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接連交出《邊水往事》《反人類暴行》等高口碑作品后,導演算帶著沉淀八年的《懸案》回歸。
作者 | 王珊珊(北京)
凌晨兩點作案,尸體蒙上六七層被子,到早上六七點,血腥味能不能彌漫開來?
《懸案》劇組做過認真的調研,結論是四個小時足夠讓輕微的異味從皮膚里滲出。于是,劇中出現了一個瞬間:清晨,旅館女服務員甘翠娣(曾美慧孜 飾)起床,路過案發房間時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她先聞了聞自己的胳肢窩,分辨若有若無的氣味是否來自自己。
這份恐懼的氛圍感,是被一層層引導出來的。在看片會上,曾美慧孜回憶導演算給她的指導:「導演會提示我,層層遞進,先通過味覺聞到一個味道,再走到那里,去感覺那個空間。」
算解釋說,人對異常的事物是有本能的第六感的,會慢慢進入一種焦灼的狀態。同時,這種細節設計更是從觀眾視角出發的,之所以成立,是因為觀眾早已先于角色知道門后發生了什么。「如果觀眾不知道,看與聞都是多余的。」
7月3日,《懸案》在CCTV8、優酷開播,我見到算,是在看片會當天的傍晚,除了臺上的活動,他還連續接受了多家媒體訪問,但只要談及《懸案》里的這類創作細節,他的興致都會立刻高昂起來。旅館案的兇犯來自皖南,劇組為此專門配備了方言老師統一培訓口音。當得知我恰好是皖南人時,算追問起來:「怎么樣?他們口條還行吧?」
![]()
近年的長劇市場上,鮮有導演能像算這樣接連命中。執導口碑熱度俱佳的《邊水往事》之后,他又交出了豆瓣穩定9.0分的《反人類暴行》。而《懸案》在他的作品序列里位置特殊:它早于2018年啟動,2023年殺青,此后反復打磨兩年多,直到2026年春節前后才塵埃落定。
在算的自我坐標系里,《反人類暴行》在職業生涯里永遠最意義重大,他不愿拿它與任何作品比較;《邊水往事》更多是在營造一個魔幻現實主義世界,兼有商業性與表達;而《懸案》則是對90年代的追溯,文學系更強,敘事風格更克制。這份克制并非事先設定的視聽設計,而是源自作品改編自真實案件的非虛構底色。
談及這八年的歷程,算只有一句感慨,「堅持就是勝利」,就跟劇中追兇二十余年的警察一般。八年過去,算自身也在發生變化。如今,他是虎鯨文娛集團三邊坡工作室總經理,平臺第一個導演工作室的主理人,談起項目的孵化、受眾畫像以及季播模式,多了宏觀視野。
作為創作者,他主動保持著雜食性的靈感輸入,從Netflix高分劇集,到睡前聆聽的重案紀實故事,再到B站上的紀實影像與游戲講解,這些廣泛的營養汲取共同重塑了這位新生代導演的敘事直覺。《懸案》,正是這多重身份與視角交匯的產物。
![]()
![]()
克制從何而來
臨播前,算在剪輯臺上重新看了一遍《懸案》。最大的感受是出乎意料的克制:「它沒有那么濃烈地要扔給你什么,拍得挺細,挺舒服。」
這份克制,被他歸結為對真實的尊重:「因為要尊重真實的人物和歷史,就沒有太多空間去戲謔或耍弄劇作技巧。」正是這種克制,排除了過度煽情的選項,留下了時代本身的厚重感。
項目的起點源于2018年。彼時,公安部刑偵局「疑難命案積案攻堅行動」集中偵破了一批二十多年未破的懸案,算接觸到了其中36個案件的卷宗。最終,他選擇了「珠寶行連環劫案」與「卞記旅館搶劫案」作為第一季的素材。
地域差異化是首要的選案標準。天網和監控普及后,當代已鮮有此類懸案,創作者只能集體回望過去,但目光多集中在東北或西南。算將視線投向了罕有人涉足的江浙地區。
同時,吸引算的還有九十年代初的時代特質:「那時的人對明天充滿希望和野心,膽子大,不計后果。」這種心氣是當代創作者憑空捏造不出來的。
![]()
另一個標準,則關乎他想塑造的人物面貌。算刻意避開了獵奇的反社會人格,將焦點對準了接近普通人的個體。「大部分人還是想普通過日子,可能就是缺錢了,卻在電光火石間、在做賊心虛的虛字上沒踩穩。」
