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盧芹齋傳》(法國漢學家熱拉爾丁·勒南著,2013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盧芹齋:"文物販子"還是"藝術使者"》、維基百科盧芹齋詞條、百度百科盧芹齋詞條、知乎《中國文物與盧芹齋》、聯拍講堂《一代商界巨子與"賣國賊"的雙面人生》、《廣勝下寺壁畫》維基百科詞條、天龍山石窟計劃研究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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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巴黎第八區倫勃朗街與古塞街交角,一棟剛剛落成的五層中式樓房矗立在一片西方建筑群里。
飛檐翹起,朱漆未干,正門兩側嵌著龍紋浮雕,門內陳著從中國運來的石窟造像、古代壁畫、青銅重器。
巴黎的市民路過這里,都會停下來抬頭打量——這是什么?誰有這樣的本事,在巴黎第八區這塊寸土寸金的富人地界,蓋出一棟純粹的中式建筑?
這棟樓后來被稱為"巴黎紅樓",它的主人叫盧芹齋。
盧芹齋的名字,在西方古董圈是另一種分量。
佳士得拍賣行的高級副總裁羅拉稱他為"第一位了解市場全球化的古董商"。
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波士頓美術館、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弗里爾藝廊——這些機構的館藏,相當一部分經由他的渠道進入。
小約翰·洛克菲勒、銀行家J.P.摩根,那個年代美國最有錢的幾個人,都和他做過生意。
可在中國,這個名字是另一種感受。
據古董界人士估算,1949年以前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約有一半經他的手轉賣出去。
昭陵六駿里的"颯露紫"和"拳毛騧",山西洪洞縣廣勝下寺的元代巨幅壁畫,天龍山石窟里被整批鑿走的唐代造像,河南各地漢代墓葬中出土的青銅器……一批又一批,從他手里流向了大洋彼岸。
這是一個在兩個世界里截然對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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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從盧家兜的孤兒到張家的仆人
1880年2月1日,盧芹齋出生在浙江湖州盧家兜村。
這是一個單姓小村,盧家族人在這里住了將近一千年,出去的人極少,出去之后還能回來的人更少。
他的父親是個沒用的人。
染了鴉片,又迷上賭博,兩樣東西加在一起,把一個普通家庭的底子徹底敗光。
母親苦苦支撐了幾年,到底撐不下去,含恨自盡。
父親隨后也跟著去了。
盧煥文——那時他還叫這個名字——年僅10歲,成了孤兒。
他被輾轉送到一個遠方堂叔盧梅春家里寄住。
堂叔家里日子也不寬裕,能給他一口飯吃已經算是體面。
寄人籬下的滋味,每一天都在提醒他自己的處境。
他在那里待到15歲,再也待不下去,決定出去碰運氣。
他去了南潯。
南潯是湖州府轄下的名鎮,以蠶絲和古董著稱,當地豪商云集。
那個年代流傳著一句話:家產超過百萬兩白銀的叫"狗",五百萬到一千萬兩的叫"牛",超過一千萬兩的才稱"象"。
南潯張家,就是"四象"之一。
盧煥文進了張家,從廚房小工做起,因為做事利索、腦子靈活,漸漸被提拔為張家二公子張靜江的貼身仆人。
張靜江是個讓人一眼看不透的人。
他少年時患骨痛癥落下跛足,右眼幾乎看不清,外形上毫無氣勢,但腦子活,思維開闊,喜歡接觸新鮮事物。
他父親張廷甫花了十萬大洋為他捐了一個二品候補道銜的虛職,可張靜江偏偏思想激進,在那個年代算是不折不扣的"憤青",一心想著推翻清廷,這讓他父親頗為頭疼。
1902年,清廷任命張靜江為駐法商務參贊,他父親順勢把這當成個機會,送兒子出國避風頭,省得在國內惹麻煩。
張靜江啟程的時候,把身邊那個跟了他幾年的仆人一并帶上了——這個人,就是22歲的盧煥文。
這是盧煥文第一次離開中國。
