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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來帶孩子,半年了。
那天吃完飯,張強把碗筷往水池里一丟,靠在廚房門口,看著我洗碗。
“林曉,你一個月給你媽多少錢?”
水流沖在我手上,我頓了一下。
“兩千五,怎么了?”
他皺了皺眉:“你媽就帶個孩子,做個飯,兩千五太多了吧。”
我沒回頭。
“我媽白天帶娃,晚上也帶,洗衣做飯拖地全包。兩千五,你出去打聽打聽,一個月嫂多少錢。”
他哼了一聲:“那是你媽,又不是外人。”
“外人?那外人要多少錢你才樂意?”
他轉身走了,扔下一句:“我就是覺得,你給娘家錢要節制。”
我關掉水龍頭,廚房一下子安靜下來。
客廳傳來我媽的聲音:“寶寶乖,看外婆這兒……”
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我擦干手,走過去,看見我媽跪在地板上,手里拿著小汽車,逗女兒爬。
她腰不好,跪一會兒就得扶著沙發站起來。
她來的時候說:“沒事,媽身體還行。”
可我知道,她每天早上起來都先揉膝蓋。
晚上睡覺前,她在房間里偷偷貼膏藥,以為我沒看見。
我走過去抱起女兒:“媽,您歇會兒。”
我媽笑了笑:“不累,小寶可乖了。”
張強在客廳沙發上看手機,連眼皮都沒抬。
我抱著孩子回臥室,關上門。
女兒在我懷里咿咿呀呀。
我看著天花板,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兩千五,也就夠她買藥,買點菜。
她退休金一個月一千八,全搭在買菜買肉上了。
我偷偷給她塞錢,她從來不要。
“你們小兩口過日子不容易,媽還能動,幫幫你們。”
張強在外面喊:“媽,晚上吃什么?”
我媽應聲:“我買了排骨,燉湯。”
我聽見他嗯了一聲,又低頭刷手機。
女兒抓著我衣領,哼哼唧唧。
我拍拍她后背,輕聲說:“媽媽在。”
過了會兒,我媽推門進來,端了杯熱水。
“累了吧?喝點水。”
我接過杯子,手有點抖。
“媽,您辛苦了。”
她擺擺手:“不辛苦,自家外孫女,我不疼誰疼。”
她在床邊坐下,看著孫女,眼里全是笑。
“曉曉,你上班累,媽在這兒,你只管放心。”
我嗓子發緊,點了點頭。
那杯水很燙,我握著,一直沒喝。
客廳里,張強播放器正放著球賽。
我媽又出去忙了。
我在臥室待了很久。
等女兒睡著,我走出去,看見張強還在看球。
我媽在廚房洗碗,彎著腰,頭發有些白了。
“媽,我來。”
她揮手:“去去去,你上班累了一天,歇著。”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
眼角有些發酸。
張強忽然說:“對了,我媽說要來住一段時間。”
我轉過頭,看他拿遙控器指著電視,眼睛沒離開屏幕。
“什么時候?”
“過兩天吧,她想看看孫女。”
我哦了一聲。
心里想著,他剛才那兩千五的事,又浮上來。
婆婆要來,他高興得很。
可我媽在這兒大半年,他從沒說過一個“謝”字。
我慢慢走到沙發上坐下。
他忽然放下手機,笑著說:“到時候你好好招待咱媽。”
“嗯。”
“她年紀大了,別讓她累著。”
我說:“知道了。”
他心滿意足地又拿起手機。
我靠著沙發,閉上眼。
01
婆婆的電話是周三打來的。
張強接的,我正給女兒喂飯。聽他在電話里聲音都變了一個調:“媽,您放心,我開車去接您……東西不用帶太多,這邊什么都有……”
掛了電話,他滿臉放光。
“我媽后天到。”
“嗯。”
“我去火車站接她,你明天下班去買點菜,別讓她覺得咱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說:“好。”
他又想了想:“床單換一下,空調也開一下,她怕熱。”
我喂完女兒,拿紙巾擦她的嘴。
張強繼續安排:“她那屋你收拾一下,門口別堆東西,她腿不好。”
我抬起頭:“我媽住的那屋也沒收拾過,你從來沒說過什么。”
他愣了一下:“這不是你媽要來了嗎?”
