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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來帶豆豆,每月我給兩千五。
錢從我工資里扣,我媽說夠花就行。她退休金不多,但也不想讓我為難。
張偉不樂意。
“你媽帶個孩子要兩千五?我媽同事家請的保姆才兩千。”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吃晚飯,筷子夾著我媽炒的菜。
我沒吭聲。豆豆在餐椅上亂扔勺子,我彎腰撿。
“現在幼兒園托班一個月才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他放下碗,手指敲著桌面。
我媽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
我看著那根敲桌面的手指,指節粗,指甲剪得整齊。結婚四年,他每次提錢都這樣敲。
“豆豆才三歲,托班不收。”我說。
“那也不能這么慣著,你媽一個月退休金也不少,幫帶個外孫還要錢?”
我站起來收碗。
豆豆開始哭,我抱起來哄。孩子嗓子尖,哭聲滿屋子撞。
張偉皺眉進了臥室,門關上,砰一聲。
我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濕了一片。她沒說話,把剩下的碗端進去。
客廳只剩我一個人。
豆豆在我懷里抽噎,小臉蹭著我脖子。我拍著他的背,眼睛盯著電視墻。
那面墻刷的乳膠漆,顏色是我選的,暖米色。結婚那年挑的,覺得溫馨。
現在覺得寡淡。
晚上哄睡豆豆,我坐在床邊看手機。張偉已經睡了,側躺,背對著我。
他呼嚕聲均勻,沒等我就先睡了。
我翻到工資短信。
上個月扣完社保到賬五千三。給我媽兩千五,剩兩千八。孩子奶粉、尿不濕、偶爾打個車買件衣服,月底基本見底。
辭職的事我誰都沒說。
其實上周就辦了手續。公司裁員,我被優化,賠了三個月工資。
卡里還剩兩萬四。
夠撐一陣子。
我關燈躺下,黑暗里聽著張偉的呼嚕聲。
他月薪一萬二,房貸他負責,每月四千。剩下八千他自己管,偶爾給家里買東西,大部分自己花。
我從來沒查過他的賬。
總覺得夫妻之間要信任。
現在想想,信任這種事,就是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第二天早上,我媽在廚房煮粥。
張偉在衛生間刮胡子,電動剃須刀的嗡嗡聲。
豆豆坐在地上玩積木。
我倒了杯水靠在廚房門口。
“媽,你回老家吧。”
她手一頓,勺子碰著鍋沿。
“豆豆我來帶,”我說,“讓張偉他媽來。”
“你婆婆不是身體不好嗎?”
“還行,能帶孩子。”
她轉過頭看我,鍋里的粥翻滾著,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是不是張偉嫌我給多了?”
“不是。”
她沒再問。轉身調小火,拿碗盛粥。
“那我收拾收拾,后天走。”
她聲音平靜。
我心里酸,但沒哭。
有些眼淚掉不出來,卡在嗓子眼,咽下去就行。
01
婆婆到的那天是周六。
張偉開車去接的,我在家收拾客房。床單換了一套新的,淡藍色條紋,枕套也是。
豆豆在我腳邊轉悠,抱著個布兔子。
“奶奶要來?”
“嗯。”
“姥姥呢?”
“姥姥回自己家了。”
他歪著頭,不太懂,又低頭玩自己的。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洗菜。水龍頭開著,沖著一把青菜。
張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來:“媽,拖鞋在這邊。”
我擦干手走出去。
婆婆站在玄關,穿著深紫色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帆布包,鼓鼓囊囊。
張偉拎著她的行李箱,一個紅色硬殼箱,印著花紋。
“曉曉,”她笑了笑,“豆豆長這么大了。”
“媽,路上累了吧?”
“不累,你爸開車送我上高速,張偉接的,順當。”
她彎腰抱豆豆,孩子躲到我腿后邊。
“認生,”我說,“過兩天就好。”
她直起腰,環顧客廳。
“這房子收拾得干凈。”
“隨便住,媽,客房給您收拾好了。”
張偉把箱子拎進去,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他今天心情不錯。
我進廚房繼續洗菜,菜葉在水里漂著,綠盈盈的。從洗手臺上方的鏡子里看到自己,劉海有些長,搭在眉上。
客廳里婆婆和豆豆的動靜,斷斷續續。
晚上做了四菜一湯,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蒜蓉生菜、一盤煎蛋,湯是番茄蛋花湯。
張偉坐到桌邊,先夾了一塊排骨。
“媽,您吃。”
婆婆端起碗,眼睛掃了一圈菜,“曉曉手藝不錯。”
“瞎做。”
夾了幾筷子,她放下筷子。
“曉曉,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張偉抬頭看她。
“帶孩子兩千五是不是少點?我聽說小區里那個李姐,她幫兒媳帶孫子,一個月要四千呢。”
我握著筷子沒動。
張偉眉頭皺了一下,剛要開口,我搶在前頭。
“那我給您三千五,您看行不行?”
