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公司聚餐，火鍋店里熱氣騰騰。
十幾個同事圍了兩桌，我坐在周雪旁邊。她是我老公陳建公司的秘書，三十歲，長得白白凈凈，說話總是笑盈盈的。
“林姐，我敬你一杯。”她端起飲料杯，往我面前湊。
我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酸的，檸檬水。
席間熱鬧，有人講段子，有人劃拳。我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看見周雪正低頭擺弄我桌上的杯子。看我走近，她抬頭沖我一笑：“林姐，你的水涼了，我?guī)湍愕沽它c(diǎn)熱的。”
“謝謝。”我坐下，隨手端起來喝了一口。
味道不對。
那杯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晃著細(xì)密的泡沫。舌尖有股澀味，微微發(fā)麻。我當(dāng)了十幾年全職太太，廚房里待久了，對味道格外敏感。
我盯著杯子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周雪。她正夾菜，嘴角掛著笑，眼睛卻不時往我這瞟。
“怎么了林姐？”她問，語氣輕松。
“沒事。”我把杯子放下，腦子里閃過很多念頭。這些年全職在家，社會經(jīng)驗(yàn)沒丟，反而看人的本事練出來了。
我端起杯子，湊到她面前：“小周，這水味道有點(diǎn)怪，你嘗嘗。”
她臉色變了。
“林姐，我怎么會......”她擺著手往后退，椅子蹭得地磚吱嘎響。
“那你剛才在我杯子里放了什么？”
整個包間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盯著我們。
周雪的臉白了又紅，突然笑起來：“林姐，就是個玩笑，別當(dāng)真。我跟你鬧著玩的。”
她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伸手想拍我肩膀：“咱們關(guān)系這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你。”
我盯著她那張笑臉，渾身血往頭上涌。
“玩笑？”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林姐，你干嘛，你弄疼我了。”她掙扎著，聲音尖起來。
我用另一只手端起那杯水，湊到她嘴邊：“既然是玩笑，那你自己喝了。”
“我不喝，你放開我。”她使勁扭頭，頭發(fā)甩在我臉上。
我死死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把杯沿抵在她唇邊。她牙齒咬得緊緊的，水從嘴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流到衣服上。我捏住她的腮幫子，逼她張嘴。
整杯水灌了進(jìn)去。
她彎下腰，手指摳著嗓子眼，干嘔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包間里有人尖叫，有人喊別鬧了，有人掏出手機(jī)要拍。
我松開她，拿起桌上的手機(jī)，按了三個鍵。
“喂，110嗎？我要報警，有人在我水里下毒。”
01
其實(shí)這件事，往前推三個月就有征兆了。
那陣子陳建開始晚歸。有時候九點(diǎn)，有時候十一點(diǎn)。他說公司接了個大項(xiàng)目，要趕進(jìn)度。
我信了。他當(dāng)了十幾年經(jīng)理，加班是常事。我每天把晚飯熱在鍋里，等他回來吃。浩浩寫作業(yè)，我陪著，十點(diǎn)哄他睡了，自己坐在客廳看電視等著。
門鎖響的時候我睜開眼，電視上放著重播的綜藝。
“回來了？吃飯了嗎？”我揉著眼睛問。
“吃了吃了，你早點(diǎn)睡。”他換鞋，也不看我，直接往書房走。
那段時間他瘦了不少，襯衫領(lǐng)子松了一圈。我給他燉湯，他說沒胃口。晚上翻身背對著我，呼吸均勻，可我知道他醒著。
問題就出在那年秋天。周雪來的。
陳建跟我說公司新招了個秘書，年輕人，辦事利索。沒過兩周他說要把人帶回家吃飯，說是加班太晚，順便送一程。
周雪進(jìn)門的時候，我正往桌上端湯。她穿一件藕粉色針織衫，頭發(fā)扎成馬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林姐好，打擾了。”她雙手接過我遞的拖鞋，彎了彎腰。
“不打擾，快進(jìn)來。”
飯桌上陳建給她夾菜，說小姑娘一個人在這邊打拼不容易。她低頭吃飯，睫毛很長，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周秘書家是哪的？”我問。