旅館案中的兇犯劉永坤(王傳君 飾),就是算眼中「最值得玩味」的擰巴之人:一個心氣極高的鄉野文學青年,逃匿期間出書時署名農民作家,在農民面前他自詡作家,在作家面前他又拿農民當保護傘,「簡簡單單的頭銜,就滲透著他在身份上的錯位與投機主義」。而劉永坤的賭徒發小,僅僅因為被盯守的旅客正常打了個呼嚕,他在極度緊繃下以為對方醒了,榔頭直接砸了下去。「當你起心動念要做一些看似不危險的錯誤時,你就踏上了不可覆滅的境地。」
珠寶案的悍匪徐亮(江奇霖飾),則展現了「一個投機主義者的消亡史」,從出場時搶劫大型豪華珠寶行的巔峰,一步步滑向窮途末路。
真實給予算的最大饋贈,是反金科玉律的故事新鮮感。
他長期研究觀影心理學,對傳統劇作套路的總結直白:「上來不知道兇手是誰,列出幾個人讓觀眾猜,所有的鋪排都在讓觀眾潛意識以為是他,最后再翻轉過來,可能奏效吧,但說實話挺無聊的。」
《懸案》反其道而行:兩個案子都在開局交出兇手。旅館案更是直接以罪犯視角切入,第一集拍賭博搞錢,全是人物動機,「行兇者」的片名則延后到兇案發生后才浮現。「因為他一開始只覺得自己要搶點錢,連主角自己都沒想過會成為行兇者。」
![]()
在算看來,這就是戲劇的張力所在:「大家都在說節奏快,但重要的是張力。你有張力的話,越慢戲越好。第一集我就可以把兇手抓了,又怎樣呢?沒有情感沖擊,我還不如看個預告片。」
開播之后,觀眾的反饋驗證了這一設計的有效性。有豆瓣網友在短評中寫道:「此劇的懸疑不在猜兇手,而是跟著經濟上行,再來一次人性的探索……導演在每一集里都設下了懸疑,靠著劇情張力,穩扎穩打推進劇情。」
兩個故事的氣質一冷一暖,同樣是對真實素材順勢而為的感知。采風時,真實的沖擊無意間滲透到了旅館案壓抑、凜冽的基調里。珠寶案則受到原型調查記者「俠客」的氣質感染,以編年體結構推進,基調自然更為爽朗。
劇中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細節,幾乎都脫胎于真實的卷宗。受害者身上蓋著七八層被子的場景,源自劇組在公安廳看卷宗照片時「揭開一層被子拍一張」的強烈體驗。而黃覺飾演的基層警察身上,同樣有著真實原型的影子,這位警察自掏腰包盤下了案發的旅館,只為22年后兇手落網時能查證現場。
除了情節鋪陳,《懸案》對臺詞也極為考究。算在其它項目里鼓勵演員自由發揮,但在《懸案》中,他要求演員嚴格貼合文本。因為這些打磨多年的臺詞「能咂摸出味,有雙關和潛臺詞」。他形容這些臺詞「綿密」,并賦予了作品一種老派的文學性,「后坐力非常強。」
算在卷宗里讀到一個細節令他印象極深:賭徒發小把殺人的榔頭遞給劉永坤時,問了一句,「死了嗎?」這三個字,意味著強迫同伙共同擔負人命的罪責。為了拍好劉永坤接過榔頭走去砍人的十步戲,劇組專門搭了一個加長版的空間,只為讓王傳君在十步之內,將角色從小自命不凡的前半生和眼前的萬劫不復,一次性走了出來。
![]()
![]()
雜食美學
在當下的劇集導演里,算的視聽辨識度是極高的。從《瘋人院》詭譎壓抑的心理空間,到《邊水往事》斑駁生猛的異域奇觀,再到《懸案》里極具年代質感的包裝,有許多觀眾將他這種風格化的視覺追求總結為「算式美學」。
但算本人并不想將其拔高為一種自我標榜的視聽包裝:「倒不是非要把它變成一種個人包裝,我只是覺得每一集需要有一個提綱挈領的核心,它就像燈塔一樣遠遠地照著你。」
這個「燈塔」,指的是單集敘事的主題。在《懸案》的珠寶案中,這個核心就是記者追蹤連環大盜的報業視角,因此所有的片頭包裝,都在為排版進程服務,風格從連環畫、老畫報一路演變到早期的Windows界面和插畫風,「想讓觀眾感受報業排版美學的時代進程」,海報也被有意設計成了地攤文學封面的樣式。
![]()
