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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的時候,我正給女兒小慧檢查作業。
她數學卷子最后一道大題空著,草稿紙上畫了個小人,扎著馬尾辮,旁邊寫著“媽媽是笨蛋”。我抬手想敲她腦袋,手機就在茶幾上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劉建國。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這個號碼存了快二十年,通話記錄加起來不超過二十次。除了每年過年群發一條祝福短信,平時就跟死了一樣。小慧湊過來看了一眼,問我誰啊。我說你二爺爺,她哦了一聲,扭頭繼續寫作業。
我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頭先炸了。
“劉敏!你弟明天結婚你不知道?!”
聲音大得我耳朵嗡嗡響。我把手機拿遠了些,聽著那頭喘粗氣。窗外有車經過,遠光燈掃過客廳,又暗下去。小慧抬頭看我,我沖她擺擺手,讓她寫作業。
然后才開口:“沒人告訴我。”
那頭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聲音突然小下去。“你弟……沒叫你?”
“沒叫。”
“只請了自家兩桌,我想著……”劉建國的聲音像是在解釋什么,又像在說服他自己,“我想著你跟劉偉也不親,就沒讓她嫂子通知你。”
這話說出來,我反倒不知道該怎么接。冷場了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他的聲音又急起來:“我打電話不是跟你說這個!你弟請的那個司儀,今天下午打電話說跑路了!明天就婚禮,我上哪找人去!”
他說得又急又快,我努力理了理。劉偉要結婚,沒請我,請的司儀跑了,現在是結婚前夜,他爸打電話給我。但這些跟我有什么關系?
“叔,你找婚慶公司就行,”
“哪還有婚慶公司接!明天就是日子!”他打斷我,聲音帶著沙啞,“我找人問了,現在找主持,最少八千,還不一定有空。劉敏,你……”
他又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醞釀什么。
“你先拿十萬塊出來,讓爸應急。”
我愣了一下。
十萬。不是八千。他說的是十萬。
“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我上哪拿十萬塊?”
“你有!你媽不是給你留了,”
“我媽留下的錢,要給她看病?”
話說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聽見那頭深吸一口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嗓子眼。
“劉敏,你別提那事。”他的聲音變了,不像剛才那樣急,變得低沉,“當年我借你們家的錢,后來不是還了?”
“那是借我媽看病,”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弟明天結婚,你忍心看他婚禮,”
“他沒叫我,我忍心。”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壓過窗外汽車駛過的聲音。小慧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放下筆,歪著頭看我。我深吸一口氣,想說點什么緩和一下,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
“劉敏,”那頭的聲音低沉得不像同一個人,“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當年的事,是叔不對。可你弟結婚……就這一回。你先幫叔過了這一關,以后的事再說。”
我沒說話。
“那十萬……你弟說結了婚慢慢還。”
“他一個月掙多少?”
那頭又沉默了。我身邊所有人都知道劉偉沒有固定工作,今兒幫人送貨,明兒跑滴滴,上個月聽說去外地跟人搞什么直播,房租都是我叔墊的。
“就這一次,”劉建國又說了一遍,聲音帶上一絲哀求,“劉敏,就當叔求你了。”
我還是沒說話。掛電話的時候,手指有點涼。
小慧問我:“媽媽,二爺爺罵你了?”
我說沒有。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嘴里嘟囔:“他聲音好大。”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墻上貼的獎狀。小慧期中考試第三名,獎狀邊上有個貼歪了的小紅花。她畫的。客廳燈管壞了一根,屋里光線有點暗。我沒去開另一根,就這么坐著。
手機又響了。
我沒接。
鈴聲在茶幾上震著,震完又安靜了。
小慧寫完作業,收拾書包,抬頭看我:“媽媽,你哭了?”