“我媽也在。”
他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兩家都收拾。”
我媽抱著孩子,沒說話。
晚上,我躺床上,張強在旁邊翻手機。
“你看什么呢?”
“給我媽買件衣服,車站那邊有點涼,怕她下車冷。”
我沒接話。
他翻了一會兒,忽然說:“對了,你媽帶孩子也挺累,要不……讓她也歇歇?”
我心里一動:“什么意思?”
“我媽來,也能幫忙帶帶孩子,你媽就能輕松點。”
“你是想讓我媽走?”
“不是那個意思,”他放下手機,“就……兩邊輪著來,公平。”
公平。
我盯著天花板。
“那你媽的零花錢,你準備給多少?”
他笑了:“我媽自己有退休金,不用咱們給。”
“那我媽呢?”
“你媽不就帶個孩子嗎?孩子我媽也能帶。”
我坐起來,看著他。
“張強,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么?”
他有些心虛,把手機扣在胸口:“我說錯了嗎?兩邊老人輪著帶孩子,這不挺好嗎?”
“那你給我媽的2500,還覺不覺得多?”
他沉默了一下:“我那就是隨口一說,你別上綱上線的。”
“隨口一說?”
我不想吵,把被子拉過頭頂。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我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張強還在睡。
我走過去,看見我媽正拿毛巾包著頭,熬粥。
“媽,您臉色不好。”
她笑:“昨晚沒睡踏實,沒事。”
我看了看她,發現她眼眶有些青。
“張強他媽要來,你知道吧?”
她嗯了一聲:“知道,正好我也能歇兩天。”
我愣住:“您說什么?”
她把粥攪了攪:“你婆婆來,我正好回老家住幾天,看看你爸。”
“媽,這房子也是我家,您住這兒天經地義,為什么要走?”
我媽放下勺子,轉過身,眼圈有些紅。
“曉曉,媽在這兒,讓你為難了。”
我心里一酸。
“誰說的?”
“沒人說,但媽看得出來。”
她擦了擦手:“等你婆婆走了,媽再回來。”
我想說點什么,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這時,張強從臥室走出來,打著哈欠。
“媽,早。”
我媽應了一聲,把粥端上桌。
張強坐下,拿了個勺子,嘗了一口:“不錯,媽手藝真好。”
他第一次夸我媽。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后天我去接我媽,你下班早點回來幫忙。”
我說:“知道了。”
他忽然看了我一眼:“你別不高興,我這是……”
“我沒不高興。”
他嘆了口氣:“你看你這臉色,還說沒有。”
我沒再說話。
吃完飯,他上班去了。
我媽抱著孫女,在陽臺曬太陽。
我換好鞋,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女兒咯咯笑,我媽也笑。
陽光打在她們身上,像幅畫。
“媽,我走了。”
她抬頭:“路上慢點。”
我關上門,在樓道里站了好一會兒。
手機響了,張強發來的消息:“我媽明天晚上到,我去接她,你下班買條魚,她愛吃清蒸的。”
我看了很久。
回復:“嗯。”
他把媽叫得親,可我媽在這兒這么久,他連句好話都沒給過。
我想起那天他說的話:“你媽就帶個孩子,做個飯,兩千五太多了。”
可輪到他媽,他恨不得把所有錢都掏出來。
我等在公交站臺,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裂開。
02
婆婆來那天,張強下午請了假。
我去上班,他開車去車站,走之前還特地換了身新衣服。
“我穿這件行嗎?”
