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停穩的時候,雨剛停。
我看了眼后視鏡,林曉靠在后排,閉著眼。她今晚喝了點酒,臉有些紅,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林縣長,到了?!?/p>
她睜開眼,愣了一下,看向窗外。是那個老舊的小區,我送過她很多次了。她住六樓,沒電梯,每次都要爬上去。
“謝謝?!?/p>
她推開車門,腳步有點晃。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車,跟在后面。她回頭看我,眼里有點詫異。
“我送你上去,太晚了?!?/p>
她沒說話,算是默認。樓梯燈壞了幾盞,昏黃的。我跟在她后面三步遠的地方,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和香水味。
到五樓拐角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我也停了。然后我聽見了,門里面有男人的聲音。
不是電視聲,是說話聲。接著是腳步聲,門開了。
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六十歲上下,穿了件灰色夾克,頭發花白,但腰板挺直。我認得那張臉,市里的新聞上見過。
林曉愣了愣,聲音輕輕喊了聲:“爸?!?/p>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她從來沒說過。資料上寫的家庭關系,父親那欄是空著的。單位里也沒人提過。
林建國,市委常委林建國,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
“小李?”
“林書記好。”我下意識應了聲。
他點點頭,又看看林曉,語氣平淡:“進來吧。”
林曉走進去,門半開著。我站在樓道里,進退都不是。
然后他轉過身,看向我。
“明天來市委上班。”
我愣住了。這句話來得太突然,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你明天到市委辦公室報到,找張主任。”他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樓道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站了會兒,腦子里空的。外面又下起雨來,雨點打在鐵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下樓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坐到車里,發動了好幾次才點著火。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曉的短信:“路上小心?!?/p>
我沒回。
回到家已是凌晨。客廳燈還亮著,我媽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音量很小。她看我進來,皺了皺眉。
“這么晚?!?/p>
“加班,送了個領導?!?/p>
“晚飯在鍋里,自己熱?!彼鹕砘胤浚叩介T口又回頭,“你那個媳婦,今天又沒回來。”
“她加班?!?/p>
“加班加班,她一個女的,天天加班到半夜,像什么話?!?/p>
我沒接話。我媽關上門,啪嗒一聲落了鎖。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去市委上班。
這事來得太突然。林建國為什么在家?為什么讓我去市委?他跟林曉什么關系?
腦子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路過主臥門縫,里面燈是亮著的。推開門,林曉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床邊,背對著我。
“回來了?”我問。
她沒回頭,輕輕嗯了聲。
“剛才……那是你爸?”
她靜了幾秒,說了句“是”。
“怎么沒聽你提過。”
她轉過身,看著我,目光有點疲憊:“單位里沒人知道。你也別說出去?!?/p>
我張了張嘴:“那調我去市委的事,”
“他決定的,我也是剛知道?!?/p>
她關了燈,拉過被子躺下。我站在黑暗里,聽見她說:“睡吧,明天還要報到?!?/p>
我躺下去,望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
旁邊的人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但我翻身的時候,感覺到她輕輕動了一下。
也許她也沒睡。
01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林曉已經走了。床頭留了張條子:“早餐在桌上,報到的事別忘了。”
我盯著那個字跡,看了好一會兒。
她字寫得很好看,細細的,筆鋒卻有力。結婚三年,她給我寫過很多張條子。只是從沒告訴過我這件大事。
客廳里傳來我媽咳嗽的聲音。我走出房間,她正在收拾茶幾,桌上擺了兩碗粥,一碟咸菜。
“她把菜買好了放冰箱。”我媽語氣不咸不淡,“我說不用,她非買。”
我沒接話,坐下來喝粥。
我媽坐我對面,筷子沒動,盯著電視發呆。電視里播著早間新聞,畫面一閃,是林建國在某工地調研的鏡頭。
我媽突然說了句:“姓林的水平也不行,車轱轆話來回說?!?/p>
我看了她一眼,她收回目光,低頭喝粥,沒再說什么。
到了單位,剛進門就碰見張強。他靠在走廊墻上,手里拿著茶杯,看到我,嘴角扯出一個笑。
“喲,李主任今天氣色好?!?/p>
我沒理他,徑直往辦公室走。他跟上來,壓低了聲音:“聽說你要去市委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
“消息挺快。”我說。
“嗐,縣政府就這么大點地方,風吹草動都知道?!彼七谱?,“咱倆搭檔這么多年,你高升了,也不請個客?”
