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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六點半,客廳傳來塑料袋的窸窣聲。
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眼,繼續瞇著。丈夫老張嘟囔了一句“你媽又起這么早”,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廚房的燈亮了。鍋碗瓢盆的聲音斷斷續續,偶爾夾著水龍頭嘩嘩的響聲。
我起來的時候快八點。母親已經在廚房忙了一個多小時,灶臺上擺了好幾盤菜,紅燒肉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媽,就咱們幾個人,你做這么多干嘛?”
母親頭也沒回,手里的鍋鏟翻個不停。“你弟媳他們要來,小寶正在長身體,得吃點好的。”
我靠在門框上沒吭聲。自從半年前母親搬過來,每個周末都這樣。早起買菜,回來就扎進廚房,一忙就是大半天。菜做了一桌子,比過年還豐盛。
十點剛過,門鈴響了。
母親從廚房小跑著出來,圍裙都沒解。“來了來了!”她拉開門,臉上笑開了花。
王靜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穿著件寬松的針織衫,臉色有些白,但精神還行。小寶從她身后鉆進來,喊了聲“奶奶”,就往客廳跑。
“哎,乖孫子!”母親彎腰摸了摸小寶的頭,又抬頭看王靜,“快進來,快進來,外面風大。”
王靜換了拖鞋,往沙發上一坐。小寶自己打開了電視,動畫片的聲音立刻響起來。
母親轉身又進了廚房。
我坐在餐桌邊,倒了杯水。王靜從包里掏出一袋瓜子,咔嚓咔嚓嗑起來,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偶爾笑幾聲。
廚房里傳來油鍋的滋啦聲,母親在喊:“雪,幫我拿一下醬油!”
我進廚房遞醬油,壓低聲音說:“媽,你就不能讓她也搭把手?每次來都是你一個人在忙。”
母親接過醬油瓶,頭都沒抬。“沒事,你弟媳難得來,讓她歇著。”
“她每天都歇著,她不上班。”
母親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接話。
客廳里小寶鬧著要吃零食,王靜喊了一聲:“媽,家里有酸奶嗎?小寶要喝。”
“有有有!”母親趕緊擦擦手,從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又翻出吸管插好,端到小寶面前。
我看著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吃飯的時候更夸張。母親不停給王靜夾菜,嘴里念叨著:“多吃點這個,這魚新鮮。”“來,喝碗湯,我燉了兩個小時。”
王靜慢悠悠地嚼著,偶爾說一句“還行”,或者“咸了點”。
小寶吃得滿嘴油,母親就拿紙巾給他擦,自己碗里的飯幾乎沒動。
我實在忍不住了,說了句:“媽,你自己也吃啊,別光顧著伺候人。”
母親瞪了我一眼,嘴里小聲說:“你弟媳家不容易,我多照顧著點。”
王靜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喝湯,什么也沒說。
那一刻,我心里翻了個個兒。弟弟家不容易?弟弟是工程師,王靜不上班,就帶個孩子,住的房子比我家還大。哪來的不容易?
可她就是這么說的。每次我問,她都是這句話。
下午三點,王靜帶著小寶走了。母親收拾碗筷,洗洗涮涮,腰彎下去半天直不起來。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抹布。“媽,你休息會,我來。”
她就著水龍頭洗了把臉,說:“人老了,不中用。”
我沒接話。看著她的背影,胸口像塞了團棉花,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01
晚上躺床上,老張問我:“你媽今天又忙了一天?”
“嗯。”
“你弟媳就坐著吃?”
“不然呢。”
老張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不是我說你媽,這偏心也太明顯了。你弟媳又不給錢,又不干活,來白吃白喝,你媽還樂得跟什么似的。”
我沒說話。可他的話像根針,正好扎在最疼的地方。
從小到大,我早就習慣了。
小時候家里條件一般,有什么好吃的,母親總先緊著弟弟。新衣服先給弟弟買,我穿剩下的。我記得小學三年級,我那條裙子破了幾個洞,母親縫了縫讓我繼續穿,說弟弟要買新棉襖,家里錢不夠。
那時候我心里委屈,但不敢說。
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縣一中,母親說家里沒錢,讓我報師范。師范不要學費,還補貼生活費。弟弟成績一般,她反倒借錢給他買了臺電腦,說學計算機將來好就業。
我在師范那幾年,每個月省吃儉用,把補貼攢下來交學費。弟弟上高中那會兒,母親每月給他三百塊零花錢。
后來我工作了,結婚了,這筆賬我從來不去細想。可每次看到母親對弟弟、對弟媳那樣,心里的那根刺總會冒出來。
現在母親搬來我家住,說是方便照顧,可周末還得伺候弟媳。這算怎么回事?