我說沒有。眼睛是有點發酸,大概是被燈光晃的。
01
我今年三十七。
縣城土生土長,在城東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每個月到手四千出頭。離婚三年,帶著女兒小慧。前夫在隔壁市,每個月打一千五撫養費,扣掉房租水電,吃飯都緊巴巴,更別提存錢。
小慧上四年級,學校離家兩站路,每天她自己走著去。我下班比她晚,她就在家樓下的小飯桌寫作業,等我回去檢查。
日子不算苦,但也談不上好。
十年前不是這樣。
那時候我剛結婚,前夫做建材生意,滿世界跑,我懷孕那天,他在電話里說要把最好的都給兒子。
結果生的是女兒。
小慧出生那天,他沒來醫院。
我爸媽走后,前夫的態度變得更明顯。我媽生病那年,花光了家里最后一點積蓄。前夫那時候生意還行,我說借點,他問我你娘家不是有房嗎?
我說房子早就被叔叔家占了。
他不信,說你們家那么大的祖宅,你爸還是老大,怎么可能說占就占。
我沒法解釋。
祖宅是我爺爺留下的,三間青磚瓦房,最后面的院子里有棵柿子樹,每年秋天我跟我爸一起去摘柿子。爺爺走得早,房子留給我爸和叔叔一人一半。我爸是老大,當時說先住著,等以后再說。
我爸走那年,我十七歲。
具體細節記不清了。辦喪事那幾天,親戚來來往往,我媽哭得站不住。叔叔劉建國來幫忙張羅,說大哥走了,家里的事他來管。
后來,我媽病了。一開始只是低燒,渾身沒勁。在醫院拖了大半年,查出來是血液上的問題。醫生說能治,但要一直吃藥,每個月兩千多。那時候廠里效益不行,我媽一個月退休金不到一千。
劉建國那時候來過一次,說他朋友要買房,想借家里閑置的錢周轉。我媽說沒有錢。他說大哥生前在銀行存過一筆錢,還有祖宅,要不先拿祖宅抵押,借點錢給他朋友,等還上了,還能分點利息。
我和我媽不懂這些。他說是借,我們就信了。
后來蓋章、簽字,都是他一手辦的。再后來,他說他朋友跑路了,錢收不回來。祖宅被抵押出去,他也沒錢贖,說要不就先給他們家住,等湊夠錢再贖。
這一等,就是二十年。
我媽后來再找他,他就拿出一張借條,說當年我爸生前借過他錢,拿祖宅和存款抵了,不夠還。借條上寫的數字我看過,歪歪扭扭的,確實像我爸的字跡。
可我爸什么時候借過他錢?
我從來沒聽我爸提起過。
我媽氣得要打官司,可他拿出借條,律師看了說不好判。我媽身體越來越差,沒精力折騰。最后不了了之。
祖宅沒了,存款沒了。
我媽靠那點退休金和親戚接濟,撐了兩年。化療做了一半就沒錢,醫生說再治下去也就多撐幾個月。我媽說不治了,不能拖累我。
她走之前那幾天,拉著我的手說:“丫頭,媽對不起你。媽沒給你留下什么,就給你存了點錢,在信用社的卡里,密碼是你生日。”
我去查了,卡里有一萬二。
那是她吃藥省下來的。
我拿著那張卡,在銀行門口站了好久。
后來我嫁給前夫,他聽說這事之后,問我怎么不打官司。我說打過了,律師說證據不足。他說你就是太軟弱,換我非鬧到他家去。
然后他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我拿工資給他還債,她說我終于知道你為什么那么能忍了。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你就是這種命,命里沒錢。
我沒說話。
再后來,離婚。
他走那天跟我說,要不是你娘家什么都沒有,我也不至于走到這一步。
小慧那時候才七歲,她問我爸爸去哪了。我說他去外地做生意了。她說那是不是不回來了?我說是的。
她沒哭。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躺床上,我聽見她翻來覆去,后來湊過去一看,她在被窩里抹眼淚,見我過去還笑著說沒事。
那之后我就知道,這世上的事,不能指望別人。
誰都不能。
除了自己,什么都靠不住。
我上班的公司在城南一座老寫字樓,五層,沒電梯。老板姓趙,四十多歲,跟老婆開了個小加工廠。會計就我一個,出納也是我,人事也是我。趙老板人不錯,偶爾遲到也不扣錢,說知道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
公司效益不好,工資半年沒漲了。每個月四千,我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房租一千二,小慧的課后班兩百,吃飯省著點八百,再加上水電、煤氣、零碎,一個月能剩下幾百塊,我全存著。
小慧想要一個芭比娃娃,看到商場里標著一百九十九,她看了半天說不好看,拉我走了。那天晚上我翻她書包,發現她在作業本上畫了個芭比娃娃,涂得五顏六色,下面寫一行小字:等我長大攢錢買。