“還沒正式定?!?/p>
“市委組織部電話都打到人事科了,還叫沒定?”他笑得意味深長,“李主任,藏得深啊?!?/p>
我看著他,沒說話。他也不再追問,轉身走了,走幾步又回頭:“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老同事?!?/p>
我坐在辦公室,盯著桌面上的文件,一個字沒看進去。
手機響了一下,是短信??h委辦主任發來的:“小李,來我辦公室一趟?!?/p>
主任姓趙,五十多歲,跟了四任縣長。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泡茶,看我進來,指了指沙發。
“坐?!?/p>
我坐下來。他倒了杯茶推過來,慢悠悠地說:“市委那邊來電話了,今天過去報到。手續這邊我會安排?!?/p>
“謝謝趙主任?!?/p>
他擺擺手,喝了口茶:“小李,你在縣里也干了六七年了,踏實肯干,該往高處走?!?/p>
“以后還請您多指導?!?/p>
他笑了,笑得有點深:“不用我指導了,以后是林書記指導你?!?/p>
我喉嚨緊了緊,沒接話。
他看了我一眼,又說:“林書記這個人,要求嚴,眼里不揉沙子。跟著他,學得到東西?!?/p>
“我明白?!?/p>
“那就行。”他站起身,拍拍我肩膀,“去辦交接吧?!?/p>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站了一會兒。九月的陽光照進來,有些刺眼。
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張強推門進來,手里拿了包煙。
“這煙你拿著,路上抽?!?/p>
“不用?!?/p>
“拿著吧,算我一點心意?!彼褵熑轿易郎希挚戳丝次?,“李哥,說實話,我一直以為你會卡在副主任位置上再熬幾年。”
“我自己也沒想到?!?/p>
“行了,不耽誤你。以后在市委那邊,有機會幫我美言幾句?!彼D身出去了,門關上,走廊里傳來他哼歌的聲音。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收拾出來的紙箱。里面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幾本筆記,幾個茶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手機響了,是林曉。
“報到去過了嗎?”
“還沒,準備去?!?/p>
“中午能一起吃飯嗎?”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動約我吃飯。
“可以?!?/p>
“那我在市政府對面那家面館等你?!?/p>
掛了電話,我抱著紙箱下樓。一樓大廳遇到幾個同事,都笑著打招呼,眼神里都帶著打量。有恭喜的,有好奇的,也有意味不明的。
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發動車子,往市委方向開。
市政府和縣委隔了三條街,但氛圍完全不一樣。門崗更嚴了,保安檢查了身份證和調令,才放我進去。
市委辦公樓是八十年代建的舊樓,墻面刷了淡黃色涂料,走廊里鋪著老式水磨石。我找到辦公室,敲了敲主任的房門。
“請進。”
推開門,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文件。他抬頭看看我,笑起來。
“李主任?歡迎歡迎,我是張啟明?!?/p>
“張主任好。”
他走過來握了手,指了指沙發:“林書記交代過了,你的辦公室在三樓,跟秘書科在一起。先把手續辦了,等下我帶你去認認門?!?/p>
辦手續的間隙,我留意了一下辦公室里的格局。秘書科不大,四五個人,都在低頭忙自己的事。張主任領我進去的時候,幾個人抬頭看了看,又低下去。
我的辦公室是挨著走廊盡頭的小間,不大,但窗戶朝南,光線好。桌上放了臺新電腦,幾本空白筆記本,還有一套茶具。
“你先熟悉熟悉,下午林書記要找你談話。”
張主任走了,我坐下來,轉動椅子,透過窗戶能看到樓下院子。幾輛車正開進來,車牌都是市里的。
中午的時候,我去了面館。林曉已經在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放了碗面,沒動筷子。
她今天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扎起來,看著清爽。但眼底有些倦意,像是沒睡好。
“來了?!彼ь^看我,勉強笑了笑。
我點了碗面,坐在她對面。
“報到順利嗎?”她問。
“還行,手續都辦了。”
她點點頭,低頭攪著手里的面。
“你爸......”我猶豫了一下,“他平時住哪兒?”
“主要住市委家屬院?!彼D了頓,“我媽走得早,他一個人?!?/p>
“那昨晚......”
