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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勺剛伸出去,盤子見了底。
我筷子懸在半空,看著那碟青椒肉絲里還剩兩片青椒,肉絲一根不剩。
婆婆王秀蘭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炒冬瓜,嚼得慢條斯理。王磊低頭扒飯,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媽做的菜就是好吃。”
我把筷子收回來,扒了一口白飯。
這是第幾天了?我記不清。
結婚七年,婆婆住進來三年。頭兩年她還客氣,知道我愛吃什么。后來慢慢變了,先是紅燒肉只做六塊,她跟王磊一人三塊。再后來清炒時蔬里永遠不加蒜,因為我吃蒜過敏,她說她忘了。
上周開始更過分。
那天她燒了排骨燉土豆,一盤子上桌,我數了數,排骨五塊。王磊吃了三塊,她吃了一塊,剩一塊在盤子里說“小雪你吃”。
我夾起來,骨頭比肉厚。
昨天是番茄炒蛋。蛋炒得碎碎的,番茄切的丁,看上去滿滿一盤。可我夾了兩筷子,底下全是番茄汁。
“媽,今天這菜量有點少啊。”我終于開口。
婆婆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過日子要算計,肉價這么貴,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磊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懂他的意思。別說了。
飯后他洗碗,我站廚房門口看他。水流嘩嘩響,他頭也不回:“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不容易,節儉慣了,你別往心里去。”
“可這是天天這樣。”
“那你多吃點飯,菜不夠了明天我給你帶。”
帶什么帶。他單位食堂的飯盒,從來只裝自己的。
第四天我學乖了,下班前在路邊攤買了兩個肉包子墊肚子。回家桌上照舊,一盤炒青菜,一碟腐乳,一碗蛋花湯。
湯里飄著幾絲蛋花,數都數得清。
婆婆看我動筷子少,笑得挺和藹:“小雪啊,你是不是嫌媽做的不好吃?不好吃你就出去吃嘛,年輕人嘛,別老悶在家里。”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說不用。
第五天下班,我沒直接回家。在小區門口蘭州拉面館要了一碗牛肉面,熱氣騰騰吃了個飽。回到家七點半,桌上菜沒收,婆婆看見我推門,愣了一下。
“吃了嗎?”
“吃了。”
她眉毛一揚,沒說什么,轉身把剩菜倒進垃圾桶。
那之后我像被點醒了。第二天準點下班,畫個淡妝,背上包出門。樓下新開的粵菜館、小區后街的麻辣燙、十字路口的快餐店,一家一家換著吃。
婆婆倒是不煩我出門,甚至有點高興。
“女孩子嘛,多出去走走好,天天圈在家里像什么話。”
她說這話時在廚房擦灶臺,聲音隔著油煙機傳過來,帶著點輕快。
今天第八天了。我下班前在辦公室磨蹭了一會兒,想著今晚吃什么。手機響了,王磊發消息:媽今天買了半斤五花肉,說要做紅燒肉。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半斤五花肉,夠七八塊。他發這條消息是怕我不回去吃?還是單純告訴我一聲?
我鎖了手機,拎包回家。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肉香撲鼻。婆婆在廚房里,案板上堆著切好的肉塊,比平時多出一大截。
她聽見動靜回頭,臉上堆著笑:“小雪回來啦?快去洗手,馬上開飯。”
我站在原地看她切肉。
刀起刀落,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碼得整整齊齊,確實有半斤。
01
現在想想,我跟王磊的婚姻從一開始就不太對等。
他是本科畢業,我是大專。他家是城里老職工,我家在縣城鄉下。結婚那年他三十一,我二十八,該談的都談了,該見的都見了,我媽說人家條件好,別挑了。
那時候王磊確實不錯,笑起來憨厚,說話慢條斯理。約會從不遲到,吃飯會主動拉椅子。第一次帶我去他家,他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臨走還塞給我一袋蘋果。
公公認不出名字,我只見過照片。王磊說他爸去世早,他媽一個人把他帶大,吃了很多苦。
婚后我們住在城東的婚房里,兩室一廳,不大但夠住。婆婆在老家縣城,每月來住幾天就走,大家客客氣氣,相安無事。
轉折點在婚后第四年。
婆婆那年來過年,住了半個月說腿疼,城里的醫院好,要留下來檢查。檢查完了說是老寒腿,要注意保暖。我說那多住幾天吧,這一住就沒再提回去的事。
王磊有天晚上躺床上跟我說:“媽一個人在老家,我不放心。要不就讓她住著吧?”