我沒忍住,第二天去商場給她買了。
她抱著盒子笑,說媽媽你真好。
我說你別亂花錢就行。
現在想想,四千塊。十萬塊。
快兩年的工資。
劉建國讓我拿十萬塊給他兒子救急。
他兒子結婚,沒告訴我。
他不叫我,還讓我拿錢。
我媽走那年,我跪在墳前說,以后再也不跟劉家來往了。可二十年后一個電話,他還能張口問我要十萬塊。
窗戶外面有人在放煙花。
不知道是誰家辦喜事。
我坐在黑乎乎的客廳里,看著那個煙花炸開又熄滅。
02
第二天我媽的忌日。
我請了半天假,去菜市場買了她愛吃的艾草糕,還有一兜小蘋果。
墓地在城郊,坐公交四十分鐘。三月的天還有點涼,路邊槐樹剛冒新芽。我抱著東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邊的樹一棵棵往后退。
我媽走那年,四十六歲。
我現在三十七,離她走的時候還有九年。
她走之前那幾個月瘦得不成樣子,瘦得只剩下骨頭。最后那幾天,她把我叫到床邊,說想跟我說個事,可張張嘴又閉上,過了好半天才說,算了,以后你會知道的。
我當時沒在意。她病糊涂了,說話也顛三倒三的。
現在想想,我媽是想告訴我什么。
可她最終沒說。
墓園很安靜。我蹲下來,把艾草糕擺在墓碑前,小蘋果一個個碼好。
碑上的照片還是她年輕時候的,扎著兩根辮子,笑著,像個姑娘。我蹲在那,沒什么話想說,就那么蹲了一會。
走的時候旁邊有個老太太,也在掃墓。
她看見我,沖我笑笑:“來看你媽?”
我說嗯。
老太太說孝順。我沒接話。
回去的路上我繞到老屋那邊。
二十年沒回來過,路都變樣了。以前是土路,兩邊是水溝,現在修了柏油路,鋪了路燈。我找了好一會才找到那條巷子,巷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冠罩住了半邊天。
祖宅就在巷子最里面。
門鎖換了,以前是鐵鎖,現在換成了防盜門。墻刷了白漆,院子里的柿子樹沒看見,怕是早砍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
一個男人騎著電動車過來,上下打量我:“找誰?”
我說不找誰,路過。
他哦了一聲,把車推進院子,咣當一聲關上防盜門。
我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聽見里面小孩喊爸爸的聲音,接著是一個女人笑的聲音。
我走得很快。
回到家,天快黑了。小慧在小飯桌等我,見我回來,蹦蹦跳跳跑過來。
“媽媽,今天作業在學校寫完了!”
“真的?”
“真的!老師還夸我了!”
她很高興。我摸摸她的頭,說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不天天做好吃的嗎?”她歪著頭看我。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哄她睡著之后,我坐在客廳里發呆。
手機又亮了一下。劉建國的短信。
“劉敏,叔知道不該求你。可劉偉的媽媽走了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結婚是大事。幫幫叔,就這一回。”
我沒回。
鎖屏之后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
睡不著。翻來覆去,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來起來開了燈,翻衣柜最下面那個抽屜。
那個抽屜里有我媽留下的遺物,幾張老照片,一只玉鐲子,我媽結婚時戴的。還有一個舊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發黃了,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敏兒親啟。
是我媽的筆跡。
我認得出,她把“啟”字寫得特別大,右邊那個口總是寫得像個圓圈。
這個信封我以前從來沒見過。
我拿著信封坐在床沿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信封口用透明膠帶封著,透明膠帶已經發脆了,摸著有點粘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什么東西。
我捏了捏,里面有紙,幾張紙。
心跳快了半拍。
我媽想跟我說什么?