“他來看我?!?/p>
我看著她,等她往下說。但她沒有,只是低頭吃面。
“林曉,我們是夫妻?!?/p>
她抬起頭,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戒備。
“我知道。但有些事,我還沒想好怎么跟你說?!彼畔驴曜樱袄蠲鳎阆嘈盼覇幔俊?/p>
“相信?!?/p>
“那就別問了。到該說的時候,我會告訴你?!?/p>
她說完就把剩下的面錢付了,站起來往外走。我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下午兩點,我去了林建國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在四樓最里面,比我想象的樸素。書柜里排滿了文件,辦公桌上放了臺老式臺燈和一個相框。相框背對著我,看不清照片。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p>
我坐下來,他遞給我一份文件,是關于城區舊改的規劃。
“這個項目你熟悉嗎?”
“在縣里接觸過?!?/p>
“那你看看,有什么想法?!?/p>
我翻開文件,是林曉分管的工作領域。我抬眼看他,他已經低頭在看另外一份文件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翻紙的聲音。
過了十幾分鐘,他抬起頭:“看完了?”
“看完了。”
“說說?!?/p>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他聽著,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偶爾嗯一聲。
等我說完,他放下筆:“你先熟悉情況,這個項目你跟著?!?/p>
“我負責?”
“你負責跟進?!彼麖娬{了一下“跟進”兩個字,“有問題直接跟我匯報?!?/p>
我點了點頭。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辦公室鑰匙,食堂飯卡,都在這里。明天正式上班?!?/p>
事情安排完了,但沒讓我走。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好像在想著什么。
“小李,”他突然開口,“你跟林曉結婚幾年了?”
“三年了?!?/p>
“三年。”他重復了一遍,“她性子倔,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扛。你多擔待。”
我嗯了一聲。
他又沉默了,過了會兒才擺擺手:“行了,你先去吧。”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他突然說了句:
“別讓她受委屈。”
我回頭,他已經低頭在看文件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委。
人事處的手續辦得很快,填了幾張表,拍了照片,領了工作證。一個戴眼鏡的小姑娘把我帶到四樓,指了指最里面的辦公室。
“林主任交代了,您直接進去就行?!?/p>
我敲了門,里面應了一聲。推門進去時,林建國正在打電話。他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坐下。桌上有份文件,我瞥了一眼標題,《城區舊改項目協調小組成員名單》。
名單上第二個名字就是林曉。
他掛了電話,從抽屜里抽出一沓材料:“這是秘書處的職責說明,你先看看。具體工作我讓小周帶你熟悉?!?/p>
小周是他的專職秘書,二十八九歲,說話客氣但眼神打量。領我去隔壁辦公室時,他推了推眼鏡:“李哥,您和林主任認識?”
“剛認識?!?/p>
他沒再問,但那雙眼睛明顯不信。
辦公桌靠窗,能看到市委大院的全景。我坐下后打開電腦,桌面上已經設置好了辦公系統。收件箱里躺著三封未讀郵件,全是林建國發的,城區舊改的規劃圖、拆遷進度表、還有一份安置方案。
都是林曉分管的領域。
我盯著屏幕發了會兒呆,然后拿起電話撥了林曉的號碼。響了三聲,她接了。
“我在市委報到了。”
“我知道。”
“林主任讓我跟著城區舊改項目?!?/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說:“那是我的項目。”
“我知道。”
又沉默了。我聽見她那邊有翻紙的聲音,還有人在叫她。她壓低聲音說了句“先這樣”,就掛了。
午飯是在食堂吃的。小周帶我去的,在二樓,窗明幾凈,比縣政府食堂強不少。打了三菜一湯,找了個角落坐下。隔壁桌有人議論,聲音不大不小飄過來。
“林主任調了個縣里的,知道吧?”
“聽說了,姓李,原來縣政府辦公室的?!?/p>
“縣里到市委,這步子跨得挺大?!?/p>
我沒抬頭,繼續吃飯。小周咳嗽了一聲,隔壁桌安靜了幾秒,然后換了話題。
下午三點,林建國叫我去他辦公室。他正在看手機,我推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但那一瞬間我看清了屏保。
是一個小女孩的照片,七八歲的樣子,扎著馬尾辮,穿紅色棉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笑。眉眼之間,像極了林曉。
他若無其事地翻開文件:“舊改項目的協調會下周三開,你負責準備材料。具體數據找小周要,有不清楚的直接問林副縣長。”
“林副縣長?”
“林曉。”他頓了頓,“她在縣里分管城建,這個項目她牽頭。”
我點了點頭。他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聲音平穩得像在念文件。但我注意到他說話時,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太規律。
臨走時他叫住我:“昨天看你資料,你母親叫王芳?”