我想了想說行。
那之后家里就變了樣。
婆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輕手輕腳收拾客廳,掃地的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我不能說什么,人家勤快。
問題出在別的方面。
我是銷售經理,月收入好的時候一萬二三,差的時候八九千。王磊在化工廠做工程師,工資比我低一些,但穩定,交五險一金。
婆婆摸清楚我的收入后,有次飯桌上說:“小雪掙得多,那就多交點生活費吧。”
我說行,每月給兩千。
“兩千哪夠?房貸是磊磊在還,物業水電也是他交。你一個女的,總歸要顧家。”
王磊在旁邊扒飯不說話。
我每月家用加到三千,另外買菜、日用品也主動買。婆婆還是不滿足,說我花錢大手大腳,不知道攢錢。
“你們年輕人啊,就是不會過日子。你看你那衣柜,衣服堆都堆不下。那些錢省下來,夠買多少斤肉。”
我笑笑沒接話。
她的挑剔從那時候開始一層一層疊上來。
嫌我下班晚,說女人家不在家做飯不像話。嫌我不會收拾,說我晾衣服不抻平。嫌我打電話聲音大,說街坊鄰居聽見不好。
王磊永遠是那句話:“媽說的對,你就聽她的唄。”
“你怎么不聽?”
“我從小就聽她的,習慣了。”
那時候我還沒往深了想。只覺得婆婆難伺候,丈夫和稀泥,自己夾在中間受氣。誰家沒個不好相處的婆婆呢?忍忍就過去了。
王磊開始頻繁加班是在婆婆住進來一年后。
“廠里新上了設備,要調試三個月。”
“領導安排我值夜班,一個月多一千五補貼。”
“同事老婆生孩子,我幫他頂幾天。”
理由一個接一個。我問他周幾能回來吃飯,他想了半天說看情況。
我信了。
那時候我忙,公司新拓展了江北市場,我三天兩頭出差。有一回周四晚上從外地回來,到家十一點,王磊還沒回。我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聲音壓得低:“還在廠里,你先睡。”
“明天還加班?”
“嗯,下周吧下周應該松點。”
電話掛斷前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笑。
我沒在意。同事嘛,車間里人多,正常。
婆婆在客廳看電視,看我掛了電話說:“磊磊工作辛苦,你別老催他。”
“我沒催。”
“那就好。男人在外面有男人的事,女人在家有女人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這話聽著別扭,但我太累了,沒力氣爭辯。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壓低聲音的電話,那些婆婆催我出門的殷勤,都像拼圖一樣慢慢拼出了一個形狀。
只是當時的我看不見。
或者說,不想看見。
02
第八天傍晚,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婆婆切肉。
刀在案板上有節奏地響,肉塊碼得整整齊齊。火光映在她側臉上,六十歲的女人,皮膚松弛,眼角耷拉,但手上利索得很。
“小雪你站著干啥?去把桌子擦了。”
我轉身去擦桌子,擦完又回來。婆婆拿了塊姜正在切片,嘴里哼著小調。
她高興。
這大半個月她很少這么高興。每次我出門吃飯,她臉上那點藏不住的笑意,我都看在眼里。剛開始還以為她是心疼錢,我不在家吃省了菜錢。可今天她自掏腰包買了半斤肉,這不省錢。
“媽,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什么日子,就是想吃肉了。”
她把肉塊倒進鍋里,油花濺起來,滋啦啦響。香味竄出來,確實誘人。
我退到客廳坐下。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一件事:為什么偏偏是今天?