她走了十年。十年里,我從來沒有發現過這封信。
我想拆開,又覺得不敢拆。手指碰到那層透明膠帶,在邊上摸了摸,又縮回去。
小慧翻了個身。
我扭頭看她。她睡得正熟,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照在她臉上,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么好夢。
我把信封又放回抽屜里。
關上抽屜的瞬間,聽見什么東西在抽屜里面響了一下,像是卡住了什么。
我關上燈,躺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個銀白的方塊。
我盯著天花板,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信封上的字。
敏兒親啟。
我媽寫的。
她想跟我說什么?
03
叔叔的電話掛斷后,我在沙發上坐了許久。
手機屏幕又亮了,還是他。我沒接,看著屏幕自動熄掉。
小慧從房間探出頭:“媽,誰啊,一直在響。”
“沒誰,推銷的。”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幾上。
小慧哦了一聲,縮回房間。門虛掩著,能聽見她在小聲背課文。
我起身倒水,手有些抖。
十萬。他哪來的底氣張這個口。二十年前從我家拿走祖宅和十萬存款的時候,連張借條都沒打。如今反倒理直氣壯說我是借的,你媽不是沒說什么嗎。
我媽當然沒說什么。我媽那幾年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還說什么。
我走到陽臺透氣。
樓下小區里幾個老太太在跳廣場舞,音樂聲隱隱飄上來。我盯著那些身影出神。
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來電,是短信。
“敏敏,叔知道你為難。可明天就是婚禮,司儀跑得突然,親戚朋友都通知了,臨時上哪找去。你就幫叔這一回,以后叔再也不麻煩你。”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按在屏幕上方半天沒動。
又來一條:“你弟這些年也不容易,沒個正式工作,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跟他。叔不能讓孩子丟這個人。”
我把手機揣進褲兜,沒回。
第二天上班,我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會計這活,錯一個小數點就是大事。領導中午過來催報表,看我對著電腦發呆,敲了敲桌子。
“劉敏,財務部不是養老院。”
“馬上好。”
我低頭翻憑證,手邊的計算器按得飛快。
下班前去接小慧,在校門口等著的時候,看見幾個家長聊天。其中一個我認識,小慧同班同學張子軒的媽媽。
“劉敏,你們家小慧這次月考作文寫得真好,老師還當范文念了。”
“是嗎,她沒跟我說。”
“寫的我和媽媽,哎呀我看完都感動。”
我笑了笑,心里卻有些酸。
回到家,小慧在寫作業,我在廚房熱飯。
“媽,周末我想去學畫畫。”
“這學期不是報了兩個班了嘛,還畫?”
“可是我想學水彩,老師說我有天賦。”
我沒接話。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媽?”
“回頭再說。”
小慧沒再問。她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家里什么情況。
周六早上,我去了趟老宅那片。
自打房子被叔叔賣掉,我就再沒回去過。這次也不知道為什么,騎著電動車轉到了那條巷口。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門口的石墩子還在,只是墻刷了新漆。
我記得小時候,夏天的晚上,父親搬個竹椅坐在門口乘涼,我就蹲在旁邊吃西瓜。叔叔偶爾過來,兩個男人坐在那兒抽煙說話,我媽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那時候誰知道后來的事。
我在巷口干站了會兒,正準備走,碰見個面熟的人。
“哎,劉敏?”對方先認出了我。
我愣了愣:“馬嬸。”
“哎呀多少年沒見你了,你咋瘦成這樣。”馬嬸上下打量我,“你媽走了以后你就沒回來過吧。”
“是,工作忙。”
馬嬸嗯了聲,又看了看我:“你叔叔那事,聽說了?”
“什么事?”