我看了看:“行。”
“皮鞋要不要擦一下?有點灰。”
“不用,挺好的。”
他蹲下來,還是用紙巾擦了擦鞋面。
我媽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他忙活。
“小張,路上慢點開。”
“知道了媽。”
他拎著車鑰匙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我媽嘆了口氣。
“怎么了?”
“沒事,你婆婆來,高興點。”
我心里悶,沒說什么。
下了班,我買了條鱸魚,韭菜,還有排骨。
到家的時候,婆婆已經到了。
一進門就聽見她在客廳里說話:“哎喲,我們小寶長這么大了,奶奶都想死了!”
女兒被抱在懷里,有點認生,想往我媽那邊掙。
公婆我抱著孫女不撒手:“來來來,讓奶奶看看,像不像奶奶小時候?”
張強在旁邊樂:“像,可像了。”
我放下菜:“媽來了。”
婆婆抬頭看我一眼:“曉曉回來了?瘦了,上班累的吧?”
“還行。”
她抱了會兒孩子,終于放下了。
我媽接過孫女,去廚房倒水。
婆婆四處看了看:“這房子收拾得挺干凈,你媽是勤快人。”
張強搶話:“可不是,這幾個月多虧了媽。”
我看了他一眼。
他從來沒當面說我媽半個好字。
婆婆點頭:“那你們可得好好感謝人家。”
“那肯定的。”
我走進廚房,我媽正在洗韭菜。
“媽,我來炒菜。”
“你陪她們說話,我來弄。”
“我來吧。”
她看了看我,把圍裙解下來:“行,那你來。”
我系圍裙的時候,聽見客廳里婆婆壓低聲音在說什么。
聽不太清,只聽見張強笑了幾聲。
油鍋熱了,我把魚放進去,滋滋響。
炒完魚,又炒兩個青菜。
端上桌的時候,婆婆剛好洗完手。
“曉曉手藝不錯,這魚看著就好。”
張強也附和:“她做飯還行。”
一家人坐下吃飯。
婆婆夾了塊魚,嚼了兩下:“嗯,鮮,好吃。”
張強給她盛湯:“媽,喝點湯。”
“好好好,你也吃。”
我看著他們母子倆,有說有笑,沒再說什么。
女兒在餐椅上拍桌子,我媽趕緊給她喂飯。
婆婆看了會兒,說:“這孩子吃得挺好的,說明你媽帶得好。”
張強點頭:“那確實。”
我愣了一下。
他今天說了好幾回我媽好話。
婆婆放下筷子,忽然說:“對了,我來這兒,也不能白住。”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五千塊,給你們的,別嫌少。”
張強趕緊推:“媽,您這是干嘛,我們怎么能要您的錢!”
“拿著!我退休金夠用,你們年輕人花銷大。”
我看著那個信封,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她還沒待五分鐘,五千塊就拍桌上了。
我給我媽兩千五,張強嫌多。
可他現在接這五千,連猶豫都沒猶豫。
張強推了兩次,最后還是收下了:“媽,那我就先拿著,回頭給你買點好吃的。”
婆婆笑:“隨你。”
吃完飯,我媽收拾碗筷,我也跟著進廚房。
“媽,你歇會兒吧。”
她笑了笑:“沒事,我來擦桌子。”
我在水池邊洗碗,她站在旁邊擦灶臺。
“你婆婆挺大方的。”
我沒說話。
“她也是好心,你別多想。”
我抬頭,看著我媽。
她眼里的光很平靜。
“曉曉,媽不圖錢,你別跟她們鬧別扭,家和萬事興。”
我使勁點了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晚上,張強在臥室數錢。
“我媽真是,來就來吧,還拿錢。”
我說:“是啊。”
他笑著把錢放進抽屜:“回頭給她買點營養品。”
我沒接話。
他躺下來,伸了個懶腰:“我媽這回來,你得好好表現。”
“我怎么沒好好表現了?”