前七天我每天出門,她今天多切了肉,好像我回來吃飯是件特別的事,值得慶祝。
又轉念一想,也許我想多了。也許她就是心血來潮。
王磊回來得早,六點半進門。換了拖鞋直奔廚房:“媽,做什么這么香?”
“紅燒肉,你最愛吃的。”
他嘿嘿笑,轉頭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走過來坐下:“今天怎么沒出去吃飯?”
“媽做了肉,我回來吃。”
“哦。”他應了一聲,拿起遙控器換臺。
我盯著他側臉看了一會兒。三十八歲的男人,發際線開始后移,下巴有點圓,笑起來還是那副憨厚樣。手指在遙控器上按來按去,五個頻道來回跳,沒一個專心看。
“最近加班多嗎?”我問。
“還行吧,正常。”
“上周你說這周松點,松了嗎?”
他嗯了一聲:“這周不用加班。”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用加班?那前幾個禮拜忙成那樣,突然就不忙了?我沒追問,但直覺告訴我哪里不對。
菜端上桌了。
一大碗紅燒肉,油亮油亮的,肉皮燉得晶瑩剔透。婆婆又炒了個蒜蓉空心菜,一碟涼拌黃瓜。看起來確實比平時豐盛。
我夾了一塊肉,咬一口,爛糊入味。
“好吃吧?”婆婆笑著看我,“媽這手藝,外面飯店比不上。”
“好吃。”
王磊一口氣夾了三塊,碗里堆得冒尖。婆婆給他夾,嘴里念叨:“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低頭吃肉,沉默。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說:“對了小雪,你明天還出去吃不?”
我筷子頓住了。
干什么?剛做了肉就想我明天再出去?
“不一定,看情況。”
“哎,年輕人就該多出去。我這幾天想通了,你在外面吃得好,媽也省心。明天不用惦記回來,想去哪去哪。”
她語氣熱絡得反常。王磊也跟著幫腔:“是啊,你不是喜歡吃那家粵菜嗎?明天再去,我請客。”
一個催我出門,一個請客埋單。
我放下筷子:“行,明天再說。”
晚飯后王磊去洗碗,我坐在臥室里翻手機。微信上有個朋友問我下周要不要一起去看展覽,我回了句好。
鎖了手機屏,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婆婆今天的行為,處處透著古怪。前七天我要出門,她嘴上說好,眼里那點笑太明顯了。今天我回來了,她多切肉,高興得哼小曲。
她高興的不是我回來。
她高興的是前七天我都不在。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胸口就跟壓了塊石頭一樣。
我走到廚房門口,王磊背對著我在刷碗。婆婆坐在客廳剝毛豆,收音機里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
“媽,”我開口,“我明天約了同事吃飯,晚上不回來吃了。”
婆婆手里的毛豆沒停:“好,好,好好玩。”
王磊在水龍頭嘩嘩的聲音里,頭也沒回。
我退回臥室,關上門。
03
第九天,我沒出門。
六點下班到家,婆婆在廚房炒菜。油煙味兒從門縫里溢出來,嗆得人嗓子發緊。我換了拖鞋,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王磊還沒回來。他最近一周都說不用加班,但今天又說臨時有事,會晚點到。
“小雪,你咋還不換衣服?”
婆婆端著一盤蒜苔炒肉出來,圍裙上沾著油點子,笑瞇瞇地看著我。那笑讓我后背發毛,太熱情了,熱情得不正常。
“今天不想出去,有點累。”
“累才要出去走走!”她把盤子擱桌上,擦了擦手,“年輕人老悶在家干啥?外面館子多好,想吃什么吃什么。”
“家里不是也做嗎?”
