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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王磊第三次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單位食堂吃午飯。
他拎著一塑料袋鹵菜,笑嘻嘻往我對面一坐,從袋子里掏出兩盒鴨脖、一包花生米。旁邊同事看了他一眼,端碗去了另一桌。
“哥,你倒是接我電話啊?!彼养啿蓖疫@邊推了推。
我沒動筷子。
這半年他找過我四五回了,每次都是同一件事:有個新能源項目,投進去三個月返本,半年翻倍。他說是朋友的公司,內部名額,一般人進不去。
“你嫂子知道你來嗎?”
“知道啊,我來姐還能攔著?”他拆了包花生米,往嘴里丟了幾顆,“哥,我就直說了,這項目再不上車就真來不及了。我朋友那邊名額已經滿了,我給你硬擠了一個。”
我嚼著嘴里的飯,沒搭腔。
王磊這人,三十二了還沒個正經工作,從前年在廣州干傳銷被他爸叫回來之后,就一直這么晃蕩著。曉麗說他變了,說要干正事??晌铱此请p滴溜溜轉的眼睛,跟從前沒什么兩樣。
“我家那套房子賣了,錢全投進去了?!彼f這話時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卻亮得很,“上個月分紅到賬,十二萬。哥,你算算,我那點本金,一個月十二萬?!?/p>
我看著他手上那塊表,上回見還沒這東西。
“你就這么信你那個朋友?”
“鐵哥們,一起長大的?!蓖趵诎咽謾C掏出來,翻出照片給我看,是幾張工地上的照片,還有一些注冊文件的截圖。他劃得很快,我伸手按住他手腕。
“文件發給我。”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成成成,一會兒就發。哥你答應了?”
“我說的是發給我看看?!?/p>
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我給銀行打了個電話。
理財賬戶里那筆錢是去年我媽的房子拆遷款打過來的,加上我十幾年的積蓄,一共五百八十萬。本來在理財里放著,年化四個點出頭,穩穩當當。
“李哥,您這個理財還有兩個月到期,現在贖回要扣手續費?!崩碡斀浝碓陔娫捓镎f。
“不贖,幫我轉成定期?!?/p>
“轉定期?七年期的現在利率還能看,三年期就低了?!?/p>
“七年?!?/p>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李哥,七年定期,提前取的話利息按活期算,您想清楚了?”
“清楚。”
掛了電話,我靠著椅背閉了會兒眼。我媽要是知道我這么干,肯定得罵我死腦筋。可我就是覺得哪里不對。王磊那輛車,那身行頭,那天說漏嘴的一句“我哥在深圳那邊有關系”,什么關系?他親哥在老家開雜貨鋪呢。
下午王磊把文件發到我微信上。我點開看了,注冊地在外省,法人是個沒聽過的名字。上網查那家公司,能查到的信息少得可憐。
晚上回家,曉麗已經做好飯了。
“小磊今天去找你了?”她把湯端上桌,語氣倒是平常。
“嗯?!?/p>
“那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夾了一筷子菜,沒接話。她在我對面坐下,筷子在碗里撥了兩下,也不吃。
“人家好心好意照顧你,你倒好,愛答不理的?!?/p>
“我把他朋友公司的資料查了,不像是正經做事的。”
“怎么就不正經了?”她聲音拔高了點,“人家證照齊全,工地上有人在干,你去看過嗎你就瞎說?”
我沒吭聲,低頭吃飯。
廚房的水龍頭在滴答。曉麗把碗往桌上一擱,起身去了陽臺。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早,去銀行取了定期存單回來。
五百八十萬,七年,年利率二點七五。定期存單上蓋著紅章,我把它夾在書房的文件夾里。
王磊十點又來了。
這回他帶了份合同,說讓我過目。我接過來翻了兩頁,抬頭看他,“這項目你姐知道多少?”
“姐知道啊,我還帶她去公司看過呢?!彼f得很隨意。
我合上合同,沒簽。
他坐了一會兒,說去上廁所。我聽到他腳步聲進了書房,又退出來,去衛生間了。
我走到書房門口看了一下,文件夾的位子沒動。
中午曉麗留他吃飯,我喝了點酒,靠在沙發上瞇著了。半夢半醒間聽到有腳步聲在書房那邊響,很輕,像是踮著腳尖走的。
我沒睜眼。
等他走了,我去書房看,文件夾被翻過。我那張定期存單還在里面,旁邊抽屜被拉開過。我記得關好的。
我摸了摸襯衣口袋,那張寫著我生日和六個零的密碼紙條還在。那是辦卡時的初始密碼,我一直沒換,因為卡里錢不多,重要的錢都在理財和定期里。
王磊應該沒看到那張紙條,可我心里還是不踏實。
周一中午,我在單位食堂接到銀行電話。
“李志強先生,您名下的儲蓄卡今日連續六次輸入密碼錯誤,目前卡片已被臨時凍結?!?/p>
我放下筷子。
“是我本人操作的,還是……”
“顯示在ATM機上操作,請問您是否授權他人使用您的卡片?”