“就嘴甜一點,多叫幾聲媽。”
他轉過頭看著我:“你看你,平時叫我媽都叫得少。”
“我什么時候叫得少了?”
“就、就多叫叫唄。”
我躺在旁邊,看著天花板。
他比我媽還大三歲,可我覺得,她比我會做人。
一句“媽”,就被砸了五千塊。
我閉上眼睛。
我媽在這里帶了大半年孩子,沒拿過一分錢好處。
而她們母子倆,剛才在客廳里說說笑笑,像是一家人。
我媽呢?
她還蹲在廚房里擦灶臺。
那一刻,我心里有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我也得叫一聲“媽”,就能拿這么多錢,那該多好。
我翻了個身,關掉臺燈。
張強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睜著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03
婆婆來的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廚房里我媽已經在忙活了,煮粥,煎蛋,還特意蒸了婆婆愛吃的紅薯。我靠在門框上看她,腰彎著,頭發白了不少。
“媽,你多睡會兒,我來弄。”
“沒事,我習慣了。你婆婆好不容易來一趟,得讓人家吃好。”
我沒再接話。我媽這個人,永遠都在替別人想。
客廳傳來動靜,張強和婆婆也起來了。婆婆換了一身暗紅色的碎花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沙發上。
“小曉啊,這半年辛苦你媽了。我來了,她也該歇歇。”
我端了粥過去,笑了笑:“媽,您別這么說,她在這兒幫我看孩子,我輕松多了。”
婆婆接過粥,看了看廚房方向:“那也不能一直讓她在這兒,老兩口分居多不好。我爸一個人在家,吃飯咋辦?”
張強在旁邊接話:“也是,媽說得對。王姨在這兒半年多了,該回去看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叫“王姨”,叫得可真順口。
我媽端著咸菜走出來,聽見了,笑了笑:“沒事,家里你叔能照顧自己。孩子小,林曉上班忙,我再幫一陣。”
婆婆沒再說啥,但那個表情我認得,不當面撕破臉,但話已經擱那兒了。
白天我帶婆婆去逛超市。她推著車,見啥拿啥,進口的水果,精品的牛肉,眼睛都不眨。我掃了一眼購物車,估摸著得四五百。
“小曉,你媽平時買菜都上哪兒買?”
“樓下菜市場,便宜。”
“菜市場的菜不干凈,以后跟我學,上超市買,貴不了多少,吃著放心。”
我沒說話。心想,我一個月給我媽兩千五,她每天跑菜市場挑便宜的買,省下來的錢都貼進家里了。你一來就上超市,當然不心疼。
結賬的時候婆婆站在旁邊,一點掏錢的意思都沒有。我刷卡,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張強迎上來:“媽,買到啥好東西了?”
婆婆笑呵呵地:“買了點水果,你媳婦掏的錢。”
張強沒接這話茬,轉頭沖我媽喊:“王姨,孩子尿了,你過來看看。”
我媽正在陽臺晾衣服,聽見了一路小跑。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竄上來,我想說“你就不能自己去看看”,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晚上哄完孩子,我躺在床上,張強已經睡著了。我翻了個身,看著他的背影。
我媽來半年,他叫過十次“媽”嗎?婆婆才來一天,他“媽”長“媽”短的,從進門就開始獻殷勤。
第二天中午吃飯,婆婆突然說:“強子,你那個銀行卡,我回頭給你拿點錢存進去,你們小兩口別太省。”
張強眼睛一亮:“媽,你留著花,我這兒夠。”
“夠什么夠,你們要養孩子,還要還房貸。我那兒還有點積蓄,回頭給你。”
我媽在邊上夾菜,筷子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吃。
我心里翻騰。婆婆說要給錢,張強連推辭都那么敷衍。我每個月省吃儉用給我媽兩千五,他嫌多。婆婆還沒掏錢呢,他就已經眉開眼笑了。
飯后我洗碗,我媽過來幫忙。
“媽,你聽見了吧?”