老張的鼾聲響起來了。我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周日早上,母親又早早起來,說要包餃子。
我有點奇怪:“弟媳今天不來了吧,包那么多干嘛?”
“我給她們送些過去,小寶愛吃韭菜餡的。”
母親一邊和面一邊打電話:“靜啊,你們中午別做飯,我包餃子給你們送過去。小寶要吃什么餡的?”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母親笑著掛斷電話,動作又快了幾分。
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余光瞥見母親從兜里摸出一沓錢,數了數,又塞回兜里。
“媽,你拿錢做什么?”
“沒什么。”母親別過臉,“去買點東西。”
她包好餃子,裝了兩個保溫盒,換鞋要出門。臨走前又折回臥室,拿了什么東西塞在口袋里。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
下午我下樓買菜,正巧看見母親從超市出來,手里拎著幾袋子東西。我走過去想幫忙,卻看見她口袋里露出一角,是個紅包,上面印著金色福字。
“媽,你給誰包紅包了?”
母親愣了一下,把口袋按了按。“沒,沒有。”
她加快腳步走了,留我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晚上女兒打電話來,說想姥姥了。母親接過電話,笑著說了幾句,聲音很溫柔。可掛完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出神。
“媽,想什么呢?”
“沒想什么。”她起身回了屋。
我收拾茶幾的時候,看到她手機落在沙發上。屏幕亮著,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還沒輸完。
我瞥了一眼,什么“沒食欲”“瘦得厲害”。
我想了想,把手機放回去了。
那幾天母親總念叨王靜最近瘦了,說是不是沒吃好。我說年輕女人減肥不是很正常嗎。母親搖搖頭,說了句“不一樣”,就再也不說話了。
我搞不懂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只是每次王靜來,母親忙得團團轉,飯桌上一個勁兒給她夾菜,讓我心里一陣一陣地煩。那種煩說不清楚,像根魚刺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02
又一個周末,王靜照例來了。
這次她帶了小寶的作業本,說是老師讓家長輔導。可她往沙發上一靠,小寶在旁邊趴著寫,她就刷手機,根本沒管。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靜啊,小寶的拼音你給看下,他上次寫的那個g總寫反。”
“嗯,知道了。”王靜應了一聲,手機沒放下。
小寶寫了兩行,抬頭喊:“媽媽,這個字怎么寫?”
王靜湊過去看了一眼,“你寫吧,寫錯了老師會改。”
我坐在餐桌邊改作業,抬起頭正好看見這一幕。小寶撅著嘴,自己在本子上劃拉,寫得歪歪扭扭。
母親端了盤水果出來,放在茶幾上。她蹲下身,用手指著本子說:“寶,這個‘大’字,橫、撇、捺,你看姥姥寫一遍。”
她寫得慢,小寶也跟著學。王靜在旁邊嗑瓜子,瓜子殼扔了一茶幾。
我突然注意到,王靜咳了幾聲。
不是很厲害的咳,就是清了清嗓子那種。可母親的反應很大,立刻放下本子,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快喝點水,嗓子不舒服是吧?”
“沒事沒事。”王靜擺擺手。
母親沒走,站在旁邊等她喝完水才回廚房。
我覺得奇怪。不過是咳兩聲,至于這么緊張嗎?
中午吃飯的時候,王靜夾菜的速度比平時慢。母親沒吃幾口,就看著她吃。
“來,這排骨燉得爛,你多吃兩塊。”母親夾到她碗里。
王靜皺了下眉,又把排骨夾出來,放在碟子里。“最近沒什么胃口。”
母親的筷子頓在半空,隨即點點頭,“那就喝點湯,湯解膩。”
她給王靜盛了碗湯,看著人家一口一口喝完,才重新端起自己的碗。
下午兩點,王靜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小寶自己玩拼圖,母親坐在另一邊,眼睛一直盯著王靜的側臉看。
我端著水杯走過去,小聲說:“媽,你老看她干嘛?”