到了巴黎,張靜江不甘心只當一個掛名參贊,很快在馬德萊娜廣場附近開辦了通運公司,主營湖州茶葉、絲綢、地毯以及從國內搜羅來的古玩字畫。
他父親張廷甫出資三十萬元,生意做得像模像樣。
盧煥文被安排打理古董業務。
他原本對古董沒什么概念,但腦子活、眼力好,每天對著那些瓷器、玉器、銅器仔細端詳,一件一件地摸規律,越摸越上癮。
他主動找到張靜江,說自己想從頭系統學起。
張靜江二話沒說,安排他跟張家的叔叔張石銘以及幾位法國漢學家學習,同時苦練英語和法語。
張靜江本人因為身體不便,很多具體事務都交給了盧煥文打理。
這無意間給了盧煥文一個極好的歷練機會——他不只是在學古董,他在學怎么和歐洲客人談生意,怎么判斷買家的口味,怎么在一單交易里拿到最好的價格。
當時的古董利潤之大,遠超一般人的想象。
一只宋代小白瓷碗,從山西以十塊大洋進價(約合1.5美元),通運公司轉手能賣到上萬美元。
一尊陶瓷觀音,以三百大洋(約合45美元)從和尚手里買來,被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以五十萬美元收走。
這中間的差價,讓盧煥文深刻明白了這門生意的邏輯。
1905年,張靜江在從亞洲赴法的輪船上偶遇孫中山,兩人一拍即合,此后張靜江把通運公司大量的盈利都捐給了同盟會,支持革命事業。
這段時期,通運公司古玩業務的收益,相當程度上成了辛亥革命的經費來源。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盧煥文在一線把貨賣出去,變成了革命的錢。
1908年,28歲的盧煥文決定自立門戶。
他用積累的資金和人脈,在巴黎開辦了自己的第一家古董店,取名"來遠公司",意為貨從遠方來。
開店的同時,他給自己換了一個名字——盧芹齋。西方人后來習慣叫他C.T.Loo。
1911年,張靜江關掉通運公司,回國投身革命。
走之前,他把通運公司的客戶名單悉數留給了盧芹齋。
這份情誼,讓盧芹齋的獨立生意有了一個穩健的起點。
張靜江回國后,后來出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會主席,被蔣介石尊為義兄,列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
而盧芹齋,則沿著另一條路,在巴黎做起了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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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巴黎瑪德萊娜廣場,隔壁帽子店的女人
盧芹齋在開店期間,認識了一個讓他此后糾纏半生的女人。
這個女人叫奧爾佳。
父親是波蘭人,母親是意大利人,本人出生在法國,算是地道的巴黎混血女性。
她的帽子店就開在盧芹齋古董店旁邊,馬德萊娜廣場附近,兩家緊挨著做鄰居。
奧爾佳的身世不簡單。
她少女時代在一戶上層人家做家務傭人,十五歲時被那家的男主人誘騙,十九歲就生下了女兒瑪麗·羅斯。
那位男主人有妻有子,不可能給她任何名分,但為了堵住外人的嘴,出資幫奧爾佳開了這家帽子店,兩人繼續維持著見不得光的情人關系。
1908年前后,盧芹齋和奧爾佳逐漸熟識。
兩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奧爾佳敢想敢做,歷經風浪;盧芹齋見過世面,進退有度。
相處下來,彼此都覺得對方有意思。
盧芹齋比奧爾佳小四歲,但這個年齡差在他們中間并不是什么問題。
他們墜入情網,這件事本身并不復雜。
復雜的地方在于,奧爾佳有兩個她都不想放棄的東西。
其一,是那家帽子店。
帽子店是舊情人出錢開的,盧芹齋當時的生意剛起步,還沒有到能養活她的程度。
舊情人那邊的經濟支持,她一時動彈不得。
其二,是她和舊情人之間的秘密。
她的私生女瑪麗·羅斯就是那位舊情人的種,這件事一旦鬧翻,整個身家都可能傾覆。
所以,她不能離開舊情人,又想留住盧芹齋,還要讓兩段關系都維持下去——這個難題,她想出了一個旁人絕對想不到的解法。
讓自己的女兒嫁給盧芹齋。
在奧爾佳的算盤里,這個方案是一舉三得:舊情人蒙在鼓里,依舊出資支持帽子店;和盧芹齋的關系繼續維持,而且有了女兒作掩護,兩人見面反而更加方便;盧芹齋的店鋪她也有資格介入,以岳母身份參與管理,比情人的身份更加穩固。