“聽見了。”
“你不生氣?”
我媽擦著碗,沉默了一會兒:“有啥好氣的。你婆婆條件好,愿意幫你們,我高興還來不及。”
“可是她……”
“小曉,別說了。媽沒事。”
她越是這樣,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下定決心多留意婆婆和老公之間的事,看看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04
張強這幾天嘴就沒合攏過。
婆婆來了三天,他下班就往家跑,以前加班到八九點,現在五點不到就收拾東西走人。進門鞋都不換先喊“媽”,那聲音甜的,我在廚房炒菜都聽得見。
我媽來的頭一個月,他連“王姨”都叫得別扭。進門看見我媽在拖地,點點頭就算打過招呼。有次我媽做了紅燒肉,他吃了兩碗飯,放下筷子說了句“還行”,就進臥室打游戲去了。
婆婆來了之后完全不一樣。
頭天晚上婆婆說想吃餃子,張強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六點鐘就去菜市場買肉。回來的時候提了兩斤五花肉,還帶了把韭菜。“媽愛吃韭菜餡的,”他把肉遞給我,“你看著弄。”
我看著那兩斤肉,沒吭聲。上個月我媽說想吃餃子,他說周末再說,周末到了又說太累,最后我媽自己買了速凍的。
婆婆倒是會做人。吃餃子的時候夾了一個給我媽:“王大姐,你嘗嘗,這餡調得不錯。”
我媽笑著接過來:“謝謝。”
“謝啥,一家人。”婆婆咬了一口,“往后你還得多辛苦,我在這邊幫不了幾天,孩子還得你帶。”
我媽點頭:“應該的。”
這話聽著沒問題。可我總覺得哪里不對。什么叫“幫不了幾天”?什么叫“還得你帶”?好像我媽就是來干活的,她是來做客的。
晚上哄完孩子,張強在客廳陪著婆婆看電視。我媽在廚房洗碗,我過去幫忙。
“媽,你去歇著,我來。”
“沒事,就這幾個碗。”我媽手上不停,“你婆婆難得來,你陪她說說話。”
“我跟她有什么好說的。”
“別這樣,那是你婆婆。”
我沒接話。擰開水龍頭沖著碗,水流嘩嘩響。
婆婆來的第四天中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拿東西。進了門,客廳沒人。臥室門虛掩著,聽見張強和婆婆在說話。
“媽,你那卡里真有二十萬?”
“你這孩子,媽還能騙你?那是你爸留給我的,我也用不上,給你們添點。”
“我不是那個意思……”
“拿著,強子。密碼是你生日。別跟小曉說具體數目,就說我給你點零花錢。”
我站在門外,心跳得厲害。
二十萬。
婆婆說的卡里有二十萬。
張強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來了?”
“拿個文件。”我盡量讓自己語氣正常。
他手里捏著一張銀行卡,紅色的,不是我們平時用的那種工資卡。他往兜里一揣:“那你拿了快走吧,別遲到。”
我“嗯”了一聲,轉身出門。
電梯里我手心全是汗。二十萬不是小數目,張強一個月到手七千出頭,我六千三,房貸每月還三千八,孩子奶粉尿不濕兩千多,再給我媽兩千五,幾乎月月光。
如果真有二十萬……
可我怎么就覺得不對勁呢。
婆婆退休工資三千多,公公走了三年,她哪來二十萬積蓄?真要是有這筆錢,她之前怎么從來沒提過?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特意觀察婆婆的表情。她倒是自然地很,給我媽夾菜,問孩子乖不乖,還說周末一起逛商場。
“媽,您那卡……”我試探著開口。
“哦,那是我的一點心意。”婆婆笑著擺手,“你們小兩口省著花就行。”
張強在邊上用筷子扒飯,眼睛瞄我一下,又低下頭。
“那怎么好意思。”我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強子這么一個兒子,不給他給誰?”