“沒有?!?/p>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李先生,我們建議您立即報警?!?/p>
我坐在食堂里,面前那碗面已經涼了。
王磊知道我今天中午只有一小時午休。他知道我用那張卡給汽車做保養,卡里就剩幾千塊。他更知道,我那張定期存單的賬號,和這張儲蓄卡是同一個戶名。
那他要轉的,到底是什么錢?
01
我沒報警。
先查了手機銀行,儲蓄卡里兩千七百塊,一分沒少。那臺ATM機在小區門口的建設銀行,監控拍得到。
問題在于王磊為什么要轉這六千多塊的卡。除非他沒找到定期存單對應的那張卡,或者,他以為這卡里有錢。
我到家時曉麗正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我回來,抬頭問了句:“今天這么早?”
“王磊來過了?”
她眼神躲了一下,“沒啊,怎么了?”
“他什么時候走的?”
“中午就回去了?!彼咽謾C放下,“到底怎么了?”
我沒回答,走進書房。文件夾還放在原處,我抽出來翻了一遍,定期存單還在。但旁邊那個抽屜,我記得走之前是鎖著的,現在鎖掛在扣環上,沒扣上。
“曉麗,你進我書房了?”
“誰稀罕進你書房。”她在客廳喊了一嗓子。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她坐在沙發上的背影。她頭發扎起來了,脖子后面有一顆痣,結婚這么多年她一直嫌那顆痣難看。這一刻她低著頭刷手機,拇指劃得很快。
“王磊中午是不是來過了?”
她停了一下,“來拿他落下的充電器?!?/p>
“他人呢?”
“走了啊?!?/p>
我走過去,把她手機拿過來。她愣了一下,想搶回去,我已經看到微信界面了,她跟王磊的聊天記錄被刪得干干凈凈,只剩一條系統提示:你已添加了王磊,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你刪聊天記錄干什么?”
“你神經病啊,我刪什么了?拿我手機干嘛?”她一把奪回去,聲音尖起來,“李志強你今天吃錯藥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把銀行發的短信翻出來給她看。
她看完,臉色變了。先是白,然后紅。
“你什么意思?你覺得是小磊偷你卡去取錢了?”
“他去ATM機試了六次?!?/p>
“試六次怎么了?他可能是幫你去取錢呢?或者他忘了你自己卡里沒錢?”
“他沒問過我密碼?!?/p>
“那你怎么知道他沒問過?”她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李志強,從你進門你就擺著這副臉,我弟來家里拿個充電器你就懷疑人家偷你錢。你那卡里才幾個錢?幾千塊他稀罕?”
她說這話時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她每次說謊,喉結就會動。
我認識她二十年了。
“我什么都沒說,你先急了?!?/p>
“我能不急嗎?你這疑心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她眼圈紅了,“當年我弟要開店,你說他還年輕不靠譜。前年他想跑運輸,你又不肯幫忙。現在我弟好不容易找個好項目,你倒好,把錢全轉定期了,怕我弟借錢是不是?”
她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一下。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沒接。
“那不是小數目,我得慎重?!蔽易聛怼?/p>
“慎重?你跟我結婚二十年,我什么時候害過你?”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小磊是我親表弟,我能害你?那項目真是好的,我姐夫的妹妹去年投了六十萬,兩個月回了二十多萬,人家都買車了。你整天窩在這個破單位里,見過什么世面?”
我沒接話。她哭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從來就沒信過我家人?”
“不是?!?/p>
“那是為什么?我媽跟我們住這么多年,你跟她說過幾句貼心話?她生日你記得嗎?去年她住院,你去看了幾次?”
我喉嚨有點干,“那段時間出差。”
“出差出差,你就知道出差?!彼酒饋?,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李志強,你這種人,一輩子也發不了財?!?/p>
臥室門關了。
我坐在客廳里,聽見她在里面哭。
茶幾上還放著王磊中午落下的那包煙,紅塔山,他以前抽五塊的,現在換了十五塊的。煙盒旁邊是一個打火機,塑料的,便利店一塊錢那種。他那么講排場的人,怎么還用這種打火機?
我點了一支煙。
不常抽,今天想抽。
幾點不對勁。王磊早不落晚不落,偏偏今天落了個充電器。曉麗聊天記錄刪得干干凈凈,那點開刪除鍵的工夫她得猶豫多少下。還有她說“我弟要開店”、“要跑運輸”,這些話她從來沒跟我提過。
她要真覺得那項目好,怎么不自己投錢?
