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做一會，多賺點錢”，大火中被困的多是計件工

“當時濃煙很大，黑了半邊天。”2026年7月9日下午2點多，李隆安（化名）回到店里時，看到距離他店兩三百米外的晉江市陳埭鎮輝騰鞋廠燃起的大火，已經燒到了4樓。

在那之前他就知曉，當天中午12點左右，輝騰鞋廠發生了火災。李隆安說，鞋廠那棟樓共五層，他當時親眼目睹火燒到5樓乃至樓頂，“整棟樓都燒完了”。

現場的火勢發展得很快，“因為是鞋廠，里面各種易燃物，火嘭一下就變大了。”

根據福建晉江市消防救援局此前的火情通報，7月9日12時04分，泉州消防支隊指揮中心接到報警稱，位于晉江市陳埭鎮江頭村開拓路東1號輝騰鞋業有限公司廠房發生火災，火災現場有人員被困。

當時的網絡視頻顯示，火災現場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樓頂上有多人被困。其中有人脫了衣服站在樓頂邊緣，消防員疑似在用水槍給他們噴水降溫。此外，也有人從樓上墜落。

據央視新聞9日晚間消息，輝騰鞋廠火災已造成28人死亡。火災發生時該廠房現場有237名本廠員工和2名外來人員。現場共疏散213人，其中2人送醫不治身亡，另外26名失聯人員確認遇難。

據初步了解，著火部位為一層沖床車間，燃燒物質為鞋材，鞋材易燃蔓延快。事發后，企業負責人及相關責任人已被控制，企業賬戶已凍結。

現場在角落發現了堆積的鞋底材料 / 圖源：央視新聞

10日上午11時，泉州市新聞發布會通報，10日0時35分，現場救援工作已基本結束，正在開展善后安撫工作。

泉州市消防救援局局長許志輝介紹，著火建筑為5層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的生產車間，單層面積達1300㎡，跨度大，建筑周圍道路狹窄。廠房存放大量的鞋材、膠水等可燃、易燃物，著火后蔓延迅速，高溫煙氣擴散速度快，救援力量到場時，建筑已呈立體燃燒態勢。

樓頂蓄水池打撈出多具遺體

“現在整棟樓被燒得只剩下個黑黑的框架，玻璃全爆了，樓里的東西也燒沒了。”

9日晚間8點多，李隆安告訴南風窗，當時大火已經熄滅，不過整個建筑還在冒煙，五樓還能看到一些殘存的火苗，消防人員打著手電在樓里搜救。

白天火勢正猛烈的時候，李隆安在現場沒聞到太多刺鼻味道，晚上時他說現場彌漫著塑料和皮革燒焦后的味道。

火災發生時，工人張二龍（化名）在緊挨著輝騰鞋廠后面的一個二層公寓里做裝修工作。他記得中午11點50分左右，他吃午飯的時候，還沒有冒煙。等到他從后面看到冒煙著火時，大概12點07分，他隨即撥打了110報警。

后面，火勢越來越大，先是黑煙從窗戶里涌出來，隨后，赤紅的火焰從整個樓層噴涌出來，伴隨著玻璃被燒破的噼里啪啦的聲音。

赤紅的火焰從樓頂噴涌出來 / 圖源：都市快報

張二龍告訴南風窗，廠房樓棟的玻璃被燒破后他看到，窗戶玻璃里面有一層類似鐵柵欄的東西，封死了“逃生通道”，從樓棟后面無法逃生。張二龍在現場觀察了一個小時，沒有看到一個人從樓棟后面逃出來。

“樓層里堆了很多東西，不然可以從樓梯下來，就不會跑到樓頂上。”張二龍說，他當時發現里面的人反應很慢，當時已經很大的煙了，但樓里還有很多人。

張二龍拍攝的視頻顯示，事發建筑的窗戶內疑有鐵柵欄/ 受訪者供圖

李隆安也記得，火災剛發生時，他看到很多人發的視頻中，廠房的樓頂上被困了不少人，而等他2點多在現場看時，樓頂已經沒有了人。圍觀的群眾告訴他，不少人見火勢愈發變大，躲到了樓頂的蓄水池中。

