那邊,你自己去說,可別讓我夾在中間難做人?!?/p>
她說完拎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上,腿有點軟。
客廳里還留著她的氣息。那股熟悉的樟腦丸味道,跟老劉衣柜里的味道一樣。
我掏出手機,翻到老劉的微信。最后一句話還是半年前他發的:“晚上加班,你先吃?!?/p>
我盯著那句話,眼眶發熱。
老劉,你走了,你媽來教我怎么過日子。你說我該咋辦?
那晚我沒睡好,翻來覆去想婆婆的話。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一個意思:你不幫,就是你不孝,就是你不識好歹。
可我心里清楚,這事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大姨這么多年沒怎么聯系,突然冒出來,還帶著婆婆當說客。她們倆什么時候走得這么近了?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在床頭柜上。上面放著老劉的遺照,他在照片里笑著,跟活著時候一樣。
“老劉,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小聲問。
照片里的人沒回答。
但我心里有個聲音替他說了:你不是自私,你是害怕。
害怕失去這唯一的房子,害怕被人算計,害怕自己真的變成孤家寡人。
可害怕有什么用呢?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的時候,路過銀行,站在門口愣了好久。
老周的話還在耳邊:“有些人被拒絕,會想別的辦法?!?/p>
我攥緊包帶,快步走開了。
中午的時候,大姨又打電話來。
“梅啊,你考慮得咋樣了?”
“大姨,我還是那句話,戶口本我不能借?!?/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大姨的聲音變了:“你這孩子,咋就這么死心眼?你表妹等你救命呢!”
“大姨,不是我不幫……”
“你別跟我說那些有的沒的!”她打斷我,“你是怕我們騙你是不是?我是你親姨,還能害你?”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到底幫不幫?”
“不幫。”
電話那頭啪地一聲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半天沒緩過神來。
晚上回到家,我發現門口放著一袋東西。打開一看,是早上婆婆提來的那些水果,袋子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婆婆的字跡:“梅,你再想想,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后悔。我現在就后悔了。
后悔當初沒把話說死,后悔讓她們覺得還有商量的余地。
04
周末我沒出門,把自己關在家里查資料。
網上“落戶貸”的案例一搜一大把。有個人幫親戚落戶,結果親戚貸款跑了,房子被法院查封,一家老小流落街頭。還有人被親戚利用,背上百萬債務,最后連老家都不敢回。
我一條條看完,手心里全是汗。
這些案例跟我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都是親戚求幫忙,都說不會害你,最后受害的都是幫忙的人。
我關掉電腦,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突然響了,是大姨的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梅啊,上次是姨不好,說話重了點。”大姨的聲音比上次軟和不少,“你表妹這幾天急得睡不著覺,你說這事咋辦?”
“大姨,我真的不能借。”
“你這孩子,咋油鹽不進呢?”大姨的嗓門又高起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貪你啥?你一個破房子,我們能圖啥?”
“大姨,我不借錢,也不借戶口本?!?/p>
“你!”大姨氣得說不出話,“行,你行,你有本事,以后別來找我!”
“大姨,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啥意思我清楚!”她冷笑一聲,“你就是覺得自己有錢了,看不起我們窮親戚了。你丈夫走了,你還不是靠你媽留下的那點錢過日子?你以為你是誰?”
我握著手機的手抖了一下。
“大姨,我媽走的時候……”
“別跟我提你媽!”她打斷我,“你媽要是還在,看她怎么收拾你!”