我掐了煙,給王磊打了個電話。
響了半天沒人接。
又打。
關機了。
那晚我沒睡好。曉麗背對著我,呼吸均勻,但我知道她也沒睡著。她翻了兩次身,半夜起來去了趟廁所,回來的時候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看著我這邊。
第二天早上,我去銀行把那張定期存單的事情又問了一遍。
“李哥你放心,定期存單要本人持身份證才能取,而且你這筆簽約的時候設了密碼,密碼輸錯三次,我們能直接凍結這筆資金半年?!崩碡斀浝碚f。
我點點頭。
“不過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他壓低聲音,“您愛人昨天下午來我們網點,問過您定期存款的情況。按規定我們不能透露,她問了幾句就走了?!?/p>
我心里一沉。
“她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p>
從銀行出來,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看著馬路對面那家早餐店,熱氣騰騰的。老板在炸油條,油鍋里噼里啪啦地響。
我突然想起一個事。
昨天王磊去ATM機試密碼,用的是我那張經常用的儲蓄卡。那張卡里只有幾千塊錢,他不至于為了幾千塊錢冒險。
他要試的是那個密碼。
那個密碼,是我所有銀行卡的統一密碼。我用了十幾年,沒換過。
如果那張六千塊卡的密碼他不記得了,他試六次,沒解開。那他要試的到底是哪張卡的密碼?
除非,他以為那張卡里,有五百八十萬。
02
我媽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
門鎖響了一下,她自個兒用鑰匙開的門。曉麗迎上去,叫聲媽,接過她手里的菜籃子,兩個人往客廳走,有說有笑的。
我擦了手出來,看見我媽坐在沙發上,曉麗給她倒了杯茶。
“媽,您怎么來了?”
“我不能來?”她抬眼看了看我,“你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我說吃了。
她沒理我,轉頭跟曉麗說話,“菜買了,中午做個紅燒肉,小強愛吃。”
“媽,我來做就行?!睍喳愋χf。
我看著她們倆,心里明白怎么回事。王磊的事曉麗肯定跟她說了。我媽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這個家,最聽不得的就是我不信她兒媳婦。
果然,聊了沒一會兒,我媽把話題扯到了“錢”上。
“聽說你把那筆錢存定期了?”
“嗯,七年?!?/p>
“七年?”她放下茶杯,“你瘋了?那錢留著干什么的,你自己不清楚?你爸當年做生意,要是把錢都鎖在銀行里,咱家能有今天?”
我爸做生意虧過兩回,這事她提了好多年。
“媽,錢存著不會丟?!?/p>
“誰會丟你的錢?”她聲音嚴肅起來,“小磊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能有壞心眼?人家現在有出息了,帶你賺錢,你倒好,防賊一樣防著人家。”
曉麗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我心里那股火往上冒,壓住了。
“他那項目我去查過,不靠譜。”
“你查什么查?”我媽拍了一下茶幾,“你懂得查什么?你那單位待二十年了,出過省幾回?小磊在外面闖了那么多年,見識比你廣。他姐都說好,你個外行懂什么?”
“姐”說的是曉麗。在我媽嘴里,曉麗說話比我有分量。
我看了曉麗一眼,她還是低著頭。
“媽,那五百八十萬不是小數目。”
“誰讓你全投了?”我媽的語氣軟了一點,“你就投個一百兩百的,試試水不行?人家好心好意照顧你,你一點面子不給?”
我張了張嘴,想說王磊那天的操作記錄,想說銀行凍結的事,想說曉麗去銀行問定期存款的事??稍挼阶爝?,又咽回去了。
說出來,她們肯定有別的說辭。
“我考慮考慮?!蔽艺f。
“你考慮什么?”我媽站起來,“現在就去把小磊叫來,當面說清楚。你們兄弟倆,有什么說不開的?”
她不給我反應的時間,已經拿起了手機。
“小磊啊,你來一趟,你哥在家呢?!?/p>
掛了電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曉麗,“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說。”
王磊來得很快,二十分鐘就到了。他在門口換了鞋,手里拎著水果,笑嘻嘻地喊了一聲“姨”,又喊了一聲“哥”。
我媽招呼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了茶。
“小磊,你跟你哥好好說說那項目。”
王磊搓了搓手,坐直了身子。
“哥,我知道你不信我,也正常,畢竟我以前沒干成什么事?!彼Z氣倒是實誠,“但這次不一樣,哥,我真跟對了人。我那朋友,家里是干工程的,干了十幾年了。這項目是政府批的,文件都有。你要不信,我明天讓我朋友過來,合同條款當著你的面,一條一條給你解釋?!?/p>
“他不來。”我說。
“那也行,我帶你去看工地,就在隔壁市,開車一小時?!?/p>
“昨天你在ATM機上試了我的卡?!?/p>
話一出口,客廳安靜了。
王磊愣了一下,表情僵在臉上。曉麗猛地抬起頭,我媽也愣住了。
“哥,你說啥?”