“你二叔劉建國啊,前陣子逢人就講,說他兒子要結婚了,彩禮錢都是他出的,東拼西湊了好幾萬。”
我沒說話。
“我就在想啊,當年你爸那房子賣了,他手里應該是不差錢的。”馬嬸壓低了點聲音,“你們家那點事,大家心里都有數,就你叔叔那人吧,嘴上說得好聽,實際咋回事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
我勉強笑著嗯了聲。
馬嬸又說了句:“當年你爸活著的時候,對你叔叔是真好。你叔叔那時候也老實,你們兩家關系近。倒是你爸走了以后,你叔叔……”
“馬嬸,我先走了,小慧還在家。”
“哦哦好,改天來家里坐啊。”
我騎上電動車拐出巷口,騎出老遠才停下。
馬嬸那句話在我腦子里轉。
你們兩家關系近。你爸活著的時候對你叔叔真好。
叔叔從前不是這樣的嗎。
我努力回想二十年前的事。父親出殯那天,叔叔跪在靈前哭得比誰都傷心。后來隔了沒幾個月,他就找上門來,說父親生前跟他借過錢,有借條。
我媽問借條在哪。
他說在。
又說當年買房他借了十萬,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一共差不多十五萬。現在父親走了,債得還。
我媽當場就懵了。家里哪來的十五萬。
叔叔說,那就把房子抵了吧。我給你們找個地方住。
我媽不肯。
叔叔第二天又來了,這回語氣更硬,說嫂子你別讓我難做,哥哥在的時候最講信用,你不能讓他走了還背個老賴的名聲。
我媽抱著我哭了一夜。
最后沒辦法,房子和存款都給了叔叔。我們搬到了城南一個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后來我才知道,當初說好的十五萬借款,叔叔從來沒拿出過借條給外人看過。
但那時候我媽已經被逼著簽了字。
我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喂,表哥。”對面接通了。
“劉敏?你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問你個事,二十年前我爸走的時候,你知道叔叔那邊到底拿了多少錢嗎。”
對面沉默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
“你就告訴我。”
“具體的我不清楚,但我爸那會兒提過一嘴,說建國老弟這事干得不地道。你爸活著的時候幫過他,你爸走了他倒回頭咬一口。”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
“劉敏,你聽哥一句勸,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叔叔那人認錢不認人,你跟他說不清楚。”
“他昨晚讓我拿十萬塊給劉偉救急。”
“什么?”表哥的音量突然高了,“他還有臉找你要錢?”
“他說以前的事是借的,有借條。”
“借個屁的條。”表哥氣得罵了聲,“他有個屁的條。你媽當年要是不簽字他能怎樣?他就是欺負你們孤兒寡母。”
掛了電話,我坐在電動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路邊一個小飯館里飄出炒菜的油煙味,嗆得我咳了兩聲。
手機震了。
還是叔叔。
我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接通了。
“敏敏,你總算接了。”叔叔的聲音又急又燥,“你到底怎么想的,明天就結婚了,你總不能看著你弟弟結不成婚吧。”
“他結不結婚跟我沒關系。”
“你說這話虧不虧心?那是你親堂弟!”
“他結婚不叫我,就沒把我當堂姐。”
“那不是人太多了嘛,就兩桌,自家親戚坐。”
“自家親戚不叫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叔叔嘆了口氣:“敏敏,你是不是還在為以前的事記恨叔。”
我沒說話。
“那事叔跟你解釋過了,是你爸生前欠的債,叔也沒多拿你的。你媽當年都認了的。”
“她認了什么?她被你逼得沒法才簽的字。”
“你這話說的,”叔叔的聲音變了,“你媽簽的是自愿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逼她什么了?”
我攥著手機,掌心出了汗。
“你要是覺得不對,你可以去法院告,我隨時歡迎。”叔叔又補了一句。
“我會去的。”
我說完掛了電話。
回到家,小慧在寫作業,抬頭看了我一眼:“媽,你臉色好難看。”
“沒事,有點累。”
我把包丟在鞋柜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涼水。
手機又進來一條語音。叔叔發的。
我沒點開,直接刪了。
可我知道這事沒完。
04
晚上八點多,電話又響了。
這次不是叔叔,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姐。”那邊聲音有些悶,“我是劉偉。”
我愣了。
我和劉偉這些年幾乎沒有聯系。過年拜年都不走動了的那種。
“有事嗎。”
“那個,我爸是不是跟你說了司儀的事。”
“說了。”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大概在抽煙。過了幾秒才開口:“姐,我知道這錢不該找你要。但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他決定了的事我攔不住。”
“那你呢,你覺得該找我?”