“家里哪比得上外面的。”婆婆轉身回廚房,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你天天在家吃,媽還得多買菜,多費事。出去吃一頓,省得我操心了。”
我盯著那盤蒜苔炒肉。肉絲切得很細,大約二兩,跟昨天的紅燒肉、前天的回鍋肉一樣,都沒我的份。
王磊到家已經七點半了。他進門換了鞋,看我坐在桌邊,愣了愣:“沒出門?”
“不想動。”
他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正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臉上還是那個笑:“我說讓她出去吃,她非要在家里。”
王磊沒接話,坐下來扒飯。婆婆給他夾菜,夾了好幾筷子肉絲,又給自個兒碗里夾了點,最后剩下半盤子蒜苔和零星肉渣,推到我面前。
“吃吧,菜不多,將就一下。”
我說好,夾了一筷子蒜苔,嚼著嚼著就咽不下去了。
王磊吃完飯就去了書房。婆婆收拾碗筷時故意繞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小雪啊,明天我買排骨,你出去吃吧。”
她語氣很輕,像在哄小孩。
我嗯了一聲。
她滿意地拍我肩膀:“這就對了。”
當天晚上,王磊躺床上看手機。我湊過去,他立刻鎖了屏。
“公司群消息。”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身背對著我。
我沒說話,也翻了個身。
十一點,他呼吸均勻了。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里漏進來的路燈光,一片昏黃落在天花板上,像條裂縫。
我開始回想這八天。
從第一天晚上菜不夠吃開始,每天如此。婆婆就像算過的,我喜歡的菜少做,我不愛吃的做得特別多。王磊每次都勸:“媽節儉慣了,你別往心里去。”然后第二天,菜色照舊。
可第八天不一樣。
她竟然多切了半斤肉,做了紅燒肉,還熱情地招呼我。
我當時沒多想,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什么情況下,一個天天掐你飯菜的老人,會突然對你笑臉相迎?
除非,她巴不得你出門。
周二晚上她催我出去,說是為我好。周三、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一天都沒落下。到第八天,她干脆用實際行動表達滿意:你終于走了,真乖,獎勵你一頓好的。
可她為什么非要我出門?
我翻了個身,王磊呼吸聲平穩。月光照在他后腦勺上,發旋那里禿了一小塊,今年剛長的。
我伸手碰了碰他肩膀。
“嗯?”他迷糊地應了一聲。
“你這周不是說不加班嗎?今天怎么又去了?”
“臨時……臨時的。”
“明天還去?”
“不去了。”
“那明天我在家吃。”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又翻了個身,背朝我。
我盯著他的后背看了很久,然后起床,去了趟廁所。路過客廳時,我瞥了一眼鞋柜。王磊的皮鞋底邊沾了點泥,鞋幫子內側有一道細長的白色痕跡,口紅的印子。
我蹲下來,用手指蹭了蹭。
那印子很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直起身,站了一會兒。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響,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回到臥室,王磊睡得很沉。
我沒睡。
我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明天,我哪兒也不去。
04
第十天,我請了半天假。
下午三點到家,婆婆不在,王磊的電話在桌上充電。
我平時從不碰他手機,但那天,我拿了起來。
密碼是我的生日。我輸入四位數,屏幕亮了。
微信置頂有兩個對話,一個是我,另一個沒有備注。
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最后一條消息時間是昨天下午。
我點開。
“你今天過來嗎?”
“嗯,老地方。”
“她不會發現吧?”
“不會,她不回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鎖了。
我又解開,往上翻。沒有更早的記錄,都刪了。只剩這條對話,像是忘記處理干凈的尾巴。
我把手機放回原位,坐回沙發上。
客廳很安靜,冰箱嗡嗡響。我看著天花板,那盞吊燈有一半燈泡不亮了,婆婆說省電,不給換。
她什么都省。
省菜,省電,省錢,省心。
唯獨不省時間催我出門。
四點二十,王磊給我發了條微信:“今晚公司聚會,晚點回。”
我沒回。
五點十分,婆婆回來了,手里拎著菜。看我坐在客廳,她明顯頓了一下:“今天下班這么早?”