“昨天中午,小區門口建行的ATM機,我那張儲蓄卡六次密碼錯誤,卡被凍結了。除了你,沒人碰過。”
王磊的臉漲紅了,先是通紅,然后發白。
“哥,你這話就冤枉我了。”他站起來,“我昨天是去過你們小區,幫姐送點東西,但我碰你卡干嘛?”
“那你說說,你送什么?”
“我……”他看了曉麗一眼。
曉麗接話:“是我讓小磊幫我買的兩盒藥,我胃不舒服?!?/p>
“藥呢?”
“吃了。”
我看著她。她眼神沒躲,直直地看著我。
我媽在旁邊咳了一聲,“行了行了,多大點事?銀行又不是沒凍結過,去解凍就是了。你這當哥的,哪有這么冤枉弟弟的?”
“我沒冤枉他。”
“那你就是說我冤枉你了?”王磊聲音也高了,“哥,你給我道歉?!?/p>
“你再喊一遍。”
“給我道歉!”
我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你再大聲喊一句。”
他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媽在旁邊拉了拉我袖子,“行了,少說兩句?!?/p>
氣氛僵在那里。王磊站在茶幾旁邊,拳頭攥著,臉上又紅又白。曉麗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茶杯,指甲蓋發白。
半晌,王磊松開拳頭,聲音軟下來。
“哥,我真沒拿你卡。我王磊再沒出息,也不至于干這種事?!彼f著眼圈紅了,“你要是真不信,咱就去派出所,看監控,讓警察查。要真是我干的,我認罪?!?/p>
我媽立刻接話,“看什么監控?一家人鬧到派出所去,丟不丟人?”
曉麗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擱,站起來進了臥室。門沒關嚴,我聽到她在哭。
我媽嘆了口氣,看著我,語氣里有心疼也有責備。
“小強,你從小到大就是個死心眼。你爸當年說你,你改了嗎?現在你老婆也說你,你還不知道改?這么多年,曉麗跟著你,苦沒少吃。人家就想讓你幫幫她弟弟,你這當姐夫的,能幫就幫一把,又不是讓你傾家蕩產。”
“媽,那五百八十萬不是我一個人的錢?!?/p>
“那你把它存七年,是什么意思?”她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你是不是想好了要跟曉麗離婚?”
我愣住了。
她怎么想到這上面去的?
“我沒那意思?!?/p>
“那你是什么意思?錢鎖七年,誰也不知道這七年會發生什么。你是防小磊,還是防曉麗?”
我沒說話。
王磊在旁邊站著,低著頭,像個被冤枉的孩子。
我看著他那張臉,想起他小時候,那時候他十多歲,跟著他媽來我家拜年,怯生生地喊我表哥。我給他發了紅包,他攥在手里,臉都紅了,說,謝謝表哥。他媽在旁邊笑,說這孩子老實,不會說話。
那個時候的王磊,和眼前的王磊,真像是兩個人。
可一個人真的會變那么多嗎?
還是說,他其實從來就沒變過,只是我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他?
03
第二天一早,我給王磊打電話。
關機。
我又打了三遍,還是關機。心里咯噔一下,但沒往壞處想。可能是手機沒電了,這小子經常忘充電。
我翻出他之前發的公司地址,城東開發區創新大廈A座1206。開車過去,二十多分鐘。
大樓倒是新的,玻璃幕墻晃眼睛。我坐電梯上了十二樓,走廊里安安靜靜的。1206的門牌掛著,但玻璃門鎖著,里面黑乎乎的。
辦公桌、電腦、椅子,都有。就是沒人。
我趴門縫上看了半天,桌上還擺著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這不像沒人辦公的樣子??赡艹鋈マk事了?
在門口等了半小時,沒人回來。我下樓問前臺。
“1206?那家公司啊,”前臺小姑娘翻了翻登記表,“上個月就搬走了?!?/p>
“搬哪去了?”
“不知道,就留了個新地址,說是還沒弄好?!彼f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小區名字,東風家園,5棟302。
我皺了皺眉。公司開在小區里?
開車到東風家園,是老小區,沒電梯。爬上去敲門,是個大媽開的。
“你找誰?”
“請問,王磊在這兒辦公嗎?”
“什么王磊?這是我兒子結婚的房子,剛裝修的?!贝髬屢荒樉瑁澳愀沐e了吧?!?/p>
我怔住了。
給王磊打電話,還是關機。發微信,不回。
坐在車里想了很久。王磊在我家吃飯時說得天花亂墜,什么新能源項目,什么政府扶持,什么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幾。李總李總叫得親熱,一口一個表哥。
可我連他公司具體做什么的,都沒搞清楚。
我翻聊天記錄,把王磊發過的資料仔細看了一遍。項目計劃書,公司注冊信息,都有。但仔細看,公司全稱叫“鑫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注冊地址就是創新大廈那個。
我又打創新大廈物業電話,問鑫源科技的情況。
“鑫源?哦,那家公司租了三個月,上個月到期就沒續。”物業說,“房租還欠了一個月呢,我們也在找他們負責人?!?/p>
“他們有營業執照嗎?”