我媽在旁邊舀湯,勺子碰著碗邊發出輕輕的響聲。
飯后張強說要出去散步,婆婆跟著一起去了。我媽在客廳疊衣服,我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心里亂得很。
那張卡到底有多少錢?
張強為什么不敢跟我說明白?
婆婆為什么要避開我單獨給他?
想起張強最近的變化,從婆婆來那天開始,他對我的態度也變了。以前至少表面客氣,現在動不動就“你別管”、“少問兩句”。好像有了他媽撐腰,我在這個家里說話就不算數了。
孩子哭了,我媽起身去抱。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聽見臥室里張強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手機沒帶出去。
我盯著臥室門看了幾秒。心跳又快起來。
走過去,推開門。床頭柜上屏幕還亮著,是銀行發來的短信。
“您尾號3688的儲蓄卡賬戶余額:100.00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百元。
不是二十萬,不是兩萬,是一百元。
我拿起張強的手機,翻到那條短信。時間顯示今天下午三點十二分,他剛存進去的?還是原本就這么多?
手指往上滑,想翻之前的記錄。但上面全是驗證碼和廣告短信,再往前的交易記錄沒有了。
我把手機放回去,手有點抖。
婆婆說二十萬,卡里只有一百元。張強知道嗎?他看過了?還是被蒙在鼓里?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如果是騙人的,婆婆為什么要這么說?就為了面子,為了在我媽面前顯擺?她圖什么?
可要是騙人,張強早晚會發現。卡在他手里,他隨時能查。婆婆不可能一直瞞著。
除非張強知道。
知道卡里只有一百元,還是要配合演這出戲。
我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張強不是那種人。他雖然有時候小氣,但不至于跟他媽合伙騙我。我們結婚四年,孩子都有了,他不至于……
可要是呢?
要是他就是這種人呢?
我坐在床沿上,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能亂想,得先弄清楚。
手機又響了。是張強打回來的,他的微信通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我手機忘帶了,你在家吧?”
“在。”
“那行,幫我拿著,我跟媽在樓下超市轉轉。”
“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攥在手里。
屏幕亮了,鎖屏壁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孩子百天那天拍的。張強抱著孩子,我靠在他肩上,三個人都笑著。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媽在外面哄孩子,哼著老家的小調。聲音傳進來,輕輕的,軟軟的。
我把手機重新放回床頭柜,跟原來一模一樣的位置。
走出臥室,我媽抬頭看我。
“咋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有點累。”
“去歇會兒,孩子我帶著。”
我媽抱著孩子在客廳轉悠,嘴里還在哼那首小調。我記得小時候她也總哼這個,哄我睡覺。
婆婆來了四天,我媽的話少了。以前她愛跟我說老家的事,誰家閨女嫁了人,誰家兒子買了房。現在除了做飯洗衣服帶孩子,就是坐在自己那屋發愣。
她從不抱怨。
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女兒家里來了婆婆,她就成了外人。
我走過去,從她手里接過孩子:“媽,你去睡會兒,我看著。”
“不困。”
“去吧。”
她看了看我,沒再堅持。進屋前回頭說了句:“別想太多。”
我抱著孩子,站在客廳中間。
孩子在我懷里哼哼唧唧,小手攥著我的衣領。我低頭看著他,眉毛像張強,眼睛像我。
那晚張強回來的時候,婆婆拎了一袋子零食。兩個人在客廳有說有笑的,張強一口一個“媽”叫著。
我去洗澡,經過臥室門口,看見那張銀行卡放在床頭柜上。紅色的卡面,在燈光下有點晃眼。
一百元。
婆婆說的二十萬。
張強到底知不知道?