“嗯,下午沒什么事。”
“那,”她嘴巴動了動,“那就先歇著。”
她把菜拎進廚房,關上門。我聽見水龍頭的聲音,菜板剁得砰砰響。
我走到廚房門口,門沒關嚴。我看見她從小塑料袋里倒出一小把排骨,掂了掂,又切了塊姜。
那排骨很新鮮,但量很少。
夠兩個人吃。
我退回來。
晚飯時,婆婆燒了排骨湯。王磊沒回來,婆婆給自己盛了一碗,又給我盛了半碗,大部分是蘿卜,只有兩塊碎骨頭。
“你老公不回來,咱倆簡單吃點。”她埋頭喝湯,喝得吸溜響。
我沒喝。她抬頭看我:“咋不吃?”
“不餓。”
“不餓也得吃,身體要緊。”她又給自己添了半碗排骨,全是肉。
我站起來,回了房間。
過了幾分鐘,婆婆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白飯,上面蓋了兩片青菜:“吃吧,別餓著。”
我沒接。她擱在床頭柜上,嘆了口氣:“小雪啊,你這幾天咋怪怪的?”
“沒有。”
“那怎么不吃飯?”
“說了不餓。”
“行行行,不餓就不吃。”她擺擺手,關上門走了。
她走路的腳步聲很輕,像貓一樣,一點聲都沒有。
我忽然想到,如果她平時走路也這么輕,那她在家里干什么我都不知道。
晚上十一點,王磊回來,帶著一身酒氣。他摸著黑進了臥室,倒在床上就打鼾。
我聞到一股香味。
不是酒味。
是梔子花的味道。
我沒開燈,等他的鼾聲徹底平穩了,才伸手摸到他襯衫口袋。里面掉出一張收據。
我借著手機光看。
“悅來酒店,鐘點房,三小時。”
時間是今天下午兩點到五點。
我又看了看他鎖骨的位置,有個淺淺的紅印,不仔細看會當成蚊子包。
我把收據折好,放回原位。
第二天早上,王磊起得很晚。我坐在餐桌邊,他揉著眼睛出來,婆婆已經把粥端好了。
“昨晚幾點回來的?”我問。
“十點多吧。”他打了個哈欠,“喝多了,啥都不記得了。”
“記得回來就行。”我低頭喝粥。
婆婆在旁邊接了句:“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少喝點酒,傷身體。”
王磊嗯了兩聲,埋頭喝粥。
我沒再看他們。
但我知道,有件事我不能再等了。
05
第十一天,我照常出門。
打扮了半小時,穿了那條最好看的裙子,還化了淡妝。婆婆在客廳目送我出門,臉上掛著笑:“晚上玩開心點。”
“嗯,不用等我吃飯。”
“不等不等,你自己管好自己。”
“我走了。”
她站在門口,一直看我進了電梯,才關上門。
電梯門關上那一刻,我臉上的笑就沒了。
到了一樓,我沒出單元門。我在大堂的快遞架后面站著,透過玻璃門看小區里的路。等了一會兒,那扇樓道門沒有開。
我又坐電梯上去了。
按隔壁門鈴。鄰居張姐開門看見我,一臉驚訝:“小雪?你沒出門?”
