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百度百科《牟其中》詞條、《夏宗偉》詞條、封面新聞《服刑16年前"首富"牟其中今出獄》、中國新聞網《76歲牟其中出獄》、新京報《夏宗偉：牟其中平安走出來就行》、澎湃新聞《牟氏幻覺：從1億美元造衛星到100億元開發滿洲里》、新浪財經《成敗牟其中》等歷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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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清晨，武漢市洪山區。
這天早上七點左右，湖北洪山監獄的大鐵門緩緩打開。秋天的陽光還很薄，斜斜地打在門前那條水泥路上，打在路邊幾棵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的法國梧桐上，也打在一個走出鐵門的老人身上。
這個老人叫牟其中，1941年6月19日出生于四川萬縣，是中國改革開放后第一代民營企業家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之一。
他用300元錢起家，用500車皮罐頭和輕工產品換來四架蘇聯圖-154飛機，參與發射了兩顆商業衛星，宣布要投資百億在內蒙古滿洲里打造"北方的香港"，在整個1990年代，他的名字幾乎出現在每一份重要的財經報道里。
1995年2月，《福布斯》雜志將他列入全球富豪龍虎榜，位居中國內地富豪第4位，個人財富據稱超過二十億元人民幣。"中國首富"，這個稱號曾經結結實實地落在他身上。
可走出洪山監獄這道鐵門的時候，他已經七十五歲了。
距離他1999年1月7日在上班途中被捕，將近整整十八年。
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那些當年被他視為"未來"的技術，早就落地生根，變成了尋常百姓手里每天把玩的東西——智能手機、微信、移動支付。
那些當年被他寄予厚望的項目，有的化為烏有，有的在別人手里另起爐灶，已和他毫無關系。南德集團的北京辦公場所早已夷為廢墟，當年追隨他的舊部，各自散落天涯，過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門口停著一輛車。
車里等著他的，是一個叫夏宗偉的女人。
不是他的結發妻子杜宗蓮，不是陪伴他走過南德集團最輝煌歲月的第二任妻子夏宗瓊，不是他的兒女——他的妻子夏宗瓊早在南德集團出事之前就已秘密離婚，之后帶著孩子遠赴德國，此后多年再未與他聯絡。
在門口等候他出獄的，是他的前任妻子夏宗瓊最小的妹妹，比他整整小了二十八歲的夏宗偉。
這個女人從1991年開始給他當秘書，在他最落魄、最被世人遺忘的那十六年漫長歲月里，用一次次前往洪山監獄的探視、一份份遞送到法院和檢察機關的申訴材料、一篇篇發布在網絡上為他奔走呼號的文章，成了洪山監獄鐵門內外，那個叫牟其中的老人和外面世界之間，唯一一條細細的聯系。
這一幕，讓守在監獄門外等候的所有媒體記者久久無言。
【一】萬縣少年，從鍋爐工到"馬列主義研究會"，第一次入獄差點丟了性命
1941年6月19日，牟其中出生于四川萬縣，今天的重慶市萬州區。
萬縣是長江邊上的一個老城，兩岸青山，江水湍急。牟其中的父親在解放前曾是萬縣商會會長，還曾擔任過一家銀行的行長，家境在當地屬于中等偏上。
小時候的牟其中，是那種讓老師又愛又頭疼的學生。
書讀得快，腦子轉得也快，課堂上旁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把手舉到了最高。可他有一個毛病，愛說大話，愛發表意見，停不下來。他的一位小學老師早早就給他下了評定，說這個孩子如果能改掉夸夸其談的性格，今后定有大出息。
這個評定在后來的歲月里，被反復印證——無論是好的方面，還是壞的方面。
1959年，高考落榜。這一年牟其中十八歲，高考失利并沒有讓他就此沉寂。他有別人沒有的堅韌，為了圓大學夢，專程趕赴武漢，報考中南工業建設設計院大專班春季特招生，成功錄取。可沒過半年，因為戶籍問題被迫退學。