我關上門,熱水沖下來。浴室里全是霧氣,什么也看不清。
洗完出來,張強已經躺下了。我吹干頭發,在他身邊躺下。
他翻了個身,胳膊搭過來。我僵了一下,沒動。
耳邊的呼吸聲漸漸均勻。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個數字。
一百元。
一定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明天,我得想辦法查清楚。
05
第二天一早,張強出門上班,婆婆在廚房煮粥。
我給孩子喂完奶,換了身衣服。
"媽,我出去一趟。"
婆婆探出頭:"這么早去哪?"
"買點東西。"
沒等她再問,我推門出去了。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盯著樓層數字往下跳。一樓到了,門打開,外面是小區花壇。
我走到小區門口的自助銀行,插卡。
輸入婆婆生日,不對。
輸入張強生日。
密碼錯誤。
我站在機器前想了會兒,試著輸張強身份證后六位。
進去了。
屏幕顯示:余額100.00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一百元整。不是二十萬,不是二十萬零一百,就是一百。
取款機嗡嗡響,我把卡退出來,又插進去查了一遍。還是那個數。旁邊有個大姐在排隊,看了我一眼。我把卡拔出來,走出自助銀行。
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有點熱。我在小區門口站了幾分鐘,有個遛狗的大爺經過,狗在我腳邊聞了聞。大爺把狗拽走,說了句不好意思。我沒應聲。
往回走的時候,我腦子里轉的全是那個數字。一百元。婆婆來第一天晚上,在飯桌上說的二十萬。張強接過卡時笑得那么開心。兩萬五的鐲子,每個月五千的零花錢,客廳里那些零食。
都是因為這張卡。
他們以為卡里有二十萬。
我把卡翻過來看。紅色卡面,就是普通的儲蓄卡,用了有年頭了,邊角有點磨損。婆婆退休前在縣城供銷社上班,后來下崗,在超市當過理貨員。攢二十萬不是不可能,但她能全給張強?
還有件事更想不通。
我媽跟婆婆,很多年不來往了。上次見面還是我跟張強結婚那會兒。兩人在婚禮上客客氣氣喝了杯酒,再沒別的。婆婆怎么會突然提我媽?
我攥著卡回到家。
推開門,婆婆在客廳逗孩子。我媽在陽臺晾衣服。孩子看見我,咿咿呀呀伸手。我沒抱他,直接走到婆婆面前。
"媽。"
婆婆抬頭,還笑著:"回來了?買的啥?"
我把卡放在茶幾上。
"這卡里有多少錢,您知道嗎?"
婆婆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笑:"強子說有多少就是多少,我的錢還不都是他們的。"
"我去銀行查了。"
婆婆的笑僵住。
我媽從陽臺進來,手里還拿著件小衣裳。她看看我,又看看茶幾上的卡,沒說話。
"一百元。"我說,"卡里只有一百元。"
婆婆站起來,嘴張了張沒出聲。孩子在她懷里哼哼,她下意識拍了拍。
"您跟張強說二十萬。"我聲音很平,"他拿著這張卡當寶貝,給您買鐲子,給您零花錢,天天媽長媽短的。您就這么看著他花錢?"
"我……我也沒說二十萬。"婆婆聲音發虛,"是強子自己以為的。"
"那您怎么不告訴他?"
婆婆不說話。
我媽走過來,把衣裳放在沙發上。"曉曉,這事……"
"媽,您等會兒說。"我轉向婆婆,"還有件事,您那天在飯桌上說,這卡是我媽讓您帶給我的。我問過我媽了,她壓根不知道這事。您為什么要撒謊?"