“是?!?/p>
“哪個廠的?”
“紡織廠,退休了。”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開始翻文件。我等了幾秒,確定他沒什么要說的了,才退出來。
下班回家已經六點半了。推開門,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沒看,眼睛盯著門口。
“林曉還沒回來?”我問。
“回來了一趟,換了身衣服又走了?!蹦赣H的聲音硬邦邦的,“說是有飯局,要陪市里來的領導。”
“她工作就是這樣。”
“工作?”母親冷笑了一聲,“一個女同志,天天在外面陪人吃飯,這叫什么工作?”
我換了鞋過去坐下,把電視聲音調大。
“媽,縣政府的工作就是有接待任務,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倒是心大?!彼酒饋砣N房端了碗面條出來,往茶幾上一放,“給你留的,自己吃吧?!?/p>
說完她就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門關得不輕不重。
面條已經坨了,筷子插進去能立住。我吃了兩口,又放下了。
快八點時林曉回來,換鞋時腳崴了一下,扶著鞋柜穩了穩。她臉上的妝花了些,眼角有點紅,像揉過很久。
“喝了多少?”我問。
“沒喝,我推了?!彼谏嘲l上坐下,靠了會兒才開口,“林主任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么?”
“說你分到我負責的項目了?!?/p>
她偏過頭看著我,嘴張了張又閉上。過了會兒才說:“是他安排的?!?/p>
“我知道?!?/p>
“李明,”她聲音有點疲憊,“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但你信我,他在幫你。”
母親房間的門開了條縫,然后又關上了。林曉聽見動靜,扭頭看了一眼,起身去了臥室。
十點時母親發微信給我:你們結婚三年,她天天不著家,你這是娶了個老婆還是供了個領導?
我沒回。
手機屏幕亮起來,又暗下去。窗外有汽車鳴笛的聲音,遠處樓房的燈火一排排滅掉。我坐在客廳里,想著那個屏保上的小女
孩。
想著林建國說“你母親叫王芳”時的語氣。
不像隨口一問。
更像在確認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到辦公室,桌上就放著一沓資料。
林建國的秘書小周送來的,說是林主任交代,讓我先熟悉一下林副縣長分管的幾個項目。
我翻了翻,農業產業園、鄉村旅游示范點、老舊小區改造,都是林曉在盯的活兒。
“林主任說讓你重點看看這個。”小周把一份紅色文件夾單獨抽出來,“濱江路片區的開發項目,進度有點慢?!?/p>
我接過來翻開。
項目負責人一欄寫著林曉的名字,旁邊有林建國手寫的批注:實地跟進,每周匯報。
“他還說了什么?”
“沒有了?!毙≈苄α诵?,“就讓你先看,有問題直接去問他。”
我點點頭,把文件收進包里。
張強端著茶杯從門口經過,探頭看了一眼我桌上的資料。
“喲,這么快就上手了?”他靠在門框上,“林主任對你是真不錯,一來就給你分這么重要的活?!?/p>
“縣里的事,在哪干不是干?!?/p>
“那是?!彼蛄丝诓瑁安贿^市委和縣政府可不一樣,上面一個眼神,下面跑斷腿。你可得把這位伺候好了?!?/p>
他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不小,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我去市委報到是林建國親自批的,臨時借調,關系還在縣里,人先上來干活。
辦公室在市委大樓三樓朝北的一間,跟林建國的辦公室隔了兩個門。
頭三天沒什么特別,就是看材料、熟悉流程。林建國沒找我單獨談話,只讓秘書帶話,說周末之前把濱江路項目的評估報告交上去。
我每天都看得很晚。
回到家通??炀劈c了。
第三天晚上,我推開門,發現客廳燈亮著,母親蹲在林曉房間的衣柜前,手里拎著一條裙子。
“媽,你干什么?”
她嚇了一跳,回頭看我,臉色不太好看。
“我幫她收拾收拾?!彼讶棺佣读硕?,“你瞅瞅,這么多新衣服,都是名牌吧?一件得上千塊?”
我走過去,把衣柜門關上。
“她工作有應酬,穿得體面點正常。”
“正常?”母親站起來,“你一個月掙多少錢?她一個副縣長,工資我大致有數,哪來這么多錢買衣服?”