旅館案中,單集的核心變成了罪犯失控的心理進程,于是片名的出現時機,就成了提示人物心理轉折的錨點。這種形式緊貼敘事內核的方法論,是算的影像創作的底色。
為了保持影像創作的直覺,算形容自己是一個興趣廣泛的雜食者,刻意通過多元的內容輸入來反哺自身。
從小在西南長大的他,愛看《西部刑偵大案》這種直擊現場的紀實節目;他有一陣子每天聽著重案積案的播客入睡,「北京的飛毛腿、龍潭湖微笑殺手,特別像以前天橋下面那個地攤文學、故事會里講的」。
海外經典劇集的追劇經驗,則重塑了他的劇作結構觀。不管是HBO的一周一集,還是Netflix的一口氣放出,美劇通常一季保持在8到9集的體量。算深以為然:「寫一個故事超過八九集,我自己都不想寫了。」
在日常生活中,他會在B站看游戲的劇情剪輯,也會和萬千玩家一起期待《GTA6》的雌雄大盜。
而近些年對他啟發最大的,是紀實自媒體《食貧道》。在算看來,當今所有的故事都被講遍了,新瓶裝舊酒的破題關鍵在于「視角」。《食貧道》的餅叔前往中東,既采訪以色列百姓,也去加沙采訪平民,最后回到耶路撒冷,站在基督教區與穆斯林區的分布前尋找矛盾根源。「你跟著他的布局看,沖擊力非常大,是電影和戲劇給不到的東西。」
這套視角方法論,貫穿了他的近作。《反人類暴行》的多維視角和雙時空敘事為其賦予了獨特的厚重感;而在《懸案》的旅館案中,他完成了一次視角接力:先行兇者,再目擊者,后追兇者。
![]()
視覺和聲音也全方位服務于敘事目標。《懸案》兩個故事中,珠寶案拍攝難度更高,時間和地域一直在變,場景量「超出以往任何一個戲」。海山珠寶行是在寧波一棟棄樓里從零搭建出來的,視覺上追求樸素還原,「設計感一強,人物和情節就會被消解」。
年代感同樣依靠環境底噪來完成。旅館案拍攝樓下廚房場景時,樓上傳來九十年代CCTV5轉播足球賽事的聲音,或者隱隱約約的新聞聯播聲。「它不突出,不搶戲,又讓你快速回到那個氛圍上。」
![]()
長劇如何留住觀眾
《懸案》沉淀的這八年,算完成了身份的蛻變。《邊水往事》后,他成為虎鯨文娛集團三邊坡工作室總經理、是平臺第一個導演工作室的主理人。
三邊坡工作室配有制片人團隊,開始主導項目的孵化。「適配性比較高的項目,我們就會帶去過會立項。」他也開始以項目監制的身份去參與項目,而不一定由他自己擔任導演。
進入平臺體系,算最大的感受是「離觀眾更近了」。他能拿到確切的播放量、丟失率、去水彈幕和受眾畫像。「有一些非客觀的聲音會導致你故步自封,迷醉在自己創作的小房間里,這對每個創作者來說都是極其危險的事情。」平臺內的同行交流和資源共享,也讓他體會到了并肩作戰的歸屬感。
每天盯著這些真實的播放數據,再和同行們一交流,算現在琢磨得最多的就是一個問題:長劇究竟靠什么留住觀眾?
今年六月,在第31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論壇的圓桌對話中,算直言,做劇不是先選體量或節奏,當敘事具備足夠的密度時,觀眾自然愿意在關鍵時刻放慢速度。
關于IP和題材的選擇,算強調核心在于創作者是否被震住。「那一瞬間有沒有沖動,這才是選擇IP的核心。」但他清醒地指出,僅有沖動遠不夠,還得看團隊是否有能力和條件去承載,「否則就是浪費題材」。
選擇加入虎鯨文娛,正是為了將這種個人的沖動轉化為團隊合力。
除了內容層面的定力,另一重留住觀眾的答案,是季播模式帶來的長線陪伴。
目前,三邊坡工作室正重點開發融合近未來冒險等元素的季播項目,用類型的疊加產生新的化學反應,靠長線敘事建立觀眾黏性。
談及長劇在這個時代的價值,他坦言這更像是一種「延遲滿足」。當觀眾跟隨劇集走到撥云見日的那一刻,那種豁然開朗的余味,遠比即時的爽感更綿長。在碎片化、倍速觀看的當下,算篤信長線敘事的力量:「我覺得,這個時代需要這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