婆婆的臉漲紅了。她抱著孩子坐下,半天才開口:"我是怕強子不接。他要是知道卡里就一百塊錢,肯定不要。我說是你媽讓帶的,想著他看在親家面子上收下。"
"您就那么缺這一百塊錢?"我問。
"不是缺錢。"婆婆聲音更低了,"我是想讓他知道,我也能給他點什么。"
客廳里安靜下來。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格外清晰。
我媽在旁邊站了會兒,突然說:"秀英,那張卡本來就是我給你的。"
婆婆猛地抬頭。
我愣住了。
"曉曉結婚那年,我借給你一千塊錢。"我媽坐下來,"你說要買個冰箱,手里緊。后來一直沒還。前年你打電話說還錢,我說不急。去年你說卡里打了一百,剩下的慢慢還。這事我沒告訴曉曉。"
婆婆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接著說:"你來那天提我名字,我猜你是不好意思說這錢是還我的。怕兒媳婦覺得你連一千塊錢都要分期還。"
我拿起那張卡,又看了一遍。紅面,磨損的邊角。婆婆用這張卡還我媽的錢,還了一百,還欠九百。張強不知道,以為里面有二十萬。
"所以您根本不是來幫帶孩子的。"我看著婆婆,"您就是想讓張強覺得您有錢,讓他對您好。"
婆婆不吭聲。
孩子在她懷里開始哭。她手忙腳亂地哄,拍了兩下沒拍對地方,孩子哭得更厲害。我把孩子接過來,他抓住我的衣領,抽噎著安靜下來。
"張強回來,我會告訴他。"我說。
"別說!"婆婆聲音帶了哭腔,"你別說行不行?算我求你。"
"您讓他每個月給五千,他給了。"我抱著孩子站在茶幾旁邊,"他還打算動我倆的存款去炒股,說您給的本金。您覺得我能不說嗎?"
婆婆抬頭看我,眼睛紅了。
我媽嘆了口氣,拿起沙發上的衣裳去了陽臺。陽臺門沒關嚴,風吹進來,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走。孩子慢慢不哭了,小手扒著我的肩膀,眼珠跟著我轉。婆婆坐在沙發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泛紅。
"我回老家吧。"她突然說。
"回不回去您自己定。"我停下腳步,"但這卡的事,我得跟張強說清楚。不是要為難您,是他不能一直蒙在鼓里。"
婆婆沒再說話。我抱著孩子進了臥室,關上門。
孩子困了,在我懷里拱了拱。我哄他睡下,放在床上。他翻了個身,小手攥成拳頭,睡得很香。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張卡。
一百元。我媽借出去的,婆婆還回來的。一層一層的謊話裹在上面,裹成了二十萬。
張強回來,我該怎么跟他說。
說他媽騙了他,說他花出去的錢都建立在謊言上,說我媽才是那個一直在退讓的人。
天快黑了。
我聽見客廳有動靜,抬頭看,婆婆在收拾東西。她把自己那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行李袋。動作很慢,每疊一件都停下來發會兒愣。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了碗粥。放在茶幾上,什么也沒說,又回了廚房。
婆婆看了眼那碗粥,沒動。
六點半,門鎖響了。
張強進門,手里提著個袋子。"媽,我買了烤鴨,你不是說想吃,"他看見婆婆在收拾行李,愣住,"這是干啥?"
婆婆沒回頭。"我明天回去。"
"怎么突然要走?"張強放下烤鴨,走到婆婆跟前,"不是說好多住幾天嗎?"
婆婆搖搖頭,繼續疊衣服。
張強轉向我,眼神帶著疑問。
我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捏著那張卡。
"林曉,咋回事?"
我走到客廳,把卡放在茶幾上。紅色的卡面在燈光下,跟烤鴨的油紙袋子挨在一起。
"媽。"我看著婆婆,笑了笑,"您真大方。"
張強皺眉:"你說啥呢?"
我轉向他,聲音冷下來:"這卡里只有一百元。是我媽借給婆婆的。你每月給我媽五千,否則我就把你貪圖婆婆錢的事說出去。"
張強臉色白了。
婆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茶杯在茶幾邊上晃了晃,啪一聲摔下來,碎瓷片濺了一地。
我拿起手機,點開轉賬記錄,舉到他面前:"從下個月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