“可能是打折買的,你別瞎猜。”
“我瞎猜?”她從兜里掏出手機,“你看看這張照片?!?/p>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截圖,像是監控拍的。林曉站在商場柜臺前,手里拿著一個包,旁邊站著個中年男人。
“同事發我的,說在商場碰見你媳婦了?!蹦赣H的眼神很冷,“這人是誰?”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那男人我不認識,大概四十多歲,穿深色夾克,正低頭跟林曉說話。
“她工作上的事我哪都知道?!蔽野咽謾C遞回去,“你少管這些?!?/p>
“李明,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我沒接話,轉身去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著,碗在水池里泡著,油花漂在水面上。我關了水,聽見母親在外面喊了一句。
“你媳婦要是心里沒鬼,干嘛天天這么晚回來?”
第四天晚上,林曉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坐在客廳等她,茶幾上放著那份濱江路項目的評估報告初稿。
她進門先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蔽野褕蟾娣艘豁摚绊椖可系膸讉€數據我想找你對一下?!?/p>
她換了拖鞋過來,坐在沙發另一頭,接過報告看了幾眼。
“這個指標你算錯了,我們用的是去年的指導價。”她拿筆在上面劃了兩道,“改一下就行。”
“你最近很忙?”
她抬眼看了看我。
“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
她把報告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了揉眼睛。
“濱江路那個片區,拆遷戶意見很大,跑了好幾趟都沒談下來?!彼穆曇粲悬c啞,“今天又去了一趟,嗓子都喊啞了?!?/p>
我起身去倒了杯水遞給她。
她接過去,握在手里沒喝。
“謝謝?!?/p>
“你跟我還說什么謝謝?!?/p>
她笑了一下,很淡。
母親房間的門開了,母親披著外套走出來,看了我們一眼。
“這么晚才回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媽,林曉剛下班?!?/p>
“誰不是剛下班?”母親看著她,“李明,你也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呢。”
她沒等我們回話,轉身又進去了。
關門之前丟下一句:“家里又不是飯店,想幾點回幾點回。”
林曉沒說話,把水杯放在茶幾上。
“我去睡了?!彼鹕碜哌M臥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坐在沙發上,聽見她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下午見吧,老地方。”
然后電話掛了。
老地方。
這兩個字在我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我站起來去衛生間洗臉,路過臥室門口,瞥見她正坐在床邊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很平靜。
她抬頭看見我,把手機翻了過去。
“有水嗎?我渴了?!?/p>
“茶幾上有?!?/p>
“哦,忘了?!?/p>
她起身又去了客廳,路過我身邊時沒說話。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把手上的活忙完,下樓買了一包煙。
我已經戒了兩年了。
抽了三根才停下來。
手機上有林曉發來的消息: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我沒回。
快五點的時候,我去了縣委家屬院門口,坐在對面小賣部門口的條凳上。
這地方我來過幾次,是林曉以前住的單身宿舍,后來我們結婚她搬出來,這房子一直沒退。
等了十來分鐘,林曉的車開了出來。
灰色帕薩特,往城西方向走的。
我攔了輛出租跟在后面。
車子繞了兩條街,停在城西那家咖啡店門口。
林曉下車時換了件深綠色的外套,頭發披著,跟我早上出門時穿的不一樣。
她推門進去。
我讓司機停在對面巷口,付了錢下車。
隔著玻璃窗,我看見林曉徑直走向角落那個卡座。
林建國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放著兩杯咖啡。
他替她拉開了旁邊的椅子。
他們說了幾句什么,林曉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林建國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動作很輕。
很自然。
像做過很多次。
04
我站在馬路對面,腳像釘在地上。
車流從身邊穿過去,喇叭聲一陣一陣的,我全沒聽見。
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
那只手。
林建國的手,覆在林曉的手背上。
我掏出手機想拍照,手抖得按不下快門。好不容易拍了一張,糊了。
又拍一張,還是糊。
綠燈亮了又紅,紅了又亮。我不知道自己在對面站了多久。
直到咖啡店的門推開,林曉先出來了,低著頭快步走向停車的地方。林建國跟在后面,帽子壓得很低,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我往后退了兩步,躲在電線桿后面。
林曉的車開過去的時候,我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嘴角抿著,眼睛望著前方,沒什么。
又像什么都寫在那里。
我攔了輛車回去,一路上沒說話。
司機問了三遍去哪,我才反應過來。
“回縣委大院?!?/p>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發上。
林曉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聽見我打呼嚕,輕手輕腳去了臥室。
我沒睡著。
閉上眼就是咖啡館里那兩只手疊在一起的樣子。我想說服自己,那是領導對下屬的關心。
可我見過林建國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看下屬的眼神。
也不是看普通晚輩的眼神。
更像是看自己人。
親人的那種。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見林建國。
他正跟人說話,看見我點了點頭,示意我等一下。
等那人走了,他走過來。
“報告寫好了?”