唯一被這個算盤徹底忽略的,是她十五歲的女兒瑪麗·羅斯。
【三】盧吳公司與帝國的搭建
在說那樁婚事的結局之前,要先交代清楚盧芹齋的古董帝國是怎么一步步建立起來的。
1912年,清朝滅亡,民國草創,北京城里隨即陷入軍閥混戰的亂局。
失去了政治庇護的旗人后代,手里握著祖輩傳下來的瓷器、玉器、字畫,換不來一頓安穩的飯,紛紛出手變賣。
北京的王公貴族如此,上海的破落世家亦如此,地方上的士紳廟宇更是一樣——亂世里,文物的價格打了骨折。
盧芹齋嗅到了這種氣味。
他和上海商人吳啟周合伙,在北京和上海各設分號,成立盧吳公司(亦稱盧吳古玩公司),在北京的據點安插在琉璃廠,長期駐守的掌眼人叫王棟,專門替盧芹齋盯著市面上的精品;上海的分號由吳啟周主持,另有一個叫祝續齋的北京古玩商也是他的供貨渠道之一。
公開購買這條路走通之后,盧芹齋還走了地下渠道——花錢收購盜墓者手里的東西。
各地打墓匠挖出來的佛像、壁畫、青銅器,只要貨色過關,他照單全收。
他還有一條更長的手臂伸向山西。
山西地界文物之豐,是古玩行里都知道的事情。
北齊、北魏、隋唐留下的石窟造像,元明遺存的寺廟壁畫,散落在各處山頭。
盧芹齋花錢打通了當地軍閥勢力,為貨物出境鋪路。
1920年,日本學者關野貞發表了一組天龍山石窟造像的照片,讓這批唐代精品造像首次在國際學術界亮相。
照片一出,西方博物館界和私人藏家隨即意識到這批造像的價值。
很快,天龍山石窟開始遭到系統性破壞——先是佛像頭部被鑿下,再到整尊佛像,再到各種浮雕殘片。
這些被鑿下來的造像陸續流入國際古董市場,盧芹齋是其中重要的渠道之一。
如今全球已知超過一百尊天龍山流失造像,分散在各大博物館和私人藏家手中。
廣勝寺的案子發生在1928年。
山西洪洞縣廣勝下寺年久失修,寺廟里的僧人貞達與當地鄉紳商議,認為與其坐看大殿倒塌、壁畫隨之毀損,不如趁著建筑還在,賣了壁畫換錢修廟。
1928年,這批珍貴的元代、明代壁畫以1600銀洋的價格出售。
參與接手這批壁畫的,就包括盧芹齋。
他將廣勝下寺前殿的明代壁畫陸續賣給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后殿的元代《熾盛光佛佛會圖》最終入藏堪薩斯城的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后殿另一鋪《藥師佛佛會圖》輾轉于1964年進入大都會博物館。
為了掩人耳目,盧芹齋在出售這批壁畫時,謊稱它們來自另一處叫月山寺的地方,直到多年后學者們拿著博物館的照片去廣勝寺現場比對,才證實了這批壁畫的真實來處。
昭陵二駿的案子,是盧芹齋最廣為人知、也最讓國人痛心的一筆交易。
唐太宗李世民命人在昭陵旁雕刻了六匹戰馬浮雕,稱為"昭陵六駿"——拳毛騧、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驃、青騅、颯露紫,每一匹都對應著他征戰生涯中的一段歷史。
這六駿以閻立本的畫稿為底,雕工精湛,是中國石刻藝術史上極少數真正經得起與同時代世界藝術品相較的作品。
1912年,法國文物商葛楊潛入昭陵,試圖將六駿鑿下帶走,結果被當地村民發現,慌亂中將已經鑿斷的石塊推落山坡,殘片被陜西當地政府沒收。
1914年,這批殘片落入陜西軍閥陸建章手中。
陸建章奉袁世凱次子袁克文之命,將"颯露紫"和"拳毛騧"這兩駿運出西安,據說是要送往北京作為袁世凱的賀禮。
1915年,兩駿出了西安,此后就再無任何官方記錄。
直到1918年3月9日,這兩尊石刻突然出現在紐約,登記所有人是盧芹齋的來遠公司。
這兩尊各高約2米、寬1.7米、重達4噸的石刻浮雕,被盧芹齋以12.5萬美元(另有說法為15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館長喬治·拜倫·戈登。
這個成交價打破了當時亞洲藝術品的交易紀錄。
在后來寫給戈登的信里,盧芹齋說這兩件東西是"從地方政府手里當場買下,由軍閥護送進京,所得款項已用于修建學校",程序上完全合法,賣給他們的是"國家最高層人物"。
這套說辭,他說得很坦然。
颯露紫和拳毛騧,就此滯留在費城,中國政府此后多次提出追索,至今未能歸還。
昭陵六駿,至今四駿在西安碑林博物館,兩駿在太平洋對岸。
1913年和1914年,民國政府分別頒布了禁止和限制古物出口的法令。