劉偉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是覺得挺對不住你的。”
我握著手機,沒有接話。
“明天結婚,本來想請你,但怕你不來,就沒開口。”他說得很慢,“我知道你心里有氣。”
“你知道就好。”
“姐,當年我爸拿走你家房子的事,我后來才聽說的。”
我冷笑了一聲。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我沒想有什么用,”劉偉的聲音低下去,“就是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沒說話,掛斷了電話。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對面那面白墻。
小慧從房間里出來,手里端著水杯,看我坐在那兒不動,走過來挨著我坐下。
“媽,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有點累。”
“那你早點睡。”
她說完站起來,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明天我媽休息,你陪我寫作業好不好。”
“好。”
她笑了,轉身進了房間。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鼻子有點酸。
夜里十一點,我剛準備關燈,手機又響了。
還是叔叔。
我煩躁地劃開屏幕:“你到底想怎樣?”
“敏敏,叔跟你說最后一次。”叔叔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你要是不拿這個錢,明天你弟的婚禮就黃了,到時候你就別怪叔不講情面。”
“你不講情面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你,”叔叔似乎被噎住,緩了口氣才說,“你爸要是活著,看到你這么對他親侄子,他棺材板都蓋不住。”
“別提我爸。”
“我偏要提。”叔叔突然激動起來,“你爸欠我的,我還不能說了?”
“他欠你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什么器皿碰撞的聲音,叔叔大概又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
“告訴你也行,你爸活著的時候答應過我,說要是有機會一定會報答我。可后來他沒錢啊,就拿那套房子抵債。”
“抵債?他什么時候欠你錢了?”
“你別管什么時候欠的,反正欠了。”叔叔的聲音含混著酒氣,“我告訴你劉敏,你要是不拿這個錢,我就把當年的事都翻出來,讓街坊鄰居好好聽聽,你劉敏是怎么忘記養育之恩的。”
“我有什么養育之恩?”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說養育之恩!我爸媽把我養大,你拿走了我家房子,現在反過來讓我念你的好?”
“你媽當年簽字的時候怎么說來著?說這事就算完了。你現在又翻出來,你這是做人的道理嗎?”
“我媽是被你逼的!”
“我逼她?我什么時候逼過她?協議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她是自愿的。你媽一個寡婦,我還能吃了她?”
我氣得渾身發抖。
“劉建國,你,”
“別叫我名字,我是你叔叔。”叔叔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你要是不認我這個叔叔,你認你爸那張臉的時候,你想想他會不會后悔生了你這個閨女。”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杯子摔在地上的聲音。
然后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胸口的火一陣一陣往上涌。
小慧開門出來,揉著眼睛:“媽,你在跟誰吵架啊。”
“沒事,工作上有點問題。”我深吸一口氣,“你快去睡吧。”
她哦了一聲,又看了看我,轉身回去了。
我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讓冷水沖著手腕。
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紅。
我關掉水,拿起手機翻通訊錄。翻到大學同學黃麗的號,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
“喂?”黃麗接得很快,“劉敏?這大晚上的怎么想起我了。”
“黃麗,你老公是不是做婚慶的。”
“對啊,怎么了?”
“我有個事想問問你,明天我弟結婚,司儀臨時跑路了,能不能幫忙找一個,出多少錢都行。”
“明天?”黃麗聲音提高,“明天就結婚現在找司儀?哪家婚慶這么不靠譜。”
“跑路了,臨時找不到人。”
“你弟的婚禮?你什么時候有弟弟了,我就記得你有個女兒。”
“堂弟。”
黃麗哦了一聲,也沒多問:“我給你問問老王,看他那邊有沒有能頂上的人,可能價格會貴點。”
“錢不是問題。”
掛了電話,我靠在洗手臺上,心里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剛才還在跟叔叔吵得不死不活,現在倒開始替他們找人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恨他嗎。
不是要跟他一刀兩斷嗎。
可是剛才劉偉那句對不起,讓我心里像有根刺。
是劉偉的錯嗎。他那時候才八歲。他知道什么。
門鈴突然響了。
我走過去從貓眼里往外看,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叔叔。
他滿身酒氣,靠在門口,又按了一下門鈴。
我沒開門。
“劉敏,我知道你在里面。”叔叔的聲音隔著門傳來,“你給我開門。”
我不動。
“我不跟你吵,我就問你一句,明天到底幫不幫這忙。”
我咬著嘴唇。
“你不說話也行,”他拍了一下門板,“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幫,明天我就去你單位鬧,讓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什么人。”
樓道里傳來鄰居開門的聲音。
“老劉,你干什么呢。”
“沒你的事。”叔叔含糊地吼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你進來。”
叔叔踉蹌著走進來,渾身煙味酒味混在一起。
我站在他面前:“你說清楚,我是什么人?”