母親回過神,“我看看她是不是冷,家里暖氣夠不夠。”
“她都睡了,你還盯著人看,多奇怪。”
母親沒理我,轉身去臥室拿了條毯子,輕手輕腳蓋在王靜身上。
王靜睜開眼,迷迷糊糊說了句“謝謝媽”,又閉上眼。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的疑惑越滾越大。母親對王靜的好,超出了普通婆婆對兒媳婦的態度。那種小心翼翼,像是怕什么東西碎了一樣。
晚上王靜走后,母親一個人在廚房洗碗,洗得很慢。水聲嘩嘩的,她手上的動作機械。
我在客廳收拾小寶的玩具,聽見母親好像在自言自語。我走近了幾步,沒聽清,隱約聽到“怎么辦”三個字。
“媽,你怎么了?”
母親嚇了一跳,手里的碗差點掉下去。“沒,沒事。在想明天買什么菜。”
“你最近老發呆。”
“年紀大了嘛。”她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
那個笑讓我心里很不踏實。
夜里起來倒水,路過母親房門口,看到門縫里透出光。我輕輕推開門,母親靠在床頭,手機屏幕亮著,她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媽,你還沒睡?”
她慌忙關掉手機。“就睡了,你管好你自己。”
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瞥見她手機屏幕上,搜索欄里一閃而過幾個字,“晚期……癥狀”。
我沒看清是“晚期什么”,心臟卻猛地跳了一下。
“媽,你在查什么?”
“沒什么,隨便看看。”她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關了燈,“快出去,我要睡了。”
我站在黑暗中,聽見她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了頭。
臥室門關上那一刻,我后背貼著墻,手心竟然出了汗。
她說,隨便看看。可誰會半夜不睡覺,隨便搜“晚期”兩個字?
我腦子里突然閃過這幾個月,王靜每個周末都來,母親沒歇過一個好覺。她總是早早起床買菜,忙到中午,下午收拾完,整個人累得靠在沙發上不想動。
可下一個周末,她又精神抖擻地忙活起來。
如果只是偏心,至于做到這個份上嗎?
我站在走廊里,客廳的鐘嘀嗒嘀嗒走著。母親房里的燈再沒亮起來。
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間,躺下來,卻怎么也睡不著。
那個“晚期”兩個字,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03
那個周六的晚上,我給丈夫老張講了發現母親半夜查手機的事。
“你說她會不會真有什么毛病?”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老張打了個哈欠,“你媽身體不是一直挺好的嗎,別瞎想。”
“可她查的‘晚期’啊,那是好詞嗎?”
“可能是幫別人查的,你們小區誰家老人病了?”
我沒接話。幫別人查?誰能讓她大半夜躲廁所里抹眼淚。
第二天一早,母親照例去菜市場。我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她在電話里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知道了,藥按時吃著呢...不用操心,我這邊都好...”
我推開廚房門,她看見我,匆忙掛了。
“媽,跟誰打電話呢?”
“沒誰,你弟弟。”她躲開我的目光,低頭翻菜籃子。
“弟弟打電話來不問問我們?就光你接?”
“問了啊,他說周末來看你。”母親把韭菜拿出來擇,“你弟工作忙,你別總挑他理。”
又來了。
我看著母親蹲在那兒擇菜的背影,頭發又白了不少。她來我這半年,每個周末都在廚房里耗半天,就為了伺候王靜。
“媽,王靜來吃飯能不能搭把手?她三十多歲的人,總不能每次來了就坐那兒等吧?”
“靜兒身體不好,讓她歇著。”
“她身體怎么不好了?去醫院查過嗎?我看她精神挺好的嘛,瓜子磕得噼里啪啦。”
母親的手頓了一下,“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媽,你偏心也不能偏成這樣吧?弟弟家不容易,我們家就容易?我每天上班改作業,回來還得操持家務...”
“你別說了!”母親突然站起來,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
我愣住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雪兒,媽求你了,你就讓你弟媳安生吃頓飯,行嗎?”
“為什么?你給我個理由。”
母親張了張嘴,又閉上。她彎腰去撿地上的韭菜,手有些抖。
“她真的不容易。”母親低著頭說,聲音很輕。
又是這句話。
我感覺一股火往頭頂涌,“媽,你到底瞞著我什么?你半夜查手機,查那些亂七八糟的病,到底是誰病了?”
母親的手猛地一抖,韭菜又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見了。你搜‘晚期胰腺癌癥狀’,你當我瞎啊?”
母親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扶著灶臺站起來,嘴唇哆嗦著,“雪兒,有些事...媽現在不能說。”
“為什么不能說?到底是誰病了?是你還是弟弟?”