“寫好了,已經交到秘書科了?!?/p>
他點點頭。
“周末有空的話,陪我出趟差。城南那邊有個招商會,你跟著去見見?!?/p>
“好?!?/p>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母親最近身體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還行,就是老毛病?!?/p>
“嗯,多陪陪她?!?/p>
他說完就走了,皮鞋踏在地上,聲音很穩。我站在走廊里,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跟昨天咖啡店門口的味道一樣。
那個周末我沒能去出差。
周六一早,母親就說腰疼,讓我陪她去醫院。
我帶她去了縣醫院,排隊、掛號、拍片,折騰了一上午。
在候診室門口,母親突然問我。
“你跟林曉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當我瞎?”她看著我,“她天天不著家,你們倆連話都說不上幾句吧?!?/p>
“她工作忙?!?/p>
“工作忙就不要結婚啊。”母親的語氣突然沖起來,“我跟你爸那一輩子,也沒誰天天往外跑的?!?/p>
“媽,你能不能別老拿你們那時候比?”
“我這叫比?”她聲音大了些,旁邊幾個病人回頭看我們,“我是為你好!你倒好,娶了個媳婦跟供了個菩薩似的!”
“你別在醫院吵?!?/p>
“我不吵,你心里清楚。”
她翻過身去不看我。
手機震了兩下,林曉發來消息:晚上在家吃飯嗎?
我回:陪我媽在醫院,回不去。
那邊隔了幾分鐘才回:好。
就一個字。
晚上我沒回家,在醫院陪母親到九點。
她躺在大廳的塑料椅子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沒睡。
我坐在她旁邊,手機屏幕上還是林曉回復的那條消息。
“好?!?/p>
這個字讓我心里堵得慌。
周一上班,張強在茶水間碰見我,笑呵呵地湊過來。
“哥們,聽說你周末沒去成出差?”
“嗯,家里有點事?!?/p>
“林主任帶了別人去,你知道是誰不?”
我看了他一眼。
“誰?”
“他們都說是個女的?!睆垙妷旱吐曇?,“縣里招商局的,長得挺漂亮?!?/p>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小子可別因為家里的事耽誤了正事,林主任那位置,多少人盯著呢。”
開水倒進杯子里,熱氣撲了我一臉。
中午我在食堂碰見林曉,她跟幾個女同事坐在一起,隔著兩張桌子。
她看見我了,沖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了點頭。
就這么一個點頭的動作,旁邊的女同事都看見了,有人沖她擠眼睛。
“林縣長,那人是誰???老看你。”
“辦公室的。”她扒了口飯,“協調工作?!?/p>
我沒過去。
端著餐盤坐到角落里,吃了兩口就覺得胃酸,剩下的米飯全倒掉了。
下午三點,林建國讓秘書來叫我。
我進了他辦公室,他正在簽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我坐下。
他放下筆,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是濱江路拆遷現場拍的照片,有幾戶人家門口拉了橫幅。
“這個片區你盯一下,林曉那邊壓不住?!?/p>
“我怎么盯?”
“去現場跑跑。”他看著我,“你現在的身份,去那邊說話比我方便?!?/p>
我拿起照片翻了翻。
其中一張,林曉站在拆遷辦院子里,身后跟著三個男的,有個男的伸手指著她,像是在罵。
“她沒跟我說情況這么嚴重。”
“她那人,小事從來不開口。”林建國靠回椅背,“你們結婚幾年了?”
“三年?!?/p>
“三年。”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字,像是在想什么。
窗外有鳥叫聲,他偏頭看了看窗外,又轉回來。
“你跟她,感情還好吧?”