“南邊一個小縣城，家里還有個弟弟在讀大學(xué)。”她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我媽總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我靠自己考出來的。”
我點(diǎn)點(diǎn)頭，覺得這孩子挺不容易。
浩浩從房間里跑出來倒水，看見周雪，喊了聲阿姨好。周雪摸了摸他的頭，說這孩子真乖。
那之后周雪隔三差五就來家里。有時候是送文件，有時候是趕不上車，有時候說給浩浩買了零食。
我覺得她做人挺周到，還跟陳建說，你這秘書不錯。
現(xiàn)在想想，我真是蠢透了。
發(fā)現(xiàn)那條短信是十月中旬。陳建洗澡，手機(jī)擱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沒細(xì)看，可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在眼睛里。
“建哥，今晚我等你。”
我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手指伸過去，又縮回來。那會兒浩浩在房間寫作業(yè)，廚房水龍頭開著，碗還沒洗。
我拿起來，打開微信。聊天記錄刪得很干凈，只有那條新消息孤零零地亮著。
陳建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fā)，看我拿著他手機(jī)，愣了一下。
“誰發(fā)消息來的？”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伸手拿過手機(jī)。
“一個朋友，說周末聚會的事。”他解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手機(jī)揣進(jìn)褲兜，“就是普通朋友，你別亂想。”
“我還沒說什么，你就說我亂想。”我盯著他眼睛。
他避開我的目光，轉(zhuǎn)身往書房走：“林燕，你今天怎么了？別一驚一乍的，我工作累了一天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腳底發(fā)涼。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陳建在書房沙發(fā)上睡了，說是要在網(wǎng)上改方案。
我翻來覆去想那條短信。周雪的臉在我腦子里轉(zhuǎn)，笑起來酒窩深深的，眼睛彎彎的。
不會的，我告訴自己。她比我小八歲呢，人又漂亮，工作體面，怎么看得上一個有家的男人。
可那句話像刺一樣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周雪再來家里的時候，我開始留意了。她喊陳建哥，喊得又甜又自然。給他倒茶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著，她的臉就紅了。
陳建倒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說話保持距離。可我看得出來，他眼神跟著她轉(zhuǎn)。
過了一周，陳建又在書房接電話。門虛掩著，我端著水果走過去，聽見他說：“這事你別再提了，我說了家里有老婆孩子。”
對面說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你冷靜點(diǎn)，過幾天再說。”
我推門進(jìn)去，他嚇得差點(diǎn)把手機(jī)扔了。
“吃水果。”我把盤子放在桌上，裝作沒聽見。
他坐那兒盯著盤子里的蘋果，好半天沒動。
02
那件事之后，我忍了差不多一周。
每天照常做飯，接送孩子，打掃衛(wèi)生。早上六點(diǎn)半起來煮粥，下午四點(diǎn)去學(xué)校門口等浩浩。日子像復(fù)印機(jī)打出來的，一張一張，一模一樣的空白。
晚上陳建回來，我什么都不問。他反而有些不安，主動跟我說公司的事，說項(xiàng)目進(jìn)展，說周雪工作很努力。
我嗯嗯地應(yīng)著，手里的洗碗布沒停。
泡沫在水里碎開又聚攏。廚房里全是洗潔精的氣味，膩膩的，齁嗓子。
他站在廚房門口，腳邊踢了踢門檻，有點(diǎn)不知所措。平時回來就往書房鉆的人，現(xiàn)在拼命找話說。
“林燕，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臉色不太好。”
“沒事，就是累的。”
我擦了擦手，把碗放進(jìn)碗柜。瓷碗磕碰的聲音在安靜里特別響。他從后面走過來，手搭在我肩膀上，想給我按按。
我肩膀僵了一下，本能地想躲。