“這個鞋廠在樓頂堆了不少鞋楦（鞋的成型模具）”，李隆安說，鞋楦都是塑料做的，后面很快也被燒著了。

從窗戶逃生的人們/ 圖源：都市快報

火災發生后，當地在事發鞋廠附近拉起了警戒線，李隆安稱，到晚上8點多時現場仍在封鎖。

當時，李隆安站在離事發鞋廠不遠的一棟高樓的樓頂觀察現場。他記得現場來了很多救護車，“鞋廠外面我數了下有6輛，鞋廠里面也有幾輛，但具體數量看不到”。不過從下午到晚間，李隆安說他沒有看到救護車離開過，“一直在待命”。

下午4點多的時候，火勢得到了控制，隨后消防員陸續上樓搜救。李隆安說，他在現場看到當時有大約20多個消防人員圍在樓頂的蓄水池，陸續從里面打撈出遺體，包裹后抬下樓去。

7月9日，消防人員在火災現場滅火救援 /新華社記者鄭良 攝

據他目測，蓄水池大概有十幾平方米。他說，在他觀察的那段時間里，消防員共從樓頂蓄水池撈出6具遺體。之后，有關人員不讓他們繼續在周邊樓頂觀看。“我們下樓的時候，消防員還在撈。”

9日晚間8時，李隆安看到事發廠房樓頂的搜救已經結束，消防人員打著燈在5樓穿梭。

被困的多是計件工

李隆安介紹，事發鞋廠在當地算中等規模，“他們品牌還可以，做的是外貿高端鞋，出廠價一百五六十元”。據他所知，事發廠里約300多名工人，來自全國各地，多是中年男性。

曾在該廠做過臨時工的陳琪告訴南風窗，廠里的工人主要來自四川、江西、貴州等地。她透露，當時她還在廠時，廠內有一部分租給了另一個鞋廠，大概有兩百多個工人。

陳琪說，事發廠一般中午12點下班，不過到點走的基本都是做成型的工人，他們拿月工資，按時打卡上下班。“被困的幾乎都是做車工計件的”，陳琪說，做車工的一般都是三四十歲的年輕人。

另據媒體報道，據村干部了解，事發時，留在廠內的工人是想“多做一會兒，多賺點錢。”村干部聽一位遇難者家屬說，“她老公叫她一起下班，她說我多車幾雙再下班。”工廠計件發工資，每天早上8點上班，中午11點半午休，下午2點上班，傍晚6點下班。午休時，工人會在工廠附近吃飯，宿舍在另一棟五層建筑里，并未受火災影響。

福建輝騰鞋業有限公司

陳琪回憶，往年廠里會招較多的臨時工，今年因為行情不好，廠里幾乎不招臨時工了。“（現在）唯一可能有臨時工的環節就是穿鞋帶的”，陳琪說，廠里一般把穿鞋帶的活包給某個人，那人就會看情況叫臨時工過來穿。

臨時工一般是做幾天算幾天的錢。陳琪告訴南風窗，當地鞋廠除了一些知名大廠外，其他中小廠內，就算做長期月結的工人也大多沒有合同，更不會買社保等。

工作量也相對較大，“一個廠一個月放兩天假就算是好的了”，陳琪說。

企查查數據顯示，福建輝騰鞋業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經營范圍包括鞋服制造、鞋帽批發、零售和針紡織品、皮革制品批發。注冊資本1000萬元，實繳399.69萬元，2025年員工參保人數118人。

福建輝騰鞋業有限公司2025年員工參保人數118人 / 圖源：企查查

該公司簡介提到，其已經逐步發展為一家集開發、生產、銷售為一體的運動\休閑鞋專業生產企業。據南風窗記者了解，事發鞋廠是國外一些著名的休閑運動品牌的代工企業，包括Slazenger（史萊辛格）、Hi-Tec和FILA等，且產品主要銷往海外，包括英、法、德、美、日、澳等。

輝騰鞋廠2023年的一則招聘曾寫到，公司外貿和國內品牌訂單飽和，常年無淡季。

千億產業背后的安全生產壓力

晉江被譽為中國鞋都，全市集聚了7000多家制鞋企業和上下游配套企業。安踏、特步、361°等運動品牌悉數扎根于此，鞋紡產業總產值突破4000億元，全球每5雙運動鞋就有1雙是晉江造。