回到萬縣之后，聽說新疆有一所藝術院校可能招生，他又只身趕往新疆去碰運氣，到了地方才發現，那所院校早就停辦了。
就這樣，輾轉折騰之后，牟其中還是回到了萬縣，進了當地玻璃廠，成了一名鍋爐工。
1964年，鍋爐工牟其中，白天燒爐子，晚上讀書。他讀馬列，讀哲學，讀法律，讀經濟學，什么都讀。他的演講天賦在工友中間越來越顯眼，每次一開口，周圍就會有人聚攏過來聽他說話。
在那個年代，一個工廠鍋爐工每天這樣讀書，這樣說話，這樣把想法一條一條整理出來，在周圍人里確實像個異類。可對牟其中來說，這不過是他認為自己理所當然應該做的事情。
1974年春天，牟其中與好友劉忠智合作，寫出了一篇名為《中國向何處去》的萬字長文，他還另外獨立寫了《社會主義由科學向空想的倒退》和《從文化革命到武化革命》兩篇文章。
文章寫出來，他沒有藏著掖著，四處傳播，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三篇文章，直接把他送進了監獄。
1975年8月，牟其中等人因這批文章被捕入獄，被內定判處死刑。死刑遲遲沒有執行，在獄中熬過了漫長歲月。1978年3月，萬縣召開萬人大會，準備執行死刑，彼時全國正好開展真理標準大討論，暫緩執行。這一暫緩，給了牟其中活下來的機會。
1979年12月31日，在獄中度過了整整四年零四個月之后，牟其中被平反釋放。
走出監獄大門的這一天，是1979年的最后一天。中國的改革開放剛剛起步，一個正在劇烈變化的時代，等待著這個差點被槍斃的四十歲萬縣男人。
【二】300元錢起家，"包換卡"打出名堂，二進宮之后他把目光放向了全國
1979年12月31日從萬縣監獄走出來的牟其中，一無所有。
他的第一任妻子杜宗蓮是萬縣服裝廠的女工，這個在他三次入獄期間默默撐持家庭的女人，把家里唯一的縫紉機變賣，湊出300元錢，支持他創業。這臺縫紉機是杜宗蓮僅有的財產，也是這個家最后的家底。
1980年2月，牟其中與幾個待業青年一起，在重慶萬縣成立了"萬縣市江北貿易信托服務部"，這家公司日后幾經更名，最終演變為南德集團的前身。當時整個公司加上牟其中本人，一共只有六個人：一個醫生，一個知青，一個農民，還有兩個年紀偏大的街坊。
1982年4月，公司改名"萬縣市中德商店"，主要做電器生意。那個年代，電視機、錄音機還是緊俏貨，不是尋常家庭隨便就能買到的。
牟其中的眼光，是在這種供不應求的年代，抓住了消費者對產品質量最基本的那種不安——他在萬縣率先推行"包換卡"，凡在商店購買的黑白電視機和其他電器，城區顧客三天內可以調換，農村顧客限定七天內可以調換。
這個做法在當時是開創性的。沒有其他商店這么做過。消費者沖著這個"包換卡"去買東西，中德商店的生意一下子就活了。第一年，凈利潤8萬元，是300元起始資金的將近300倍。
可好景不長。1983年9月，牟其中被指控"投機倒把、偷稅漏稅"，萬縣公安局取締中德商店，牟其中等11人被關押。這是他的第二次入獄，11個月后被釋放。
出來之后，牟其中并沒有就此收手，也沒有改行。他把公司整頓重來，繼續在萬縣做貿易，先后經手過冰箱、座鐘、海蜇皮等各類商品的買賣。
有賺的，也有虧的，但他的眼界在這一來一去之間越來越開闊，從萬縣一個人的天地，慢慢往外延伸。
1985年開始，牟其中的視野徹底從萬縣移開，把公司更名為南德集團，開始在全國乃至國際市場上尋找機會。
他做過韓國冰箱進口的生意，委托韓國某公司生產冰箱，后來獲利幾百萬，還清了之前拖欠農業銀行的貸款，為后來更大的買賣積累了第一批像樣的啟動資金。
1988年，在北京站穩腳跟的牟其中，與第一任妻子杜宗蓮離婚，與在南德公司擔任要職的員工夏宗瓊結婚。
夏宗瓊是萬縣搬運工家庭的女兒，家里七姐妹加上一個兄弟，她排行老四。在南德集團，夏宗瓊主管金融部，是牟其中得力的商業伙伴。
1988年，南德集團在海南成立，1989年將總部遷往北京，并在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注冊。
真正讓牟其中一戰成名、從全國各地的商人中脫穎而出的，是1989年的那筆"罐頭換飛機"。
【三】500車皮貨物換4架蘇聯飛機，衛星上天，滿洲里造城，帝國的擴張走到了危險的邊緣