他感覺到了，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終究還是放了下來。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那條消息真是誤會，那個女同事發(fā)錯了，本來是要發(fā)給她們組長的，也姓陳。”
“我說我沒生氣。”我轉(zhuǎn)過身，沖他笑了一下，“你忙你的去吧。”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最后還是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一直響到書房門關(guān)上。
那天夜里我聽到他又在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xù)續(xù)的，像在哄誰。我聽不清內(nèi)容，但那個語氣我熟悉。以前談戀愛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哄我的。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路燈照進(jìn)來的光影，心里涼透了。光影慢悠悠地晃著，像誰在晃動這塊光斑。
又過了兩天，是個周末。浩浩去上輔導(dǎo)班，我一個人在家收拾櫥柜。翻出陳建一件舊西裝，打算拿去干洗。口袋里摸到一張收據(jù)，酒店發(fā)票，日期是上個月的某個周四，金額358。
那天他說加班到很晚，回來快一點(diǎn)了。
我站在陽光底下，拿著那張紙看了又看。手指發(fā)抖，紙張邊緣在指縫里沙沙響。心口像被人攥住，喘不上氣。我把它攤開，又折起來，再攤開，好像多看幾遍就能把它看沒了。
陳建中午回來，看見茶幾上攤著那張發(fā)票，臉色變了。他從進(jìn)門到坐下，一句話沒說，先看了一眼發(fā)票，又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筋微微突起。
我坐在沙發(fā)上，等他開口。
“那天項(xiàng)目組聚餐，喝多了，同事幫我開的房休息。”他說，聲音有點(diǎn)虛，像踩在棉花上，“我沒告訴你，是怕你多想。”
我看著他，一句話沒說。客廳里窗子開著，風(fēng)吹進(jìn)來，發(fā)票的一角被掀起來，又落下去。
“林燕，你相信我。”他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把手抽了回去。
抽手的那一下，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東西。不是愧疚，是慌張。是被人掀了底牌的慌張。
“陳建，你跟周雪到底怎么回事？”
他愣住。臉上有慌亂，但很快壓了下去：“你在說什么？她就是個普通同事，人家還是個小姑娘，你別胡思亂想。”
“普通同事你天天帶回家？”
“那是......她有時候趕不上車，你是知道的。”
“那那條消息呢？那個深夜電話呢？還有這張發(fā)票？”
他沉默了，垂下頭，半天沒說話。客廳里很靜，掛鐘嘀嗒嘀嗒地響。每個嘀嗒都像錘子敲在我心上。
我等著。
“林燕，我知道這段時間冷落你了。公司確實(shí)忙，周雪跟我也沒什么。我做生意這么多年，你不會連這點(diǎn)信任都不給我吧？”
他抬起頭，眼神里多了幾分理直氣壯：“你要是這么不放心，我以后跟她保持距離，行了吧？”
我冷笑了一下。
這個態(tài)度他練了很久吧。被我抓到什么，就倒打一耙說我不信任他。把錯推到我身上，好像是我疑神疑鬼，才讓他活得這么累。
“你說話啊。”他有些急了。
“我沒什么好說的。”
那晚他沒去書房睡，躺在我旁邊，背對著我。我瞪著眼睛，一夜沒合眼。窗外有野貓叫了兩聲，又沒了。后來是鳥叫聲，天色從黑變灰，再變亮。
周一早上，陳建出門前扔下一句話：“周雪說想請你吃頓飯，給你賠個罪。”
“賠什么罪？”
“她說她到家里來得太勤了，讓你誤會了。都是她的錯，她想當(dāng)面跟你解釋清楚。”
我捏著燒水壺的把手，水燒開了，蒸汽燙在臉上。覺得荒謬。可又覺得，見一見也好。
“行，什么時候？”
“這周末，晚上六點(diǎn)，川味人家。”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喝涼白開。水從嗓子眼流下去，涼到胃里。我把杯子放在臺面上，杯底磕了一下大理石，發(fā)出一聲脆響。
周末。
川味人家。
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賠罪”。
03
川味人家的包間里，空調(diào)開得挺足。
周雪坐在我對面，笑瞇瞇地給我倒茶。“林姐，今天我請客，就當(dāng)賠罪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接話。
菜上了一桌，水煮魚、辣子雞、毛血旺，全是辣菜。周雪不停給我夾菜，嘴里說著：“林姐你嘗嘗這個，這家的招牌。”
“我自己來。”我把碗往邊上挪了挪。