而千億產業的背后，是難以忽視的安全生產壓力。

李隆安告訴南風窗，他們鎮上大小鞋廠很多，容易起火。在這次火災的幾個月前，就有一家制鞋廠起火，但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陳琪說，此次火災剛發生時，他們一開始并未當回事，“只是沒想到這么嚴重”。她表示，當地的小廠很少有做消防演練的，不過每到夏天，有關部門會到每個廠做一下檢查。

2023年，中國經濟網的一則報道提到，12年來，晉江鞋企發生45起火災，一年平均近4起。當時，晉江消防部門聘請第三方機構，對這45起鞋企火災調查發現，生產性起火原因中，電氣故障占比高達69%，成為引發火災的“頭號元兇”，其次為照射機起火（7%）和動火作業管理不善（4%）。從起火場所來看，生產車間最為危險，占火災總數的46.7%，倉庫則緊隨其后，占比達33.3%。

7月9日拍攝的事故救援現場 /新華社記者王成 攝

其中，對于照射工藝起火問題，晉江市消防救援大隊相關負責人總結了五方面的原因：“防火分隔不到位、照射機臺的高溫部位裸露、易燃易爆品違規堆放、消防設施未保持完整好用、企業員工特別是照射、發泡等工藝流程的員工對本崗位存在的安全風險不了解。”

針對此類問題，當地政府當時進行過專項整治，措施包括：推行高風險工段獨立防火分區；建立鞋服產業鏈安全生產數字化管控平臺，將隱患分級為紅、橙、黃、藍四色管理；嚴格管控危化品（如照射劑）車間存量；并制作警示教育片，對重點崗位人員開展培訓。

此外，相比其他火災類型，制鞋企業火災有其特性。

制鞋企業在生產過程中大量使用皮革、織物、橡膠等易燃原料，以及膠粘劑、處理劑等易燃易爆化學品，具有“先天易燃、后天致災”的行業特征。根據重慶市計量質量檢測研究院羅媛媛等對制鞋企業火災安全隱患的研究，這些原輔材料一旦被引燃，燃燒后會產生大量有毒有害氣體及濃煙，對員工生命安全構成極大威脅。

7月9日，福建晉江陳埭鎮江頭村輝騰鞋業公司廠房事故現場 /新華社記者王成 攝

該研究還指出，由于制鞋業屬于勞動密集型產業，生產線各環節人員密集，加之機械設備長時間高負荷運轉，進一步放大了事故后果的嚴重性。

此外，除了原材料本身的危險性，制鞋企業在廠房規劃與空間布局上的失范行為，是火災隱患的關鍵推手。

上述研究顯示，部分制鞋企業未嚴格按照《工業企業總平面設計規范》及《建筑設計防火規范》進行設計和建設，尤其是中小型企業在用地緊張的情況下，常出現車間與倉庫混雜、易燃易爆原料隨意堆放、未設置加熱電器隔離制度等現象，消防與疏散通道嚴重不足。

7月9日，消防員趕赴現場救援 /新華社記者周義 攝

更為突出的是，部分企業甚至將生產車間、原料倉庫與員工宿舍混設于同一建筑內——“三合一”布局一旦起火，逃生通道被貨物堵塞，極易造成群死群傷的嚴重后果。

據央視新聞，輝騰鞋廠火災現場的救援人員介紹，起火廠房的樓道內堆放了大量雜物，嚴重影響滅火速度，對救援工作造成了阻礙。

此外，此次事故中起火廠房5層樓內，普遍存在車間和倉庫共處同一層樓的情況。央視新聞報道稱，起火廠房建筑共5層，1層為沖床車間及倉庫；2層為鞋材半成品、成品鞋倉庫；3層為成型流水線；4層為針車車間；5層為成型流水線倉庫。

10日上午的新聞發布會上，泉州市長蔡戰勝表示，福建省政府已成立事故調查組，將盡快查明事故原因并嚴肅追責。

作者 |何國勝實習生 張強強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