1989年，南德集團開始進入真正意義上的高速擴張階段。
這一年，牟其中得知一個關鍵信息：四川航空準備引進較大型客機，而正處于解體危機邊緣的蘇聯，輕工業產品短缺嚴重，卻有大批滯銷的重工業產品急于處理，其中包括民航客機。
牟其中嗅到了機會。他用了一個外人看來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方案：向中國七個省的300余家工廠征集500車皮的滯銷輕工業產品和食品，以貨換貨，從蘇聯換回4架圖-154民航客機。
這件事從提出到完成，牟其中沒有花一分現金。
四架圖-154飛機，注冊號分別為B-2624、B-2625、B-2626、B-2629，在1991年至1992年間陸續完成交付。
牟其中隨后將這四架飛機全部轉手賣給四川航空，凈賺數千萬元，有說法是接近一個億。這個數字，在1990年代初的中國商界是令人瞠目結舌的。
"罐頭換飛機"，從此成了那個年代"倒爺經濟"里最經典的商業案例。
有了這筆錢，有了這番聲名，牟其中的胃口越來越大，計劃越來越宏偉，眼光越來越向上。
1992年10月，他成立了兩個衛星公司：南德商用衛星公司，負責衛星的購置和發射業務；衛星應用公司，負責衛星的地面應用業務和衛星轉發器的租賃業務。
在那個年代，國內幾十家省級衛視尚無一家"上星"，牟其中認為衛星轉發器就是電視市場的"定海神針"，誰先占住這個位置，誰就能賺到大錢。
第一顆衛星叫"地平線系列衛星"，發射失敗了。
牟其中沒有因此放棄。1993年12月，南德與俄羅斯合作，成功發射了"航向一號"電視直播衛星。這是全球第一顆直播電視衛星，主要用于廣播和電視直播業務。
1995年11月18日，南德集團再度出擊，投入2200余萬美元，在哈薩克斯坦境內的拜科努爾宇航中心，成功發射了"航向二號"衛星。經調試，1996年1月正式投入使用。
與此同時，滿洲里的大計劃也在全速推進。1993年4月，牟其中被聘為滿洲里市政府經濟顧問，參與滿洲里市的整體開發規劃。1993年5月，滿洲里市政府以優惠地價向南德集團出讓10平方公里土地，供南德集團進行投資開發，雙方簽訂了正式的合作協議。
牟其中對外宣布，南德集團將獨家獨資投入100億元，把滿洲里打造成"北方的香港"，打通中國與西伯利亞的貿易大動脈。
從1992年到1996年，牟其中的計劃一個接一個地向外拋出，令商界和媒體目不暇接。1993年，他與重慶大學聯手簽署協議，要把重慶火鍋快餐化，推向全球有華人的地方，五年內做到1000億元銷售額。
同年，他宣布在北京建立1000畝高科技開發區，在全國每個縣建立一個高蛋白飼料工廠。1994年，他提出要建一座118層高的大廈，廣場就叫"鄧小平廣場"，投資100億元。1995年，他又在一次演講中提出要創辦一所"南德儒商大學"，投資5億元。
1996年2月16日，他邀請北京數十名氣象、地球物理、工程爆破專家，討論"通天河計劃"——炸開喜馬拉雅山引進印度洋暖濕氣流，解決中國西北干旱問題，投資估算570億元。
1995年2月，《福布斯》雜志將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龍虎榜，中國內地富豪第4位，個人財富超過二十億元人民幣。"中國首富"的稱號，正式落定。
那幾年，南德集團的大廳里立著一條金字標語："世界上沒有辦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然而，在這些讓外界嘆為觀止的龐大計劃背后，南德集團的資金已經開始吃緊。衛星項目的投入是天文數字，滿洲里的開發同樣需要持續不斷地往里砸錢，而1995年初，國家實行緊縮銀根的經濟政策，南德集團在銀行的貸款渠道被全面堵死。
身為民營企業，南德集團沒有從正規金融機構大規模融資的可能性。錢從哪里來？這個問題讓牟其中陷入了困境，也讓他做出了日后改變他整個人生的那個決定。
1995年8月，夏宗瓊介紹澳大利亞X.G.I集團（即澳華集團）的代表何君，向牟其中提出了一個"通過開立遠期信用證在境外貼現獲取外匯資金"的融資方案。
1995年8月8日，牟其中與何君正式簽訂協議，具體辦法是：由境內具有進口權的湖北省輕工業品進出口公司向中國銀行湖北省分行申請開立信用證，境外的香港東澤科技有限公司作為信用證受益人，提供開證所需單據，在香港貼現資金，扣除手續費后將余款匯入南德公司賬戶。
