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岳父突發腦梗,雖然搶救及時保住了一條命,但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右半身完全癱瘓,喪失了語言能力,吃喝拉撒都需要人全天候照顧。
那一年,我和林娟的兒子剛上小學,我們倆都在私企上班,每個月背著房貸和車貸,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卻也充滿了奔頭。岳父的突然倒下,就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了我們原本平靜的生活水面。
當時在醫院的走廊里,醫生剛下達了出院后需要專人護理的醫囑。林娟紅著眼眶,轉頭看向她的妹妹林婷。
林婷比林娟小五歲,從小被岳父岳母嬌慣著長大。后來嫁給了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住著大平層,開著豪車,日子過得比我們寬裕得多。但那天,還沒等林娟開口,林婷就先哭了。
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抓著林娟的手說:“姐,你也知道,我家那口子最近生意忙,天天不著家。我婆婆身體也不好,我還得接送孩子去各種輔導班。我這實在是抽不出時間照顧爸啊。要不,咱們給爸找個養老院吧,費用我出大頭。”
林娟當時就急了,岳父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雖然不能說話,但腦子是清醒的。這時候把他送去養老院,面對那些陌生的護工,跟讓他等死有什么區別?
我看著妻子焦灼無助的眼神,又看了看病房里躺在床上插著胃管的岳父。岳母去世得早,岳父為了供兩姐妹讀書,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輩子的苦力。如今老了,病了,總不能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我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握住林娟的手,對林婷說:“去我們家吧,我和你姐照顧。”
林婷聽到這話,仿佛如釋重負,連連點頭說:“姐夫,那就太辛苦你們了。你放心,我肯定常去看爸,該出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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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岳父接回家的頭幾個月,簡直就是一場兵荒馬亂的災難。因為吞咽困難,岳父只能吃流食。一頓飯喂下去,往往要花上大半個小時,而且經常會嗆咳,弄得滿床都是。最讓人崩潰的是大小便失禁。
每天下班回家,迎接我的往往是滿屋子揮之不去的屎尿味,以及林娟疲憊到極點、躲在廚房里偷偷抹眼淚的背影。
我只能咬著牙,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時間都填補進這個家里。洗床單、擦身子、翻身拍背、按摩萎縮的肌肉。為了照顧岳父,林娟辭去了原本很有發展前景的工作,找了一份可以在家兼職的客服活兒。我也推掉了所有的應酬,下了班就往家跑。
我們家的生活質量肉眼可見地下降了。周末的郊游變成了推著輪椅在小區里轉圈;偶爾的下館子變成了每天精打細算地買菜買藥。
在那最艱難的頭三年里,林婷兌現了她“常來看望”的諾言了嗎?并沒有。
過年過節的時候,她會提著兩箱牛奶、幾籃水果,穿著精致的衣服出現在我家門口。每次來,她連沙發都不愿意坐實,更別提進岳父的臥室去幫著翻個身、換個尿不濕了。
她總是站在臥室門口,捂著鼻子,用一種夸張的、帶著幾分嫌棄的語氣說:“哎呀,姐,這屋里的味道怎么還是這么大啊?你們得經常開窗通風啊。”
待不到半個小時,她就會以“孩子馬上要下課了”或者“晚上還有飯局”為由,匆匆離去。至于她當初承諾的費用,除了第一年給了兩萬塊錢之外,后面就變成了每次來的時候扔下個一兩千塊錢,仿佛是在打發叫花子。
林娟心里有氣,好幾次想打電話質問妹妹,都被我攔住了。我說:“算了,她不來,咱們就把爸照顧好。老人心里跟明鏡似的,咱們盡咱們的孝心,不圖別人說什么。”
岳父雖然口不能言,但他確實什么都明白。每次林婷像走過場一樣離開后,岳父總是會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發呆,眼角時不時會有渾濁的淚水滑落。
當我下班回來,給他端來熱氣騰騰的泡腳水,一邊給他按摩一邊跟他講今天報紙上的新聞時,他那只還能動的手,總是會緊緊地攥住我的衣角,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我知道,那是一個老父親在表達他無法說出口的愧疚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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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了過來。八年,兩千九百多個日夜。在林娟和我的悉心照料下,岳父的病情不僅沒有惡化,反而有了好轉的跡象。
他雖然還是不能走路,但原本偏癱的那半邊身子恢復了一些知覺,口齒也清晰了不少,能簡單地說出一些詞句了。醫生復查時都驚嘆,對于一個得過嚴重腦梗的老人來說,這簡直是個奇跡。
我們都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直到岳父百年之后。但上個月的一通電話,徹底打破了這種平靜。
電話是岳父老家村委會打來的。那是一片位于城鄉接合部的老村子,傳了好多年的拆遷,終于要落實了。因為岳父的老宅面積大,加上前面還有一個寬敞的院子,按照這次的補償標準,不僅能分到兩套安置房,還能拿到一筆高達兩百六十萬的現金補償款。
這個消息對于我們家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這些年為了給岳父治病、做康復,我們幾乎掏空了家底,兒子的教育基金也一直沒存夠。有了這筆錢,林娟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不用再為了幾十塊錢的菜錢跟商販討價還價了。
奇怪的是,消息剛傳出來沒兩天,林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姐!聽說爸老家要拆遷了?文件下來沒有啊?哎呀,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說一聲呢!”電話那頭,林婷的聲音透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林娟正在廚房給岳父熬粥,語氣很平淡:“我也是剛接到通知,具體怎么弄還得等村里的消息。你這么關心,怎么前幾天爸感冒發燒的時候,沒見你打個電話問問?”
林婷被噎了一下,隨即又換上了一副親昵的語調:“姐,看你這話說的。我最近不是忙嘛。對了,周末我跟強子(她丈夫)帶著孩子過去看爸啊,順便把爸接我們家住幾天。你們照顧爸這么多年,太辛苦了,也該讓我們盡盡孝心了。”
掛了電話,林娟看著我,苦笑了一聲:“你看,錢的魅力多大。八年了,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要接爸過去住。”
周日的上午,林婷和她丈夫提著大包小包,準時出現在了我們家門口。跟以往那些廉價的牛奶水果不同,這次他們帶來的全都是高檔的燕窩、人參和進口保健品。
一進門,林婷就直奔岳父的輪椅而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在岳父腿上:“爸!女兒不孝啊,這么長時間沒來看您。您看看您,都瘦了。姐也是的,怎么沒給您多弄點好吃的補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