她也不惱，又給我倒飲料。
桌上還有三個同事，都是陳建公司的。小張和小李我認(rèn)識，另一個女的三十出頭，說是新來的財務(wù)。大家說說笑笑，氣氛還算融洽。
吃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在走廊拐角看見周雪正站在包間門口，手里端著我的杯子。她低著頭，另一只手在杯口上方動了動。
我腳步一頓。
她抬頭看見我，愣了下，隨即笑起來：“林姐，我看你杯子涼了，給你換杯熱水。”
“不用了。”我走過去，接過杯子，手指摸了摸杯壁，是溫的。
“沒事，我都給你倒好了。”她笑得甜，“快趁熱喝。”
我端著杯子坐下，沒動。
周雪催了我兩次：“林姐，喝水呀。”
我說不渴。
她又給我夾菜，聊起公司的八卦。我應(yīng)付著，余光一直盯著那個杯子。
杯里的水看起來很清，沒什么異常。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銀耳釘，家里老人說過，銀子試毒會變黑。
看了眼手機(jī)，我把耳釘取下來，假裝撓頭發(fā)，把銀針浸進(jìn)杯里。
幾秒鐘后，我拿起來看。
銀針表面起了層淡淡的灰藍(lán)色。
我的手一抖。
周雪還在跟同事聊著，說下個月公司團(tuán)建去哪兒。她的聲音很甜，帶著笑，和平時一樣。
我把耳釘放回口袋，心跳得厲害。
她到底放了什么？
我拿起手機(jī)，打開錄像，把鏡頭對準(zhǔn)桌面，假裝在看消息。攝像頭正好能拍到杯子和周雪。
“周雪。”我叫她。
她轉(zhuǎn)過頭：“怎么了林姐？”
“你剛才往我杯子里加了什么？”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復(fù)自然：“沒有啊，我就給你倒了熱水。”
“這水不對。”我把杯子推過去，“你嘗嘗。”
“林姐你說什么呀。”她端起杯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口，“你看，沒事的。”
她咽下去了。
我心里一緊。如果真有毒，她敢喝嗎？
但她喝了，還笑盈盈地看著我。
“林姐，你就是對我有意見。”她放下杯子，語氣有點(diǎn)委屈，“我好心給你倒水，你非說我下藥。”
同事們都看著我，目光里帶著疑惑。
小李打圓場：“林姐，是不是誤會了？小周人挺好的。”
我沒說話，端起杯子，仔細(xì)看了看。
水的表面有層極細(xì)的泡沫，幾乎看不見，但晃動時會有細(xì)碎的光。
和普通開水不一樣。
“這杯水有問題。”我把杯子放下，“我親眼看見你往里放了東西。”
“我沒有！”周雪聲音提高了，“林姐，你冤枉我！”
我倆對視著，她的眼神很堅定，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拿出手機(jī)，點(diǎn)開錄像，遞到小張面前：“你看看，剛才拍到了什么。”
小張接過手機(jī)，盯著屏幕看了會兒，臉色變了。
“怎么了？”小李湊過去。
“她把什么東西放杯子里了。”小張小聲說。
周雪的臉?biāo)⒌匕琢恕?/p>
“給我看看！”她伸手去搶手機(jī)，小張躲開了。
“林姐，不是你想的那樣。”周雪站起來，“我就是開了個玩笑。”
“什么玩笑？”
她笑著，語氣輕飄飄的：“我在里面放了點(diǎn)維生素，想看你變漂亮。”
“是嗎？”我盯著她，“那你自己把這杯喝了。”
她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喝啊。”我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她不接，后退了一步。
“不敢了？”
“林姐，就是個玩笑，你別當(dāng)真。”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我端起杯子，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
“你再說是玩笑。”我掐住她的下巴，把杯沿抵在她嘴唇上。
她拼命掙開，杯子里的水灑了一半，濺在她襯衫上。
同事們都愣住了，沒人敢拉。
“你這是干嘛！”周雪尖叫，“我要報警！”
“你報啊。”我把剩下的半杯水倒進(jìn)她的嘴里，手指死死按住她的兩腮，“你剛才給我下藥的時候，怎么不報警？”
水嗆進(jìn)她的喉嚨，她劇烈地咳嗽，整個人癱在地上，抓著脖子打滾。
“林姐，算了算了！”小李過來拉我，我甩開她的手。
我拿出手機(jī)，按了110。
“喂，川味人家318包間，有人投毒。”
04
周雪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滾，臉漲得通紅，雙手摳著喉嚨。
我掛了電話，站在旁邊看著她。
同事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林姐，你到底給她喝了什么？”小李小聲問。