“鑰匙忘了拿,在你這兒坐一下。”
“進去進去。”張姐把門讓開。
我在她家坐了一個多小時。張姐給我倒了杯水,聊了幾句家長里短。我盯著手機屏幕,時間走得很慢。
六點半,王磊的車到了樓下。
我認識那輛黑色朗逸的引擎聲。停車,熄火,關門,上樓。腳步聲在樓梯間里響了幾下就沒了,他應該直接進了家門。
我等到七點。
站起來,跟張姐說:“我去拿鑰匙。”
“好嘞,有空來坐。”
我走到自家門口,沒有按門鈴。我從包里掏出鑰匙,很輕地插進鎖孔。
輕輕一轉。
咔噠。
門開了。
客廳燈亮著。電視開著,放著什么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聽見廚房里傳來說話聲。
婆婆的聲音:“快好了快好了,再燉一會兒。”
然后是另一個聲音,女的,聲音很甜:“阿姨,您別忙了,我真吃不了多少。”
“多吃點多吃點,你現在得多補補。”婆婆的聲音里帶著笑。
我沒聽見過婆婆用這種語氣跟誰說過話。
我往里走了一步。
臥室門開著條縫,里面沒開燈。電視的光一跳一跳的,從門縫里漏出來。
我走到廚房門口,一眼看見案板上堆著的五花肉。半斤左右,肥瘦相間,油光發亮,正在冒著熱氣。
婆婆背對著我,正往盤子里鏟肉。那個女人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扶著腰,側著身。
她穿著我的拖鞋。
我認出那雙拖鞋了,去年生日王磊給我買的,粉色,上面印著兔子。
我沒出聲。
我往臥室方向走。腳步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臥室門縫里漏出一點藍光,是手機屏幕。
我伸手推門。
門開了。
王磊坐在床邊,手機舉在眼前,臉上掛著笑。看見門開了,他抬頭。
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到客廳。
婆婆端著紅燒肉出來了,嘴里還在說:“婷啊,你先嘗嘗咸淡,”
她看見我。
圍裙還系在身上,手里端著肉,嘴巴張著,笑容就那么掛在臉上,像凍住了一樣。
“小……小雪?”
我沒看她。我看那個從廚房走出來的人。
女人,三十左右,圓臉,微胖,穿著白色連衣裙,肚子微微隆起。
她看著我的眼神很慌亂,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的笑。
空氣安靜了兩三秒。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響。
我掏出手機,對著她們,按了三下快門。
咔嚓。
咔嚓。
咔嚓。
婆婆臉色大變:“你干什么!”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個女人的肚子,然后看著王磊。
王磊站在臥室門口,臉白得像紙。
“拍證據啊。”我說。
婆婆急了,一步跨過來,想搶我手機。我往后退了兩步,撞到鞋柜。
“你拍什么!你拍什么!”她的聲音尖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告訴你,你別亂來,你別,”
“別什么?”我看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說,別把你給你們王家的孫子拍進去?”
她噎住了。
王磊終于開口了:“李雪,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看著他,“解釋你媽這八天怎么掐飯?解釋你為什么這周不加班了?還是解釋她,”我指著那個女人,“她腳下的拖鞋是我的?”
女人低下頭,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王磊往前走了兩步:“你聽我說,她是我同事,她老公不在家,來吃飯,”
“來吃飯穿我的拖鞋?”我笑了,“是來吃完飯再睡我老公吧?”
婆婆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你這個女人嘴巴怎么這么毒?”
“毒?”我看著她手里的紅燒肉,“您不毒?天天掐我的菜,把我往外趕,就為了給他們在家里騰地方。您忠心的很。”
王磊上前一步:“李雪!”
“怎么?”我舉起手機,“要不要我再拍一張?讓你同事笑一笑?”
那個女人終于抬起頭,看著我,臉上硬擠出一個笑:“姐姐你別誤會,”
“誰是你姐姐?”
我收起手機,轉身往門口走。
婆婆在后面喊:“你站住!你把照片刪了!不然我跟你沒完!”
我回頭看她,笑了笑:“放心,我會好好保存的。”
我拉開門,走出去。
電梯還沒到,我聽見屋里傳來婆婆的哭聲:“你看看她什么態度!你看看,”
然后王磊的聲音:“媽,別哭了,我來處理。”
那個女人沒說話。
電梯到了。
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關上。
我沒哭,眼淚早流干了。我只覺得胃里空蕩蕩的,那盤紅燒肉的樣子還在眼前晃。
半斤肉,切得整整齊齊,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是慶祝懷孕吧。
挺會挑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