電話又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我媽走了七年,大姨從來沒主動提過她?,F在倒好,拿我媽來壓我。
我沒哭,只是覺得累。
累得不想說話,不想動,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下午的時候,老劉的幾個朋友來家里送東西。是往年老劉參加互助會的錢,他們湊了五千元送來。
“嫂子,你別嫌少?!鳖I頭的張哥把錢塞給我,“老劉在的時候,我們都念他的好。這點錢你拿著救急。”
我推辭了幾次,最后只好收下。他們走后,我看著那沓錢,眼淚終于掉下來。
老劉走了,至少還有人記得他。
可他的親媽,他的親姨,想的卻是怎么算計我。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心里那個聲音越來越響:拒絕是對的,不能讓步。
可另一個聲音也在問:你一個人,拒絕了所有親戚,以后怎么辦?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管他以后怎么辦,先保住眼前再說。
周一上班的時候,同事小李問我:“梅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沒睡好?!?/p>
“你要有啥事,別憋著。”小李遞給我一杯咖啡,“咱們女人過日子,就得靠自己?!?/p>
我笑了笑,“嗯”了一聲。
下班前,我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李梅姐,我是趙麗。我媽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這事是我不懂事,非要買房。你能出來坐坐嗎?我想跟你好好聊聊?!?/p>
我看著短信,猶豫了一會兒。
表妹這孩子,從小到大嘴就甜。小時候過年,她總是第一個拜年,一口一個“姐姐”叫得人心里發軟。
可我心里清楚,糖衣炮彈也是炮彈。
我沒回那條短信。
回到家,我把戶口本從抽屜里翻出來,看了看上面那頁“李梅,喪偶”,然后把它鎖進了臥室的保險柜。
保險柜是去年老劉公司發的,本來一直空著?,F在倒好,派上用場了。
晚上我洗澡的時候,聽見手機響。出來一看,是婆婆打來的,我沒接。
過了一會兒,她又打來。我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桌上。
屏幕上不斷跳出微信提示。我點開一看,是大姨在家族群里發的消息:
“現在的年輕人,六親不認了。親姨求她幫個忙都不肯,真是白疼她了?!?/p>
下面幾個我不熟的親戚回了表情。有人發了個驚訝,有人發了個無語。
我沒有回復。
關了手機,我在客廳坐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客廳的地板上,白慘慘的一片。
我想起小時候,每年暑假去大姨家。大姨給我做飯,帶我去鎮上趕集。有一次我發燒,大姨背著我走了五里路去醫院。
那時候我真覺得大姨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人是會變的。我媽走的時候,大姨沒來送。我結婚的時候,大姨在酒席上嫌禮金不夠,摔了筷子。老劉走的時候,大姨來了,但她第一句話是:“老劉走了,他那賠償金不少吧?”
我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她就打定主意了。
我不恨她,只是覺得悲哀。
親情這東西,說到底,也架不住錢字當頭。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發現門縫里塞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幾個字:“李梅,你會后悔的?!?/p>
字跡很潦草,像是隨便寫的。
我看了看樓道,沒人。只有電梯在響,大概是有人下去了。
我把紙條收起來,塞進包里。
后悔不后悔的,以后再說。
至少現在,我不后悔。
05
連著幾天,我都活得提心吊膽。
出門檢查門鎖,上班不敢接陌生號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保險柜看戶口本還在不在。
戶口本還好好躺著??晌铱傆X得哪里不對。
周三下午,我下班回家,剛走到單元門口,就看見大姨和表妹站在樓底下。
大姨挎著一個舊布包,表妹拎著幾袋水果,兩個人都穿著厚外套,在冷風里縮著脖子。
我心里一沉,想轉身走,可大姨已經看見了我。
“梅??!”她遠遠地招手,“你可算回來了,我們等了你快兩個小時!”
表妹擠出一個笑:“姐,你下班真晚。”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大姨,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唄?!贝笠汤∥业氖?,“上次是姨不對,說話太重了。今天讓你表妹來跟你說說,是咋回事。”
表妹趕緊上前一步,眼淚汪汪的:“姐,是我不好。我不該讓媽來找你,害你們吵架?!?/p>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里有點復雜。
表妹長得好看,一笑起來特招人疼。小時候每次犯錯,她都是這副表情,誰看了都不忍心說她。
“姐,我就是想在杭州定下來?!北砻美^續哭,“我跟男朋友談了三年了,他家說沒房子不結婚。我看中的那個小區,學區好,就是房價貴,首付差一點……”
“你工作穩定嗎?”我問她。
表妹愣了一下:“我……在找呢,等買了房子就穩定了?!?/p>
“那貸款你怎么還?”
“我男朋友在上班,他一個月工資七八千呢!”
“七八千,在杭州還房貸?”
大姨打斷我:“梅啊,你咋盡說喪氣話?人家銀行都說了,貸款沒問題,就差落戶這步了?!?/p>
“大姨,我不是……”
“姐,你就幫我這一次。”表妹抓住我的手,“等房子買下來,我們請你來住,你要是沒地方去,想住多久都行!”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滴在我手背上。
我手上的皮膚一陣發涼。
那眼淚是熱的,可我心里跟冰一樣。
“姐,求求你了?!北砻枚紫聛?,抱著我的腿,“你要不幫我,我就活不下去了!”
路過的鄰居側頭看我們。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咋了?”
我彎腰去拉表妹:“你起來,別蹲著?!?/p>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你先進屋,有話好好說?!?/p>
大姨也在一旁幫腔:“梅啊,你就可憐可憐你妹妹,她年紀輕輕的,不容易?!?/p>
我咬著牙,在她們母女倆的目光里,掏出鑰匙打開門。
進了屋,表妹四處打量,眼睛掃過我家的每一個角落。她的目光在臥室門上停了停,又收了回去。
大姨坐在沙發上,嘆著氣說:“梅啊,你一個人住這么大房子,真是浪費了。”
我心里一緊,沒接話。
表妹站在窗邊,往外看:“姐,你這房子地段真好,樓下就是地鐵站。現在這房子能買多少錢?”