“有啊,注冊過的,要不也不會讓他們租。但具體干什么的,我們不管這些?!?/p>
掛了電話,我心越來越沉。
王磊之前說他賣了一套房子投了這個項目,還說自己賺了不少??涩F在公司連房租都欠著,人也跑了。
不對,也不算跑了,至少昨天他還來我家吃飯。
可他為什么關機?
我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王磊一直勸我投資,我說考慮考慮,他就有點著急。我老婆在邊上也幫腔,說什么“磊子不會坑咱們的”。
我老婆王曉麗,跟王磊關系一直挺好。王磊是她表弟,從小一塊長大的。她總覺得我對她娘家人太冷淡,不夠幫忙。
可這次,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甩甩頭,不讓自己往深想。
中午回到家,王曉麗正在廚房做飯。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活的背影,猶豫要不要把早上的事告訴她。
“怎么回來這么早?”她頭也沒回。
“去公司了,沒事就回了?!?/p>
我終究沒說。
下午我又試著給王磊打電話,還是關機。發微信,也沒回。
到晚上,我跟王曉麗說:“你給王磊打個電話,問他項目的事。”
“你打唄,都是你自己搞的?!彼Z氣不太樂意。
“我打他不接,你打試試?!?/p>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機。撥過去,也是關機。
“可能手機沒電了吧?!彼f得很隨意。
“上午就關機了,到現在還沒電?”
“那誰知道,也許他忙呢?!?/p>
我心里堵得慌,但沒再追問。
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王曉麗已經睡了,呼吸均勻。我側過頭看她,燈影里她的臉看起來很平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把銀行卡密碼告訴她時,她問了一句:“怎么設這么簡單的密碼?”
我說:“用生日加六個零,好記。”
她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
現在想想,她問這個干嗎?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東風家園。
這回我留了個心眼,問小區保安知不知道302租過辦公室。保安想了半天:“好像有過,但沒見什么人,就偶爾有個小伙子來?!?/p>
“長什么樣?三十二三歲,瘦高個子,戴眼鏡?”
“差不多吧,開個白色車,挺新的?!?/p>
我心里一沉。王磊確實剛換了輛白色大眾。
“他還來嗎?”
“好幾天沒見了,前兩天還有人找他要房租呢?!?/p>
我站在小區門口,掏出煙點上。
事情不對了。
王磊說的公司,地址是假的。項目計劃書,現在看來也可能是假的。他賣了房子搞投資,賺了錢的這些話,到底有幾分真?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老同學的電話,老張,在經偵大隊上班。
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過去。
“老張,幫我查個東西?!?/p>
“你說?!?/p>
“一個公司,叫鑫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法人是誰,注冊信息都幫我看看?!?/p>
“行,發我手機上?!?/p>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邊等。
十幾分鐘后,老張回過來:“查到了,法人叫王磊,注冊資金五百萬,實繳零。去年十月份注冊的,經營范圍內沒有新能源,是‘企業管理咨詢’?!?/p>
我心跳加快了幾拍。
“經營范圍還能隨便寫?”
“一般不會嚴格匹配,但新能源項目需要有相關資質,他這個明顯不對?!?/p>
“那這個公司有問題嗎?”
“目前沒有案件記錄,就是個空殼公司的樣子?!?/p>
空殼公司。
我掛了電話,手心有點涼。
王磊說的新能源項目,他投了幾十萬賺了錢的這些,全是假的。
可他為什么還要拉我投資?
而且他那么熱情,非讓我拿580萬出來。這么大筆錢,他又不是不知道是我全部存款。
王曉麗也知道。
她昨天還幫王磊說話,說我太小心眼。
我掐滅煙頭,發動車子。
回到家,王曉麗在客廳看電視。媽也來了,坐在邊上喝茶。
“怎么又回來了?”王曉麗問。
我沒回答,直接說:“王磊的公司有問題?!?/p>
她一愣:“什么問題?”
“公司是個空殼,地址是假的,經營范圍也不對?!?/p>
媽放下茶杯:“你調查人家干嗎?磊子是你表弟,還能坑你不成?”
“媽,那公司確實有問題?!?/p>
“有什么問題?”王曉麗站起來,“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磊子好心幫你,你還查人家?”
“他好心幫我?”我盯著她,“他跟我說項目能賺錢,可那公司就是個空殼?!?/p>
“你又沒投錢,你管他是不是空殼?”
“我要投了怎么辦?”