但盧芹齋的生意幾乎沒有受到影響——他背后站著的靠山是張靜江,而張靜江在國民政府里的地位,足以讓各地官員對盧芹齋的走私活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盧芹齋自己對此直言不諱,從不刻意掩飾。
1915年,他敏銳地判斷出一戰結束后世界中心正在向美國轉移,開始大舉進軍紐約市場,在麥迪遜大道和第五大道先后設立分號。
1916年至1931年,美國成為中國文物的最大進口國,而盧芹齋是這條供應鏈上最粗的那根管道。
為了擴大影響,他在歐美各地大量舉辦中國文物展覽,雇用法國漢學家伯希和、沙畹等人為他經手的文物做學術背書,還發明了"中國巴洛克"和"古典時期"這樣便于西方人理解的分類概念,把中國文物推銷成一種有學術品位的收藏對象。
當時歐洲人的收藏口味主要集中在日本藝術和中國瓷器上,是盧芹齋一點一點把他們的眼光引向了青銅器、高古玉、佛像、壁畫、石刻——這些更早、更有文化積淀的中國文物類別。
僅在紐約舉辦的兩次拍賣,他出售中國文物2800余件。
在巴黎的一次展銷,賣出青銅器、雕塑、玉器3000余件。
盧吳公司的小股東,一個人每年能分到的利潤,超過當時琉璃廠一整家古玩鋪的全年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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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樁婚事的來龍去脈,以及瑪麗·羅斯被瞞住的那些年
奧爾佳把這個主意告訴了盧芹齋。
盧芹齋的反應,沒有什么道德上的掙扎——他生長在舊式中國的農村環境里,對這類復雜的男女關系并不陌生,何況這個安排對他來說幾乎沒有損失:可以繼續和奧爾佳來往,又有了一個出身巴黎的合法妻子,兩件事合在一起,還省了解釋的麻煩。他接受了這個提議。
瑪麗·羅斯那年十五歲,什么都不知道。
她從小在母親強勢的管控下長大,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也沒有拒絕的底氣。
母親安排她出嫁,她只能出嫁。
1910年12月29日,30歲的盧芹齋和15歲的瑪麗·羅斯在巴黎舉辦了一場簡短的婚禮。
婚后,三個人就開始同住。
瑪麗·羅斯是合法妻子,奧爾佳是岳母,兩者都住在這個家里,這在外人看來并沒有什么特別——有些家庭就是這樣的,女兒出嫁之后母親跟著一起住。
瑪麗·羅斯開始了她的婚姻生活。
她是一個認真的妻子,盡職盡責地打理家務,陪伴丈夫,用身體撐起了這個家的延續——她先后生下四個女兒:莫尼克(Monique)、德妮斯(Denise)、奧爾佳(Olga,以外祖母的名字命名)、佳寧(Janine)。
四個女兒,一個接一個。
盧芹齋對此的反應,是失望。
他是個骨子里傳統的舊式中國男人——在他的觀念里,沒有兒子就等于沒有后代。
別人問他有沒有孩子,他一律回答:沒有。
旁人不解,明明看見他家里有四個女兒。
他的解釋是:那都是法國人,不算。
他從不教女兒們說一句中文,從不給她們講任何中國的事,不把她們帶進古董生意的任何一個環節,也從未想過讓她們將來繼承家業。
在他的思維框架里,這四個女兒的存在和他的姓氏、他的事業、他的將來,幾乎沒有任何關聯。
瑪麗·羅斯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早期還沒有把全部的真相拼湊起來。
她知道母親在這個家里的位置和普通岳母不一樣。
奧爾佳掌管著家里的保險柜密碼,盧芹齋的很多商業文件和對外合約,是以奧爾佳的名義簽署的;瑪麗·羅斯需要母親代簽文件的時候,奧爾佳以"監護人"的身份出現,毫無遲疑。
奧爾佳出入這個家,隨意程度遠超一個普通的岳母,幾乎相當于這個家的女主人。
家里所有的合照里,總有奧爾佳的身影。
而在那些照片里,盧芹齋站在奧爾佳旁邊的頻率,比站在妻子身邊的頻率高得多。
瑪麗·羅斯生了四個女兒,度過了將近十年的婚姻歲月,身體和精力被慢慢消耗,心里那個疑問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直到有一天,她再也無法回避這個真相,去找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