“你是不孝的人,把親叔叔往外趕,親堂弟結婚都不管。”
“我不管?我剛剛幫你找了司儀。”
叔叔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找了婚慶公司的朋友,明天應該有司儀過去,價格你們自己談。”
叔叔站在原地,眼神從醉意中清醒了些許。
“你真找了?”
“真的。”
他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借條我給你看,你要是不信,現在就看。”
我看著他,沒說話。
叔叔掏出手機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照片。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昏暗的客廳里。
照片上是一張泛黃的紙,手寫的字跡有些淡。
借款人:劉德厚。出借人:劉建國。金額:十五萬元整。
時間是二十五年前。
我父親簽字的筆跡我看過很多次,那確實是他寫的。
叔叔抬起頭看著我:“看到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爸欠我十五萬,還用房子做了抵押。”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二十年來,我一直相信是叔叔搶走了房子,強占了我家的錢。
可現在照片上的字跡,確實是我父親的。
05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機屏滅了,我才把自己的視線收回來。
“我能看看原件嗎。”
叔叔搖著頭:“原件丟了。就剩底下這張照片。”
“丟了?”
“當年搬家的時候弄丟的,就剩這張照片。”叔叔把手機揣回口袋,“你這回總信了吧。”
我沒說話。
“你爸那時候做生意缺錢,找我借的。我那時候年輕,攢了點錢都借給他了。”他靠在鞋柜上,語氣沉下來,“后來他出事走了,你媽又不肯承認這筆賬,我才提出拿房子抵。你要是不信,你就去問問你舅老爺那一輩,他們都知道這事。”
“為什么他們從沒跟我提過?”
“提什么?你一個女娃子,說這些干嘛。”
我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十萬塊我可以幫你出。”
叔叔愣了一下,眼睛亮了:“真的?”
“明天婚禮前我把錢轉給你。”
“敏敏,叔就知道你心軟。”
叔叔臉上擠出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我身體僵了一下,沒躲。
“那叔明天等你消息。”他說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你弟電話里跟你說了啥,你別放心上。他那人嘴上沒個把門的。”
門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
心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你爸欠我十五萬。
可那筆錢真的是父親欠的嗎。
如果是真的,為什么母親到死都不肯提。
如果不是真的,為什么借條上有父親的字跡。
我走到陽臺,看著外面的路燈。夜深了,小區里安安靜靜的。
王秀英。我媽。她一輩子沒騙過我。
可她臨終前那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敏兒,有些事,等你以后會知道的。”
我轉身走進臥室,從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那個信封。
信封上是我媽的字跡,娟秀端正:敏兒親啟。
我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信封口沒有封死,里面明顯裝著紙。
我想打開,手指觸到邊緣,又縮了回來。
明天再說吧。
可我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最后還是打開了。
里面是一封手寫的信,很厚,折得整整齊齊。
我打開燈,靠坐在床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完第一段,我的手開始抖。
讀完第二段,整個人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母親的字跡,蘸水筆寫的,很多地方有墨水暈開的痕跡。
那些字一個個跳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信是六年前寫的。她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才寫下這封信。
她說,敏兒,有些事媽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受不了。可現在媽走了,這些事你必須知道。
你叔叔劉建國,他撒了一個謊。
二十多年前,你父親確實欠他十五萬。但那張借條是后來補的,是劉建國逼你爸補的。