“她給我喝的，就她杯子里那點(diǎn)東西。”
“她會不會有事？”小張蹲下看了看周雪，她還在咳嗽，嘴角掛著白沫。
“死不了。”我冷冷地說，“要是她放的是救命藥，頂多難受一會兒。”
周雪掙扎著爬起來，靠著墻，頭發(fā)散了，妝也花了。她使勁吐著口水，像是想把剛才喝進(jìn)去的全吐出來。
“林燕，你有病！”她啞著嗓子喊。
“我沒病，你有。”我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告訴我，你放的是什么？”
她不說話，眼睛紅紅的，帶著恨意。
“不說？等警察來了，讓他們查。”
“就是個維生素！”她喊起來，“你憑什么灌我？”
“維生素能讓你的手抖成這樣？”
她的手指確實(shí)在抖，攥著衣角，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我蹲下來，直視她：“你抖什么？怕警察查出別的東西？”
她扭頭不看我。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大堂經(jīng)理探頭進(jìn)來：“怎么回事？有人報警？”
“沒事。”小李趕緊擺手，“我們就鬧著玩。”
“沒鬧著玩。”我站起來，“我報的警，有人往我杯子里下藥。”
經(jīng)理臉色變了，看看我，又看看地上的周雪。
“那幾位先別走，等警察來吧。”他退出去，輕輕關(guān)上門。
包間里安靜下來。
我回到座位上，端起剩下的半杯水，對著燈光晃了晃，又放下。
周雪慢慢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頭發(fā)。
“林燕。”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你非要鬧這么大？”
“你下藥的時候，不想想后果？”
“我說了是玩笑。”她咬著嘴唇，“你非得報警？”
“是。”
她深吸一口氣，靠著墻，掏出手機(jī)翻了一會兒，又鎖上屏幕。
“你別后悔。”她小聲說。
我沒理她。
警察來得很快，十分鐘就到了。兩個穿制服的男人推門進(jìn)來，環(huán)顧了一圈：“誰報的警？”
“我。”我舉起手。
“什么事？”
“這個人，”我指著周雪，“往我的水杯里投毒。”
“沒有！”周雪立刻喊起來，“她沒有證據(jù)！是她掐著我灌我喝水，我才是受害者！”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你們倆都跟我們走一趟。”
“她先給我下藥，我自衛(wèi)反擊。”我冷靜地說，“我有證據(jù)。”
警察點(diǎn)點(diǎn)頭：“去派出所再說。”
我收起包，站起來往外走。路過周雪身邊時，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
那個笑，讓我心里一緊。
但我沒停下腳步。
到了派出所，我和周雪被分到不同的房間做筆錄。
我把事情經(jīng)過講了一遍，說了銀耳釘試毒的事，說了我用手機(jī)錄像的事。
“錄像呢？”做筆錄的警察問。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jī)，點(diǎn)開視頻，進(jìn)度條剛走到一半，突然斷掉了。
畫面黑了。
“怎么回事？”我反復(fù)點(diǎn)了兩下，手機(jī)沒任何反應(yīng)。
關(guān)機(jī)了？
我按開機(jī)鍵，屏幕亮起來，但視頻文件不見了。
“視頻呢？”警察問。
“我手機(jī)剛才壞了。”我急了，使勁戳屏幕，“剛才還有，現(xiàn)在沒了。”
“沒關(guān)系，先錄口供吧。”警察說。
我壓下心里的不安，繼續(xù)講。
做完筆錄，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消息。
手機(jī)突然震了一下。
是周雪發(fā)來的短信：“林姐，你手機(jī)里的視頻，還在嗎？”
我的心一沉。
“你做了什么？”
“我就是碰了你一下，碰壞了而已。咱們扯平了，你覺得呢？”
我的手開始發(fā)抖。
那個女人，剛才撞我那一下，是為了刪我的視頻？
我攥緊手機(jī)，站起來，沖進(jìn)辦案區(qū)。
“警察同志，我手機(jī)里的證據(jù)被她刪了！她剛才撞了我一下，把視頻弄沒了！”
警察皺著眉：“你有備份嗎？”
備份？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什么時候刪的？她怎么知道我密碼？
不，她根本不用密碼，她就是摔了一下，趁我扶她的時候操作的嗎？
她早就想好了。
每一步，她都想好了。
我靠著墻，腿有點(diǎn)軟。
“林燕？”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抬起頭，看見陳建站在走廊盡頭，臉色鐵青。