“都不是。”母親搖搖頭,“你別問了,算媽求你了。”
“你不說,我就自己去問王靜。”
“你敢!”母親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你要是去問靜兒,我就...我就...”
她沒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從來沒見過母親這個樣子。她一輩子要強,爸爸走得早,一個人拉扯我和弟弟,從沒在我們面前哭過。
可現在她站在廚房里,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媽...”我的聲音軟下來,“你到底怎么了?”
“沒事,媽沒事。”她擦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就是年紀大了,愛多想。”
“那你告訴我,王靜到底有什么病?”
“沒有,她沒病。你弟媳好著呢。”母親轉過頭,繼續擇菜,“你別瞎操心,把日子過好就行。”
我知道她在撒謊。但我不忍心再逼她。
那天晚上,王靜和小寶沒來。母親說弟弟打電話來說王靜身體不舒服,這周不過來了。
我注意到母親松了口氣。
可她端著飯碗,也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我看著母親回房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有些話她不說,我就只能猜。
可猜來猜去,腦子里全是那些不好的念頭。
老張見我悶悶不樂,勸我說,“你媽不想說就別逼她,老人有老人的想法。”
“可她瞞著我,這說明不信任我。”
“你不也瞞著她嗎?上次你說弟媳壞話的事。”
我啞口無言。
躺在床上,我想起王靜來家里時的樣子。她話不多,來了就坐沙發上看電視,嗑瓜子。小寶淘氣,她就喊一聲“別鬧”,也不怎么管。
母親炒菜的時候,她會去廚房門口站一會兒,問句“阿姨需要幫忙嗎”。每次母親都說不用。
然后她就真的不用了。
我以前覺得她沒眼色,現在想想,也許是她知道母親不會讓她干活。
可她為什么知道?
除非母親跟她有過什么約定。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寧。同事小劉問我怎么了,我含糊說家里有點事。
放學后我沒直接回家,去了弟弟單位附近。
我在馬路對面站著,看著辦公樓門口。
六點鐘,李強出來了。他低著頭走路,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
我喊了一聲。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姐,你怎么來了?”
“路過,順便看看你。”
他笑了笑,那笑很勉強。
“姐,家里還好嗎?”
“還好。你呢?”
“還行。”他看了一眼手機,“我得回去給靜兒做飯,先走了。”
“你做飯?靜兒呢?”
“她...不太舒服。”李強避開我的目光,“姐,我先走了啊。”
他快步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我站在那兒,心里七上八下。
弟弟以前從不做飯。王靜全職在家,帶孩子做飯都是她的事。
可現在弟弟說他回家做飯。
這說明王靜真的病了。
只是沒人愿意告訴我。
04
又是一個周末。
王靜還是來了,帶著小寶。弟弟送他們到門口,說了句“下午來接”,就走了。
母親照例在廚房忙活。王靜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把瓜子。
我看著就來氣。
“王靜,你知不知道我媽為了給你做飯,早上五點就去菜市場了?”
王靜的手停住了,“知道。我讓阿姨別這么辛苦,她非要...”
“她非要?你不會攔著嗎?你來了就坐這兒吃現成的,你好意思嗎?”
“李雪姐...”
“我比你大四歲,叫我姐沒用。我媽六十五了,你呢?三十四。她天天伺候你,你心安理得?”
王靜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放下瓜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雪兒,你胡說什么!”母親從廚房沖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我說錯了嗎?媽,你看看她,哪像個做客的樣子?你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她連句謝謝都沒有。”
“靜兒跟我說過了,你別沒事找事。”母親拉著王靜的手,“靜兒,你別聽她瞎說,進去坐。”
王靜沒動。她抬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李雪姐,我知道你看不慣我。但我真的有苦衷。”
“什么苦衷?你說啊。”
“我...”
“靜兒!”母親的聲音突然變了調,“你別說了。”
我看著她們兩個,一老一少,像在演一出戲。
我是那個多余的人。
“好,你們不說,我走。”我轉身往門口走。
“你上哪去?”母親在后面喊。
“去哪都行,只要不在這個家。”
我摔上門,下樓的時候聽見母親在喊我的名字。
我沒回頭。
在小區花園里坐了兩個小時,看著那些帶孩子玩耍的老人。母親以前也帶小寶,那時她笑得很開心。
可現在她連笑都不會了。
手機響了,是老張。
“你在哪呢?媽打電話說你離家出走了?”