她說不出話來,臉色變了變。
媽在旁邊說:“行了行了,有話好好說。磊子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老實本分的,不會干壞事?!?/p>
“媽,你不懂?!?/p>
“我怎么不懂了?”媽聲音高了,“你就是看不起曉麗家里人,覺得人家窮,配不上你們家。”
我深吸一口氣。
“我查過了,王磊的公司沒注冊新能源業務,也沒有實際辦公地點。他說的投資項目,很可能根本不存在?!?/p>
王曉麗眼圈紅了:“你什么意思?你想說我騙你?”
“我沒說你騙我,但王磊有問題。”
“那你就去報警?。 彼蝗缓捌饋?,“你去啊!讓警察把他抓起來!”
我看著她,心里又冷又亂。
媽站起來:“志強,你別太過分了。曉麗嫁給你這么多年,沒享過什么福。你就因為家里親戚的事,把她往壞處想?”
“我沒把她往壞處想,我是擔心……”
“擔心什么?”王曉麗擦了擦眼睛,“我知道,你就是不相信我。你從結婚那天起,就沒真正信任過我?!?/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窗外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聲音很悶。
媽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變,沒接。
“誰???”我問。
“打錯了吧?!眿屨f著,把手機翻了過去。
我沒再追問。
但心里那個結,越擰越緊。
04
晚上,雨越下越大。
我坐在書房里,盯著手機。王磊還是沒有消息,電話關機,微信不回。
離他上次來我家,已經過去四天。
媽吃完飯就走了,說身體不舒服。走之前又叮囑我:“別鬧了,一家人好好的?!?/p>
我沒應聲。
王曉麗收拾完碗筷,也沒理我,直接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我一個人,雨聲嘩嘩地響。
我又拿起手機,給王磊發了條微信:“你在哪?看到回話?!?/p>
發完,我等著。
十分鐘,半小時,沒回。
我翻到之前王磊發給我的項目資料,仔細看了一遍。那些文件做得挺正規,有公章,有合同范本,有收益預測表。
可我現在看著,越看越覺得假。
公章上的字有點模糊,合同里的條款模棱兩可。收益預測表上的數字,每個都像是計算器隨手按出來的。
我居然差點信了。
如果不是那天中午多了個心眼,把理財轉成定期,現在580萬可能已經沒了。
想到這里,后背一陣發涼。
第二天一早,我又試著聯系王磊。
還是關機。
我給王曉麗說:“你給王磊家里人打個電話,問問他去哪了。”
“我不打。”她拿著手機看都沒看我,“你自己查人家,你自己負責。”
“他是我表弟,也是你表弟?!?/p>
“知道就好?!彼K于抬起頭,“李志強,你非要鬧成這樣?”
“我鬧?”我笑了,“是他先騙人的?!?/p>
“他騙你什么了?你又沒損失錢!”
“如果我沒把理財轉成定期呢?”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告訴我,如果他真拿了我的錢,你會怎么辦?”
“他不會的?!彼曇艉茌p,但很堅定。
“你就這么信任他?”
“他是我表弟,我從小看他長大?!?/p>
我心里堵得慌,轉過身不想再說。
中午,我一個人出去吃飯,路過銀行時停了停。
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
大堂經理認出我:“李先生,卡解凍的事已經報上去了,大概要一周左右?!?/p>
“那錢呢?定期還在嗎?”
“在的,定期存款不受影響,只是那張儲蓄卡暫時不能用了?!?/p>
我點點頭,又問:“如果銀行卡解凍了,定期存款能提前取出來嗎?”
“可以的,但要損失利息,按活期算?!?/p>
“那得要本人帶身份證來辦理?”
“對,必須要本人和身份證原件。”
我放心了一些。
回到家,王曉麗正在打電話??匆娢疫M來,她聲音突然低了,說了幾句就掛了。
“誰啊?”
“沒誰,老家親戚。”
她神色有點不自然。
我沒追問,但心里的疙瘩又大了一些。
晚上吃飯時,我一直沒說話。王曉麗也沉默。氣氛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李志強,你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嗎?”
“我怎么了?”
“你把那筆錢存成定期七年,你問過我嗎?”
“那是我的錢。”
“我們是夫妻!”她眼圈又紅了,“你跟我說都不說一聲,就把錢存起來了。你眼里還有沒有我?”
“那你跟王磊商量著讓我投他的項目,你跟我說了嗎?”
“我……”
“你問過我嗎?你知道那個項目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她站起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看你總是不相信人,對誰都有戒心!”
“那你知不知道王磊的公司是空殼?”
“我不知道!”
她聲音太大,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看著她,眼淚都出來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該信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王曉麗睡在另一邊,背對著我,中間隔了很寬的距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王磊來我家,王曉麗問過我密碼。她說如果她臨時需要用錢怎么辦,我說就告訴你了,生日加六個零。
她記住了。
她會不會告訴王磊?