“你怎么來了？”我問。
“周雪給我打的電話。”他走過來，壓低聲音，“你到底干了什么？鬧到派出所？”
05
“我干了什么？”我盯著陳建，“你怎么不問你的好秘書干了什么？她往我杯里下藥！”
“不可能。”陳建的聲音很穩(wěn)，“小周不是那種人，肯定是你誤會了。”
“誤會？我親眼看見的。”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陳建放軟語氣，“回家好好休息，這事我來處理。”
“你來處理？”我冷笑，“怎么處理？讓她繼續(xù)上你家來，繼續(xù)喊你哥？”
“林燕！”陳建的臉沉下來，“你能不能別鬧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陌生。
結(jié)婚十四年，我一直相信他。他加班，我等他；他應(yīng)酬，我替他擋酒；他說要跟秘書保持距離，我信了。
結(jié)果呢？
“行了，別吵了。”警察走過來，“周雪那邊也錄完口供了。她說你故意傷害，林燕，你這邊指控她投毒，但手機(jī)證據(jù)沒了，目前對你不利。”
“她有證據(jù)嗎？”我問。
“她拍了胸口淤青的照片，還有同事證詞，說你掐她脖子灌水。”
我愣住了。
“所以現(xiàn)在的情況是，”警察合上本子，“你們各執(zhí)一詞，沒有實(shí)質(zhì)性物證。如果雙方愿意調(diào)解，可以私下協(xié)商。”
“我不調(diào)解。”我說。
“我也不調(diào)解。”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周雪站在走廊另一頭，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嘴唇涂了口紅，完全不像被灌過水的樣子。
“林姐，你要告我投毒，就拿出證據(jù)。”她笑著，“你的視頻呢？”
我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下沉。
“沒有。”我說。
“那就別怪我告你故意傷害了。”她舉起手機(jī)，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她的脖子紅了一片，還有指甲印。
是我掐她的時候留下的。
“小周。”陳建走過去，低聲說了句什么。周雪搖搖頭，他說得急了，聲音大起來：“她是我老婆！”
“陳經(jīng)理，公事公辦。”周雪推開他的手，“你老婆打我的時候，你怎么不管？”
陳建的臉色很難看。
“別演了。”我開口，聲音很平靜，“你們倆一唱一和的，我看了二十年。”
“林燕！”陳建轉(zhuǎn)過頭，“你別血口噴人！”
“我沒血口噴人。”我從包里掏出手機(jī)，按了幾下，屏幕亮起來。
“警察同志，我手機(jī)里還有一個備份，不只是聊天記錄。”
周雪的臉僵了。
“我本來想給他留點(diǎn)面子，但你們非要鬧到這一步。”我點(diǎn)開一個文件夾，先劃出一排聊天截圖：赤裸的對話、深夜的見面、親密的照片，一張接一張。陳建的臉色瞬間灰敗，嘴唇哆嗦著想解釋，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周雪沖過來要搶手機(jī)，我側(cè)身躲開，抬手讓屏幕對準(zhǔn)所有人：“別急，還沒完。”我退出文件夾，點(diǎn)開另一個視頻。畫面微微晃動，是聚餐的包間，周雪趁我離席時，探頭往我杯子里倒了一小包粉末。“這是我在桌下偷偷錄的，從03章就沒停過。你往我杯里下藥的全過程，全拍下來了。”
周雪尖叫：“那是維C泡騰片！”
“維C會讓銀簪子變黑？會讓我差點(diǎn)抓破自己的喉嚨？警察同志，我要求驗(yàn)毒，杯子上肯定還有殘留。”我把手機(jī)交給警察，轉(zhuǎn)身盯著周雪，“你每次來我家，每次對我笑，每次喊我‘林姐’，腦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我從陳太太的位子上擠下去吧？”
周雪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這些聊天記錄、這段視頻，還有杯子上提取的物證，夠不夠證明她投毒、她插足？”我提高聲音，“她下藥不是為了玩笑，是為了讓我出丑，逼我離婚，好自己上位！”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建踉蹌著沖進(jìn)來，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他的領(lǐng)帶歪了，額頭全是汗，仰頭看著我，聲音發(fā)顫：“林燕，我錯了，撤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