“我在樓下轉轉,馬上就回去。”
“行了,回來吧。你媽急得不行,飯都沒做。”
我掛了電話,慢慢往回走。
推開家門,王靜已經不在了。小寶也被接走了。母親坐在沙發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著電視,可電視根本沒開。
“回來了?”她的聲音很平淡。
“嗯。”
“飯在鍋里,自己熱一下。”
“媽...”
“我累了,先睡一會兒。”她站起來,沒看我,走進了臥室。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難受得要命。
晚上老張下班回來,看我和母親誰也不理誰,嘆了口氣,“你們母女倆,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她不說實話,我怎么好好說?”我低聲說。
“那你逼她有什么用?”
“我就想知道王靜到底怎么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老張看著我,“就算她真有什么病,你還能不讓她來?”
“雪兒,你媽不是那種偏心的人。她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咱們做兒女的,有時候別太較真。”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么?
憑什么母親要這么委屈自己?
憑什么王靜可以心安理得?
憑什么我被蒙在鼓里?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和母親陷入了冷戰。她做飯我不吃,我出門她不問。
周末又快到了。
周五晚上,母親接到電話,說了幾句,就掛斷了。
“明天靜兒還來嗎?”我問。
母親沒看我,“來。”
“那就讓她來。不過這次,我有話跟她說。”
母親猛地轉過頭,“你要干什么?”
“放心,我不會為難她。但有些事,我必須知道。”
“李雪,你別亂來。”
“媽,你是她婆婆,不是我婆婆。你護著她,可我護著你。”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有擔憂,有害怕,還有一絲祈求。
我覺得自己像個惡人。
可我真的錯了嗎?
05
周六早上,我特意起了個大早。
母親出門買菜前,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不上課,多睡會兒。”
“睡不著。”
她沒再說話,拎著菜籃子走了。
我坐在客廳里,想了很多。等會兒王靜來了,我要怎么開口?直接問她會承認嗎?母親會不會又攔著?
九點多,門鈴響了。
王靜站在門口,穿著件寬松的衛衣,臉色比上次更差。小寶在她身后,手里拿著個玩具車。
“阿姨說今天包餃子,小寶非得來。”王靜笑笑,聲音很輕。
“進來吧。”
小寶進屋就跑到沙發上蹦。王靜喊了兩聲,他也不聽。
“算了,讓他玩吧。”我說。
王靜坐到沙發上,習慣性地伸手去抓茶幾上的瓜子。
可她沒磕。只是捏在手里,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臉上,我能看見她眼角的細紋。她才三十四歲,看著卻像四十出頭。
“王靜,”我開口,“我們聊聊吧。”
她轉過頭,眼神有些防備,“聊什么?”
“聊聊你和我媽。你們到底在瞞我什么?”
“沒有瞞你什么,你多想了。”
“那你為什么每次來都坐在那兒不動?為什么我媽寧可自己累死也不要你幫忙?”
王靜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瓜子,“我...我真的不能干活。”
“為什么?你懷孕了?還是有別的病?”
她不說話。
“王靜,如果你有什么困難,說出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你這樣讓我媽一個人扛著,我心疼我媽。”
“我知道,我知道阿姨辛苦。”王靜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沒辦法,我不能告訴她...”
“告訴我什么?”
她又要搖頭,這時候母親推門進來了。
“靜兒來啦?今天買了新鮮豬肉,包你愛吃的韭菜餡。”
王靜趕緊抹了抹眼睛,站起來去接菜,“阿姨我來幫您。”
“不用不用,你坐著。”母親閃開她的手,“雪兒,你來幫忙。”
我心里堵得慌,但還是進了廚房。
廚房和客廳隔著一道推拉門。母親在里面忙活,我給她打下手。
“媽,王靜剛才差點跟我說了。”
母親的手一抖,鹽撒多了,“說...說什么?”
“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訴我,我保證不生氣。”
“她沒事。”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就想吃頓家里的飯。”
“那你呢?你天天這么忙,身體受得了嗎?”
“媽身體好著呢。”她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算了,逼不出來。
中午十二點,餃子出鍋。王靜吃得很少,只吃了五個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這么少?以前不是能吃十幾個嗎?”母親問。
“胃有點不舒服。”王靜說。
“那喝點湯,我燉了山藥排骨湯。”
王靜喝了兩口湯,突然皺了皺眉,站起來快步往廁所跑。
母親跟了過去。
我聽見廁所里傳來嘔吐的聲音。
母親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她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雪兒,你去看看她。”
“我?”