婆婆臉上笑意浮起來。
“你這孩子懂事。”
張偉轉頭看我,眼神里有話。
但沒當場說。
吃完飯我洗碗,張偉在客廳陪豆豆玩。水流沖著手背,碗沿滑膩,我擠了點洗潔精。
擦干最后一個碗,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
包掛在大門旁的掛鉤上,拉鏈開著。
包里有支錄音筆,還能用。
當時買來想錄點筆記的,一年多沒用,不知道還有沒有電。
我把碗放進消毒柜,擦了手,走到客廳。
張偉在看手機,豆豆坐在地墊上發呆。
“老公,陪豆豆看會兒動畫片,我給媽拿點東西。”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走進婆婆房間,她已經換好睡衣,坐在床邊看手機。
“媽,這三千五我每個月十號之前轉給您,沒問題吧?”
她抬頭看我,點頭,“可以可以,你看著辦就行。”
我退出來,帶上門。
回到臥室,張偉已經躺在床上了,刷著手機。
“你怎么給三千五?”
他聲音壓得低,怕客廳的婆婆聽見。
“你媽自己提的,我總不能說不給吧?”
“那你也不能直接答應啊,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媽開口要的,我要是拒絕,她怎么想?”
他翻了身,背對著我,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藍幽幽的。
“行吧,三千五就三千五。”
我沒說話,關了燈。
黑暗里,眼睛閉著,腦子里卻很清醒。
錄音筆放在包里,明天要記得充電。
02
周一早上張偉去上班,婆婆帶豆豆在客廳玩。
我說出門買點菜,拿了包。
“路上小心。”婆婆頭也沒抬。
我下樓,走出小區,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包里的錄音筆拿在手里按了幾下,屏幕亮了。
昨天錄了沒?我翻了翻文件列表,只有一段兩秒的空白文件。
沒用。
我在手機上下了個錄音軟件,開始界面是藍色的圓盤,中間一個紅點。
回去路上買了把芹菜和兩條魚,在小區的石子路上走了兩圈。
腦子轉得快,又好像什么都沒轉。
回到家,豆豆在午睡,婆婆坐在客廳看手機。
我換了拖鞋,把魚放冰箱。
“豆豆睡多久了?”
“個把鐘頭了。”她抬頭看我的包,“買菜去了?”
“嗯,買了條魚,晚上清蒸。”
她點頭,又低頭看手機。
我倒了杯水,靠在沙發邊。
空氣里只有手機短視頻的聲音,劃過一個,又來一個。
晚上張偉回來臉色不好。
吃飯的時候話少,婆婆問他話也嗯嗯啊啊的。
我夾魚給孩子吃,剔了刺,豆豆嚼得慢,嘴小,腮幫子鼓著。
張偉放下筷子,不說話。
“怎么了?”婆婆問他。
“沒事。”
“沒事板著張臉。”
“工作的事。”
他端起碗吃完,把碗放進水池,進了臥室。
我看過去,他關上臥室門的時候,表情沉得厲害。
豆豆吃完我抱他去洗澡,水調得溫溫的,他坐在浴盆里拍水,咯咯笑。
我先給他洗好,包了浴巾抱出去。
張偉背對著門,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
我沒出聲,抱著豆豆進了次臥。
給他穿好睡衣,哄睡著。
出來的時候張偉已經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看手機。
“你媽在這邊還住得慣嗎?”
“還行。”
“三千五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給。”
我沒回他。
第二天下午,豆豆睡著后,婆婆說想出去買點藥。
“哪不舒服?”
“老毛病了,腿有點疼,買兩貼風濕膏。”
“那您去吧,豆豆我看著。”
她換好衣服出門,我坐在客廳,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她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
推開門進去,她的手機擱在床頭柜上。
我回頭看了看門口,沒人。
手機屏幕暗著,我拿起來,劃了兩下,有密碼。
放回原處。
退出來,合上門。
心里跳得厲害,說不上來是緊張還是別的什么。
婆婆沒過多久就回來了,買了一袋子東西,風濕膏、幾盒餅干、一瓶香油。
“外面真熱,走一走出汗。”
“您歇一會兒,晚飯我來做。”
她坐在沙發上,拿風濕膏拆開,貼在膝蓋上。
我抱著豆豆,輕輕晃著。
窗外的天有些陰,快下雨了。
晚上張偉回來吃過飯,說帶豆豆下樓遛遛。
我收拾完廚房,去陽臺收衣服。
經過婆婆房間,聽到里面有說話聲。
她應該是在打電話,聲音低。
“嗯,先穩住吧……也沒辦法……”
聽了幾句,就這些。
聲音太小,聽不真切。
我站在門口停了停,沒再繼續聽,走過去收了衣服。
晚上張偉回來了,說豆豆在樓下跟小孩踢球,出了不少汗。
我給他沖了奶粉,豆豆喝完了打了個哈欠。
哄睡之后,我躺在床上。
婆婆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在腦子里轉。
“先穩住。”
穩住什么?