“不清楚?!?/p>
“我聽說你們這邊的安置房,現在都漲到兩萬多一平了。”表妹轉過頭,笑了一下,“你這一套六十平,也值一百多萬呢。”
我攥緊手,指甲掐進掌心。
大姨趕緊打圓場:“麗麗,說啥呢?你姐的房子,你瞎打聽啥?”
“我就隨便問問?!北砻眯α诵?,轉回身,“姐,你別多想?!?/p>
我沒說話。氣氛有點僵。
過了一會兒,大姨又開始勸:“梅啊,你就幫幫你表妹。你一個人過,也用不著戶口本。你表妹落戶,也就用一下,貸款批下來就遷走?!?/p>
“大姨,我打聽過了,落戶貸要擔保人,擔保人也要簽字?!?/p>
“那你就簽個字唄,又不要你出錢?!?/p>
“萬一還不上怎么辦?”
“你這孩子,咋這么死心眼?”大姨站起來,“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會連累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全是急切,還有一絲我沒見過的狠。
“大姨,我不簽。”
空氣安靜了幾秒。
表妹低下頭,不說話了。
大姨看著我,臉色一點點變白。然后她笑了,那個笑一點都不像笑。
“行,你有本事。你媽要是知道你這么對她姐姐,她非得……”
“別跟我提我媽!”我突然提高聲音,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大姨愣住了。
“我跟我媽的感情,不用你來說?!蔽艺酒饋?,“大姨,你們走吧,我不送了?!?/p>
表妹拉著大姨的袖子:“媽,咱們走吧?!?/p>
大姨甩開她的手,瞪了我一眼,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她回頭說了一句:“李梅,你會后悔的。”
門砰地關上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渾身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來,抱著膝蓋。
手機震動一下,是表妹發來的:“姐,對不起,我媽脾氣不好,你別生氣?!?/p>
我沒回。
又過了十幾分鐘,天黑了,我起身去檢查門鎖,鎖好了。又去臥室拉開抽屜,保險柜還在,密碼鎖也好好的。
我松了口氣,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水還沒喝完,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婆婆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梅啊,我聽你大姨說你把她氣走了?”婆婆的聲音帶著責備,“你這孩子,咋能這樣呢?”
“媽,我……”
“你別說了,明天我去找你?!逼牌耪f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
這個城市的燈火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別人的家是亮的,熱乎的。我的家也亮著,可我覺得冷。
那晚我睡得不安穩,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夢見老劉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笑著對我說:“別怕,有我呢。”
可是我一走近,他就不見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我坐起來,看了看手機,凌晨三點。
腦子很沉,但又睡不著。我索性起來,去客廳倒了杯水。
客廳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的燈在亮。我端著杯子走過去,想拉窗簾,手突然僵住了。
窗臺上的花盆被挪了位置。
那盆綠蘿是我上個月買的,一直放在窗臺左邊??涩F在,它在右邊。
我心跳加速,快步走到臥室,打開保險柜。
戶口本還在。
可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我重新鎖好保險柜,仔細檢查了每個抽屜。都沒問題。
大概是我想多了。
天亮之后,我照常去上班。一整天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生。
下午三點,我正寫報表,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您好,哪位?”
“請問是李梅女士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我是XX銀行的客戶經理,您申請的貸款已經審批通過,首付款明天可以劃入指定賬戶。”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貸款?我沒申請過貸款。”
“您申請的是個人消費貸,一百萬元,擔保人李秀英和王秀蘭都簽了字?!?/p>
我握著手機的手發抖:“我沒簽過字,你們怎么審批的?”
“女士,您的資料都已經齊全了,我們按流程……”
“你再說一遍,擔保人是誰?”
“李秀英和王秀蘭。”
我掛了電話,瘋了一樣沖出辦公室。
打車回到家,我沖進臥室,打開保險柜,戶口本還在,松了一口氣。
可是當我仔細看,才發現戶口本的封皮有點舊,邊角有點打卷。
我的戶口本買了不到一年,邊角應該是直的。
這不是我的戶口本。
我翻遍了所有抽屜,衣柜,床底,戶口本不見了。
真的不見了。
我沖去物業,調了昨天下午的監控。畫面里,大姨李秀英和表妹趙麗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
畫面里,大姨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跟我手里的戶口本一模一樣。她朝表妹點了點頭,表妹把那個東西塞進了口袋。
我的心像掉進了冰窟窿。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銀行經理。
“李梅女士,貸款合同我已經發到您手機上,請您核對一下?!?/p>
我點開短信,合同上赫然寫著:借款人李梅,擔保人李秀英、王秀蘭,貸款金額一百萬。
下方簽名欄,李梅兩個字赫然在目。
可那不是我寫的字。
我癱坐在地上,手機滑落,屏幕朝上。
屏幕上,那張貸款審批通過的截圖,像一把刀刺進我的眼睛。
明天,我的房子就不再屬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