那時候你父親查出病,急著用錢治,劉建國找上門來,說可以借錢給他。但你爸需要錢治,劉建國說可以借,但要他簽一張借條,金額寫十五萬。
你爸沒辦法,簽了。
后來你爸去世了,劉建國拿著那張借條找上門來。他說你爸生前欠他的錢,還寫了欠條。你媽不肯認,他就說要告你們孤兒寡母。
你媽熬了幾年,最后還是認了。房子賣了,存款也給了他。
可他說是借款十五萬,實際上他只拿出了五萬。
剩下十萬,是他編出來的。
最后那段話,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
“敏兒,還有一件事,媽一直開不了口。你爸生前,在外面有個孩子。那孩子比你小九歲,寄養在你叔叔名下。劉建國拿走的錢里,有一部分是給你爸留下的那孩子用的。”
“那個孩子,叫劉偉。”
外面好像有什么東西碎了。
我低頭看,手機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縫。
我沒去撿。
我盯著信紙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孩子,叫劉偉。”
我腦子里嗡嗡地響。
劉偉。我堂弟。
不。
他不是我堂弟。
他是我親弟弟。
我父親在外面生的孩子。
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手一直在抖。
從床頭柜上摸到手機,撥了叔叔的號。
電話響了很久。
“喂,敏,”
“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我去找你。”
“現在?”叔叔遲疑了一下,“都快一點了。”
“現在,必須現在。”
我掛了電話,換衣服出門。走到大門時頓了頓,又轉身回臥室,把母親的信放進包里。
騎上電動車,夜風吹在臉上,冷得讓人清醒。
叔叔住的地方不遠,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
我爬上去的時候,他已經開了門等著。
進門,叔叔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聲音。
我站在客廳中央,從包里拿出那封信,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幾行,臉色大變。
“你媽寫的?”
“你自己看。”
他往下讀,手越來越抖。讀完最后一個字,他沒有抬頭。
“所以,劉偉是我爸的孩子。”
叔叔抬眼看我,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那份字,是我爸簽的。你根本沒借他十五萬,只拿了五萬出來,剩下的錢是給我爸養孩子的。”
叔叔沒說話。
“你瞞了我二十多年。”
“你媽怎么知道的。”他聲音發干。
“她當然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叔叔坐在沙發上,兩只手交叉握著,指關節發白。
“你打算怎么辦。”他問。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
“劉偉知道嗎。”
叔叔搖頭:“他不知道。我從來沒告訴過他。”
“你打算瞞他一輩子?”
“我,”叔叔聲音哽了一下,“我養了他二十年,他就是我兒子。”
“可他是我爸的兒子。”
“對。”叔叔抬起頭,“你爸在外面搞女人,生了個娃,怕你媽知道就塞給我養。我是他親弟弟,我能怎么辦?我不接著,這孩子怎么長大?”
“所以你拿走了我家的房子,拿走了我家所有的錢,說是你借的。你養了你的親侄子,卻讓我和我媽去租房子住。”
叔叔不說話。
“劉偉結婚,你讓我拿十萬救場。你知不知道我月收入四千塊,一個人養女兒,存了三年才存了兩萬。”
叔叔低下頭,聲音嘶啞:“我知道對不起你。”
“你不知道。”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明天婚禮我會去。”
叔叔抬起頭:“你,”
“錢我會轉給你。”
“敏敏,”
“但我不是去給他捧場的。”
我回頭看著他:“我是去告訴你那個好兒子,他到底是誰。”
叔叔的臉瞬間白了。
“你不能,”
“我能。”
我拉開門往外走。
身后傳來叔叔的聲音:“那是你親弟弟!你要毀了他的婚禮?!”
我沒回頭。
下了樓,夜風吹在臉上。
我坐在電動車上,掏出手機,翻了翻相冊里小慧的照片。
恨一個人太累了。可當你知道這些年受的苦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有人在背后騙了你二十年,那種憋在胸口的氣,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然后點了轉賬。
十萬。余額清零。
備注:婚禮司儀費用。
發送。
鎖屏。
我騎著電動車往回走,夜風呼呼刮過耳畔。
腦子里全是母親信里那句話。
“那個孩子,叫劉偉。”
我摸了摸包里的信封。
明天。
先去他的婚禮。
然后該誰還的,誰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