這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還……還行?!?/p>
“那就好?!彼闷鸸P繼續簽文件,“去吧?!?/p>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叫住我。
“小李?!?/p>
“哎?!?/p>
“有些事,別光靠猜?!?/p>
門在我身后關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著,手機屏幕上一個未接來電,是母親打的。
還有一條短信。
她又發來一張照片。
這次不是林曉的。
是林建國的照片。
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像是很多年前的報紙剪報,上面有林建國年輕時的一張證件照。
下面有一行小字:林建國,男,38歲,時任市農業局局長。
母親在照片上畫了個圈。
然后寫了一行字:還記得這個人嗎?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記得。
怎么會不記得。
十二歲那年,母親帶我去過一次市里,在農業局門口等了一下午,最后沒見到人。
回家后她坐在床邊哭了很久。
那時候我不知道她在等誰。
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05
周二傍晚,我從濱江路拆遷現場出來,衣服上沾了一身灰。
談判談崩了,三戶釘子戶把桌子掀了,有個老太太躺在地上不起來?,F場拍視頻的人圍了一圈,我嗓子都喊啞了。
手機震了好幾次,都是林曉打的電話。
我沒接,跟她不知道說什么。
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歇了會兒,喝了大半瓶礦泉水,才回撥過去。
“你那邊怎么樣?”她問。
“沒談下來,明天繼續?!?/p>
“辛苦你了?!?/p>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李明,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說點事。”
“什么事電話里不能說?”
“還是見面說吧?!?/p>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快六點了。
“行,你說地方?!?/p>
“七點,城西那個咖啡店?!?/p>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就是上次那個地方。
“好。”
掛了電話,我在臺階上坐了好幾分鐘。
城建工地的揚塵被風吹起來,瞇了眼。
我揉了揉。
眼睛有點酸。
晚上七點,我到咖啡店門口的時候,隔著玻璃看見林建國也在里面。
又是那個角落的卡座。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跟前放著兩杯咖啡,已經喝了一半了。
林曉低著頭在說話,林建國在聽。
我推開玻璃門,門口的風鈴響了一下。
林曉抬起頭,看見我,抹了抹眼角。
林建國也轉過頭。
他們倆的表情都很平靜,像是早料到我會來。
我走過去,在桌前站定。
“李明你來了?!绷纸▏乳_口,“坐?!?/p>
我沒坐。
“你們在談什么?”
林曉站起來,拉了拉我的袖子。
“李明,你坐下,聽我說?!?/p>
“你說?!?/p>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張開了,又閉上。
林建國放下杯子,看著林曉。
“要不我說?”
林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后林建國看著我,眼神很定。
“小李,我是林曉的父親?!?/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林曉是我的女兒。親生的?!?/p>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林曉。
她的眼眶紅了,嘴角在抖。
“你不是一直問,我跟林主任是什么關系嗎?”她的聲音有點沙啞,“他就是我爸。”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林建國抬手制止了她。
“我來說吧。”他看著我的眼睛,“林曉的媽媽走得早,我一直沒再婚。她跟我姓林,是我的獨生女。她嫁給你,我沒反對過。”
“那你之前為什么瞞著我?”
“因為你在縣里工作,身份特殊,”林建國的語氣很平,“一旦傳出去,別人會說你是靠裙帶關系上來的。我想等你到市委之后,再讓你們單位慢慢知道這層關系。”
他說的每個字都合情合理,但我腦子里還是亂的很。
“那你為什么要調我來市委?”
林建國看了林曉一眼。
“栽培你,也有私心。”他的聲音低了一些,“她就剩一個親人了,我不想她一個人在縣里受苦?!?/p>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說,我不是那種……”
“我不是不信你,”林建國打斷我,“是你們兩個的事,你們自己處?!?/p>
我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都沒勁了。
林曉伸手想碰我,我躲了一下。
她僵住了。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
是母親的短信。
我低頭看了一眼。
“兒啊,媽今天又住院了,你管不管?”
我盯著屏幕上的這行字,眼睛發澀。
林曉問我怎么了。
“我媽住院了?!?/p>
林建國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你先去看看你母親,工作上的事回頭再說。但有一句話我想讓你明白,我讓你來市委,是真的想栽培你?!?/p>
我點了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林曉在后面喊了一聲。
“李明,對不起?!?/p>
我沒回頭。
風鈴響了一下,我出去了。
路邊攔不到車,我小跑著往醫院方向奔。
手機又震了兩下。
還是母親。
“你趕緊來,我一個人在醫院,身邊沒人。”
我剛想回,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你跟那個林曉的事,我不同意。她不配做咱們家的人?!?/p>
我站在十字路口,紅燈亮著,車一輛接一輛地過去。
手機屏幕的光亮得刺眼。
綠燈亮了,行人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行字,挪不動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