我不知道。但覺得不對勁。
手機錄音軟件的界面還在,藍色圓盤,紅點。
我關了屏幕睡覺。
暗夜里有細細碎碎的聲音,不知道是樓上住戶的腳步聲,還是水管。
03
張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豆豆哄睡了。
他脫了鞋,往沙發上一靠,掏出手機刷了幾下,才瞟了我一眼:“媽回了?”
“回了。”我說。
“你媽走的時候沒說啥?”
“沒。”
他點點頭,又低下頭劃屏幕。廚房里還有沒洗的碗,水池邊放著王秀蘭來之前買的菜。我走過去把碗洗了,水聲嘩嘩的。
張偉在客廳喊了一聲:“曉,我餓了。”
我叫了個外賣。等他吃的時候,豆豆醒了,哭著找奶奶。我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走,豆豆哭得嗓子都啞了,小臉通紅。張偉皺眉看了一眼,又低頭吃。
“你就不能哄哄?”我說。
“不是你在哄嗎?”他頭也沒抬。
外賣吃完,他抹了抹嘴,站起來伸個懶腰:“明天媽來,你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哪天沒收拾?”
他沒接話,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我抱著豆豆在客廳坐到九點多。孩子終于睡沉了,我把他放進小床,回到主臥,張偉已經躺下了,被子蓋到胸口,手機舉在臉前。
“張偉。”我站在床邊。
“嗯?”
“今天我跟媽說了,每個月給她三千五。”
他把手機放下來,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復雜:“三千五?咱媽之前才兩千五。”
“那是我媽。”
“不是……”他坐起來,被子滑到腰上,“所以你媽兩千五,我媽就三千五?合著你媽是外人,你媽就該少拿?”
我沒說話。
“咱倆現在什么情況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個月一萬二,房貸四千,車貸兩千五,豆豆奶粉尿布一千,水電物業網費電話費又小一千,你還得給自己留著花吧?”他掰著手指頭數,越說越快,“三千五,林曉,你算過賬嗎?”
算過。我算過無數遍。
卡里剩兩萬四,上月底薪五千三,那是上個月的,這個月我已經沒工資了。辭職的事我還沒跟他說。
“你媽帶豆豆一個月,我給兩千五,你嫌貴。現在換我媽來,你反倒給三千五?”他聲音拔高了,“林曉,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媽更辛苦。”
“我媽辛苦,我媽就該比我媽多拿一千?你這數學是跟誰學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漲紅的臉,看著他脖子上的青筋。這個人在我面前,從來不會好好說話。凡事都要算,什么都能算,連他媽和我媽的價碼都要算得一清二楚。
“那你說給多少?”我問。
“三千頂天了。”
“好,三千。”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張了張嘴,又閉上,半天才說了句:“你答應了?”
“你說的,三千頂天了。”
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重新躺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媽明天幾點到?”我問。
“中午。”
“我去接。”
他沒回話。
我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床墊下陷了一下,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空調的聲音嗡嗡的。
客廳里傳來一聲悶響。豆豆又在動了。我爬起來走過去,孩子翻了個身,小手攥著被角,又睡著了。我在小床邊站了很久。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慘白的一條。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車站。王秀蘭從出站口走出來,拖著一個大號行李箱,另一只手還拎著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么。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頭發挽在后面,臉上曬得有點黑。
“媽。”
“哎。”她笑著走過來,“豆豆呢?”
“在家,張偉看著。”
“他會看孩子?”她有點意外。
“會一點。”
我把編織袋接過來,還挺沉。王秀蘭走在我旁邊,一路上跟我聊了不少老家的閑事,鄰居家的媳婦生了個二胎,二舅家的女兒考上了公務員,村口那條路終于修了。她說話聲音不大,帶著點鄉音,聽著挺家常的。
到了家,張偉抱著豆豆在客廳等著。豆豆一看見王秀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要抱。王秀蘭把豆豆接過去,臉貼著孩子的臉,笑了:“乖孫,奶奶想死你了。”
張偉站在邊上,嘴角也掛著笑。
廚房里我已經備好了菜。王秀蘭把孩子放下,擼起袖子就要進廚房。我攔住她:“媽,您歇著,我來。”
她沒推辭,坐到沙發上,抱著豆豆逗他玩。
我炒了四個菜,煮了湯。吃飯的時候王秀蘭一直給豆豆夾菜,豆豆吃得滿嘴都是油。張偉坐在對面,夾了塊排骨,嚼著嚼著忽然說:“媽,以后每個月給你三千,你愿意幫我們帶豆豆嗎?”