我用力甩了甩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可越想不讓自己想,就越控制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客廳里有說話聲。
媽來了,正在跟王曉麗說話。
我穿好衣服出來,媽看見我,臉色不太好看。
“志強,你過來?!?/p>
我走過去坐下。
“曉麗跟我說了,你又查王磊了?”媽語氣很重,“你到底想干什么?”
“媽,我就是查了一下,發現他公司有問題?!?/p>
“有什么問題?人家年輕人創業,有點波折不是正常嗎?”
“不是波折,是根本就是個空殼?!?/p>
“你怎么知道是空殼?”媽盯著我,“你懂什么新能源?”
“我是不懂,但我能查?!?/p>
“查查查,你一天到晚懷疑這個懷疑那個,你累不累?”媽拍了一下桌子,“你爸生前也是這樣,誰都不信,單位里沒人跟他走得近,一輩子沒幾個朋友。你現在跟他一樣!”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來。
“媽,我就查了一下?!?/p>
“你查就是不信人?!眿屨酒饋?,“磊子是你表弟,曉麗是你老婆,我是你媽。我們都勸你投點錢,幫幫家里人,你有意見就說,不用背地里查來查去的。”
“我沒意見,我就是不想被騙?!?/p>
“誰會騙你?”媽提高了聲音,“我們是一家人,誰會害你?”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曉麗坐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肩膀微微抖著。
我忽然覺得,整個屋子都是她們的人。
就我一個外人。
午飯后,我在陽臺上抽煙。
雨已經不下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樓下有小孩在騎車,笑聲遠遠地傳上來。
我掏出手機,又試著撥了一次王磊的號碼。
這回,竟然通了。
“喂?”那邊傳來王磊的聲音,有點疲憊。
“王磊,你在哪?”
“表哥,我在外面辦事呢,這幾天太忙了?!彼恼Z氣很自然,“怎么了?”
“你公司怎么搬了?”
“???搬到新地方了,舊地址不好停車。”他笑了笑,“表哥你去過了?”
“去過了。還去了東風家園?!?/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表哥,你這幾天是不是一直在查我?”王磊的聲音變了,有點冷。
“你公司是空殼?!?/p>
“誰說的?我公司注冊了的,正規公司。”
“鑫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經營范圍是企業管理咨詢,沒有新能源業務?!?/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王磊,你到底想干什么?”
“表哥,你誤會了。”他聲音又恢復了平常的調子,“那個公司是我剛開始搞的,后來業務調整了,注冊內容還沒來得及改。你來,我帶你看看新辦公室。”
“在哪?”
“河西那邊,香榭麗舍寫字樓,我發你地址?!?/p>
他掛了電話,發來一個定位。
我盯著手機看了半天。
去還是不去?
05
我決定去。
香榭麗舍寫字樓在河西,十五層的大樓,看著挺氣派。
王磊說他在1308。我坐電梯上去,走廊里安安靜靜的,不少人家的門都鎖著。
1308的門開著,里面有人說話。
我推門進去。王磊正坐沙發上打電話,看見我來了,沖我點點頭,示意我等等。
我打量了一圈。辦公室不大,兩張辦公桌,一臺復印機,墻上有公司招牌,鑫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看著挺像那么回事。
王磊掛了電話,笑著說:“表哥,坐?!?/p>
“你幾天不接電話,干什么去了?”
“回老家了,我媽身體不舒服?!彼o我倒了杯水,“手機在老家信號不好,沒及時回你?!?/p>
“你這辦公室什么時候租的?”
“剛租沒幾天,”他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收拾。”
我看著他。他還是那副老實樣,說話慢吞吞的,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可我心里已經不信了。
“王磊,你那個項目,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項目是真的啊?!彼櫰鹈碱^,“表哥你怎么老懷疑我?”
“你公司注冊的是什么經營范圍?”
“那個啊,一開始注冊時沒想那么多,后來改就行了。”
“你們公司有項目案例嗎?”
“有有有?!彼蜷_手機,翻出幾張照片給我看。照片上幾個人站在太陽能板前,穿著工裝。
“這是哪的項目?”
“郊區那邊,第一批已經裝好了,效益很好?!?/p>
“合同呢?批文呢?”
王磊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表哥,你是不是覺得我騙你?”
“我沒說你騙我,我就想看看正規文件?!?/p>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后面,翻了翻抽屜,拿出一沓文件。
“這是合同,這是批文,你看看?!?/p>
我接過來翻了一遍。合同上寫著甲方是一家叫“陽光能源”的公司,乙方是鑫源新能源。但合同上的日期,王磊說項目剛啟動,可日期寫的是去年。
“這家陽光能源,你認識嗎?”
“認識啊,合作方?!?/p>
“他們公司全稱是什么?”
王磊愣了一下:“陽光……陽光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吧。”
“你確定?”