“去啊。”
我走到廁所門口,門虛掩著。王靜蹲在馬桶邊,還在干嘔。
“你沒事吧?”
“沒事。”她站起來,沖了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她,臉白得像紙。
“王靜,你這樣還叫沒事?”我的聲音忍不住大了起來,“你到底得了什么病?為什么要瞞著所有人?”
她沒回答,推開我走了出去。
回到客廳,母親已經把小寶哄睡了。她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王靜的包。
“媽,你的包。”
“哦,對。”王靜接過去,卻不小心沒拿穩,包掉在地上。
拉鏈沒拉好,里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衛生巾,錢包,鑰匙,還有一個病歷本。
病歷本攤開在地上。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胰腺癌,晚期,預估生存期36個月。”
日期是兩個月前。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抬起頭,看見王靜的臉白得像紙。
她嘴唇在抖,但對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是:別說。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媽...”我的聲音變了調。
母親轉過頭,看見地上的病歷本,愣住了。
“靜兒,你...”
“阿姨,對不起,我不小心...”王靜蹲下去撿,手卻在抖。
我搶先一步把病歷本撿起來。
那上面的字我很清楚。
“王靜,女,34歲,胰腺癌晚期...”
后面還有治療方案。放化療,靶向治療,姑息治療...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鉆進了我心里。
“媽,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母親沒說話,眼淚掉在地上。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瞞著我?”
“我...”母親的聲音嘶啞,“我怕你擔心,怕你著急,怕你...”
“怕我什么?”
母親哭了,“怕你反對我照顧她啊!”
我愣住了。
原來在母親心里,我是這種人。
會阻止她去照顧一個將死之人?
“阿姨,別哭了。”王靜走過來,拉住母親的手,“李雪姐不是那種人。”
她轉過頭看著我,“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看著她,眼淚怎么也止不住。
“你怎么不早說啊...”
“我不想讓大家都知道。”王靜低下頭,“不想被人可憐。”
廚房里的灶臺上,餃子還在冒著熱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王靜瘦削的臉上。
她比上次又瘦了一圈。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衛衣下,能看見鎖骨的形狀。
“多久了?”我問。
“發現的時候已經擴散了。”王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李強帶我去北京看了,醫生說沒法治了。”
“你父母知道嗎?”
“不知道。”王靜搖搖頭,“我不想讓他們操心。我爸媽身體也不好,知道了肯定要過來,又要花錢...”
“那你就在家等著?”我的聲音又大了起來,“你才三十四歲,你得治啊!”
“治了的。”王靜笑了笑,“化療做了兩次,受不了。現在就在吃中藥,調理調理。”
“那你怎么還來我家吃飯?不好好躺著休息?”
“是我想來的。”母親接過話,“靜兒在這邊沒什么朋友,李強上班又忙。我想讓她周末過來吃頓好的,不用自己做飯,也能多跟人說說話。”
“那你怎么不讓她坐?她身體不好,你還讓她陪你干活?”
“她不讓我干。”王靜說,“每次我要幫忙,阿姨都說不用。她說我就坐那兒,她看著我好好的,心里踏實。”
我擦了擦眼淚。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是因為母親偏心。
是因為她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陪著王靜走最后的路。
而我,一直在誤解她。
“媽...”
“別說了。”母親抱住我,“是媽的錯,不該瞞你。”
“不,是我錯了。”我的眼淚流進嘴里,又咸又苦,“我一直在跟你吵架,一直在怪你...”
“傻孩子,媽不怪你。”
王靜在旁邊看著我們,也擦了擦眼淚。
“阿姨,李雪姐,對不起,給你們添了這么多麻煩。”
“不麻煩。”我看著她,“以后你別自己做飯了,想吃什么就跟我說。我媽能做的,我也能做。”
“姐...”
“別叫我姐,叫嫂子也可以。”
王靜笑了,眼角有淚。
廚房里傳來水燒開的聲音。
母親擦擦眼淚,“我去關火,餃子涼了,給你們熱一熱。”
“媽,我來。”
母親看了看我,點點頭。
我走進廚房,關掉燃氣灶。
眼眶還是熱的。
原來真相從來不傷人。
傷人的,是我們不敢說出口的隱瞞。
還有那些自以為是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