1995年8月15日，第一張信用證開出。
從這一天開始，后來那場徹底將南德集團送進歷史的法律漩渦，悄悄拉開了序幕。
【四】1999年1月7日，上班途中被捕，南德帝國一夜崩塌，妻子攜子出走，昔日舊部四散，鐵門內外兩個世界，只剩那個他曾經不待見的小姨子，每月都會出現在洪山監獄的探視室里
1999年1月7日，是一個普通的冬日清晨，北京的空氣里帶著寒氣。
牟其中像往常一樣從住處出發，準備前往南德集團北京的辦公室開始新的一天。車子行進到半路，前方突然出現警方人員，將車攔截。
牟其中當天下午被正式刑事拘留，第二天被關押至武漢市第二看守所。
消息傳出，南德集團瞬間亂了。
員工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就已經開始爭先恐后地收拾自己的東西離開。那個掛著"為搞活國有大中型企業服務，振興社會主義經濟"橫幅的南德集團大廳，在短短幾天內就變得空空蕩蕩。昔日投奔而來的人馬，以遠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四散離去。
1999年2月8日，牟其中經武漢市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由武漢市公安局執行。
1999年10月12日，武漢市人民檢察院正式以涉嫌"信用證詐騙罪"起訴南德集團、牟其中、夏宗偉等人。1999年11月1日，案件在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大審判庭公開開庭。
法院認定的主要犯罪事實是：從1995年8月15日至1996年8月21日，南德集團采取虛構進口貨物的手段，通過湖北輕工在湖北中行共計騙開信用證33份，獲取總金額75074004.1美元，造成中國銀行湖北分行實際損失35499478.12美元，折合人民幣294752166.83元。
2000年5月30日，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南德集團犯信用證詐騙罪，判處罰金500萬元；牟其中犯信用證詐騙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夏宗偉免予刑事處罰。
這是牟其中第三次身陷囹圄。
這一次，鐵門關上的動靜，比前兩次都要沉重得多。
與此同時，他的私人生活也在同一時間徹底瓦解。
牟其中入獄之后，外界很快得知了一個此前一直被刻意隱瞞的事實：他與第二任妻子夏宗瓊早在1993年就已秘密離婚，牟其中當年要求夏宗瓊將離婚當作商業秘密，不得公開，以免影響南德集團的形象和信用。夏宗瓊當時同意了。但到了1996年，夏宗瓊再也不愿意維持這種狀態，帶著孩子前往美國定居，一走便是多年，牟其中入獄之后，徹底斷絕了聯絡。
至于第一任妻子杜宗蓮，兩人早在1988年就已分道揚鑣。
那些當年在南德集團大廳里進進出出的商界人士，那些接受過牟其中構想、和他一起談天說地的合作伙伴，在他被捕之后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沉默與切割。
偌大的南德集團，人走樓空。
就在這片四散的背影里，有一個人反其道而行之，沒有走。
她叫夏宗偉，是夏宗瓊最小的妹妹，牟其中昔日的秘書，比他整整小了二十八歲。她本人同樣因案受牽連而被羈押，1999年入獄，2001年被釋放，當法院宣判"免予刑事處罰"的時候，她從心里不服，無法接受這個她認為不公的結果。
走出看守所的夏宗偉，已經身無分文。她靠在深圳打工的侄女給的8000塊錢，度過了初始時期最艱難的困境。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是整整十六年的漫長堅守。
而此時此刻，等在監獄門口那個人，究竟是出于什么、憑著什么留了下來——多年之后，當她終于等到牟其中走出洪山監獄大鐵門的那一刻，所有守候在場的媒體記者都驚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