“確定啊。”
我沒再說什么,把文件還給他。
“表哥,你到底想干什么?”王磊臉色有點不好看了,“你要是不想投,就不投,我也不會逼你。但你別這樣查來查去的,搞得跟審犯人似的?!?/p>
“你那個項目如果是真的,我投。”
“我現在不方便,錢都存定期了?!?/p>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站起來:“王磊,你跟我說實話,那個項目到底能不能賺錢?”
“肯定能啊?!?/p>
“那你自己的錢投進去了多少?”
他臉色變了變:“我不是說了嗎,賣了一套房子?!?/p>
“多少錢賣的?”
“六十多萬。”
“現在賺了多少?”
“還在回本呢,前期投入大。”
我點點頭:“那你把賣房合同和買房合同都給我看看。”
他臉色徹底變了。
“表哥,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看看?!?/p>
“你憑什么看我合同?”他聲音高了,“你是我什么人?”
“你是我表弟,你不是說投了錢賺了錢嗎?我看看你的投錢記錄?!?/p>
他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你就是不信我!”
“你讓我怎么信?”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他死死盯著我,我也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行,表哥,你不信我也沒辦法?!彼聛恚统鰺燑c上,“那就算了吧,不投就不投?!?/p>
“你給我看看你的合同。”
“憑什么?”
“王磊,你說你賣了房子,你什么時候買的房子?”
“去年?!?/p>
“在哪?”
“老家?!?/p>
“你老家的房子多少錢一平?”
他愣了愣,說:“不貴,兩千多?!?/p>
“六十萬,能買多大?”
“三……三室一廳,一百多平。”
我看著他:“你爸你媽現在住的房子,是新的嗎?”
他眼神閃了閃:“不是,是我爸媽的老房子。”
“那你買的那個房子,現在誰住?”
“租出去了。”
“租戶是誰?”
他煙抽了兩口,半天沒說話。
“王磊,你根本沒有賣房,是不是?”
他把煙掐滅,低頭不說話。
“你說實話,那個項目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抬起頭,眼底有點紅:“表哥,我欠了點債?!?/p>
“欠了多少?”
“二十多萬?!?/p>
“為什么欠債?”
“炒股,賠了?!彼曇艉茌p,“我想翻本,就把信用卡刷了,還不上,利滾利越滾越多?!?/p>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然后你就想騙我的錢?”
“不是……我沒想騙你,那個項目其實……”他頓了頓,“其實是我朋友介紹的,他說真的能賺錢?!?/p>
“那你朋友呢?”
“失蹤了。”
“失蹤了?什么時候的事?”
“三個月前,聯系不上了。”
我盯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他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小孩:“表哥,我真的沒辦法了,債主天天打電話,我爸高血壓,我媽心臟病,我不敢讓他們知道?!?/p>
“你就盯上我了?”
“我不是……”他搓了搓臉,“曉麗姐跟我說,你剛賣了房子,手里有錢。她說你一直想投資,讓我介紹個好項目?!?/p>
“曉麗姐跟你說的?”
“嗯,她也是好心,想讓我賺點錢?!?/p>
我心里一沉。
王曉麗知道這件事。她知道王磊想騙我?
不,她可能也不知道王磊說的是假的。她只是想讓王磊拉我投資,幫幫他。
可她真不知道嗎?
我拿出手機,翻到公司注冊信息。
法人,王磊。
可我想起老張說的話,這個公司是空殼公司。王磊說欠債炒股,說朋友失蹤。
這些,是真是假?
從寫字樓出來,我站在樓下,掏出手機給朋友打電話。
“老張,再幫我查一個東西?!?/p>
“你說。”
“你上次查的那個公司,鑫源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法人是王磊?”
“對。”
“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這個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誰?”
“這個得調工商資料,我下午去查?!?/p>
掛了電話,我靠在車邊等。
太陽很大,曬得頭皮發疼。
手機響了,是老張回的。
“查到了,這個公司的實際辦公地址變更過,但法人沒變,是王磊。不過工商登記里還有一個股東信息,持有人叫王曉雯?!?/p>
“王曉雯是誰?”
“不知道,你認識嗎?”
王曉麗的本名叫王曉麗。她有個表妹叫王曉雯,這是她表妹的名字。
怎么是王曉雯?
“那王曉雯跟王磊是什么關系?”
“查不到,這種股東信息不會寫關系。”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嗡嗡響。
王曉雯是王曉麗的表妹,也是親戚。但為什么是她的名字?
我又打電話給老張:“能不能查查這個王曉雯的身份信息?”
“行,你等會兒。”
五分鐘后,老張回過來:“王曉雯,女,三十二歲,身份證號……”
聽著那串數字,我愣住了。
這個身份證號,不是王曉雯的。
是王曉麗的。
我站在原地,手抖得拿不住手機。
公司法人是王磊,但股東是王曉麗。
她瞞著我,當了王磊公司的股東。
她一開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