王秀蘭抬起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三千?”
“對。”張偉點頭,“之前林曉說三千五,我想了想,三千也夠了。您看呢?”
王秀蘭沉默了幾秒,把筷子放下:“三千就三千吧,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
我低頭喝湯,沒說話。
吃完飯張偉去洗碗了,我抱著豆豆坐在客廳。王秀蘭坐在旁邊,拿起手機看了幾眼,忽然轉過頭來,壓低聲音說:“曉曉,你和張偉這兩天沒吵架吧?”
“沒。”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笑,“夫妻嘛,磕磕碰碰也正常。你別往心里去。”
我點點頭。
她又低頭看手機,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我看不見她的眼睛。
晚上張偉回來的時候,王秀蘭正在廚房做飯。我抱著豆豆在客廳看電視,豆豆指著屏幕上的動畫片咿咿呀呀地叫著。
張偉換了鞋,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看了半天電視,忽然說:“林曉,你今天好像話很少。”
“累。”我說。
“你天天在家看孩子,能不累嗎?”
這話聽著沒什么,但語氣里有東西。
我沒接話。
王秀蘭從廚房端出菜來,笑著招呼:“吃飯了,都過來吧。”
張偉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林曉,你什么時候回去上班?”
我愣了一瞬,看著他的背影。
上班。是啊,他不知道我已經辭職了。
這個秘密壓在我心里,像一塊石頭。我知道遲早要說,但我不想在婆婆來的第一天就把這件事擺到桌面上。不說,至少還能撐幾天。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飯,米粒白得發亮。
“你還沒回答我呢。”張偉又追了一句。
“過陣子再說吧。”我說。
王秀蘭在旁邊打圓場:“她剛帶孩子,累得很,你急什么?工作的事慢慢找。”
張偉不出聲了,埋頭扒飯。
我夾了一片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王秀蘭睡客臥,豆豆跟她一起睡。我收拾完客廳,把門關上,回到主臥。張偉已經躺下了,手機舉在眼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點開錄音軟件。屏幕上的綠色條橫在中間,顯示“未錄制”。
我關掉軟件,把手機放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動了動。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林曉。”張偉忽然出聲。
“嗯?”
“你辭職了吧?”
我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看我,還盯著手機,但語氣已經變了,變得平靜,甚至有點冷:“我看到了。你放在抽屜里的那封信,辭職信。”
沉默。
空氣里只剩下空調的聲音。
“為什么不跟我說?”他問。
04
我張了張嘴。
“怕你不同意。”我說。
張偉把手機放下,坐起來。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提高聲音,只是看著我。那種平靜讓我更不安。
“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
“上個月?”他重復了一遍,“上個月你媽還在的時候?”
“對。”
“所以你媽帶豆豆那會兒,你已經沒工作了?”
我點頭。
張偉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他語氣里帶著一種克制得很勉強的忍耐:“林曉,你媽每個月拿兩千五,是你跟她說的吧?”
“是我說的。”
“你當時跟我說,你媽也同意了,說她閑不住,帶帶孩子還能有點零花錢。”他聲音慢慢走高,“我當時就覺得不對,你媽退休金少說兩千,她還差那兩千五?但你說了,我也就沒多想。現在我知道了,你怕我嫌你不上班,想讓你媽拿錢,你好不用張這個口,是吧?”
“我沒那么想。”
“那你告訴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里,有點疼。
“公司裁員,我是第一批被通知的。”我說,“補償金給了,但我沒敢跟你說……”
“不敢說?”他笑了,笑得很短,“林曉,你瞞我一個月,這叫不敢說?”
“怕你生氣。”
“你就不怕我更生氣?”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白上有紅血絲,可能是沒睡好,也可能是氣的。他繃著嘴角,肩膀微微聳著。
“你今天早上還在跟你媽說三千五的事。”他說,“你哪來的錢?補償金?”
“卡里還有。”
“還有多少?”
“兩萬四。”
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又忍住了。他的手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林曉,”他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想讓你好好跟我說話。不要什么事都先算錢。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累贅。
但我沒說。
“我下個月去找工作。”我說。
“下個月?”他抬起頭,“你連班都不上了,拿什么去找工作?簡歷發了?面試了嗎?”
“還沒。”
“那你跟我說什么下個月?”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被子往上一拉,蓋住了頭。
臥室里安靜了幾分鐘。我關了燈,躺下來。床墊的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黑暗中我睜著眼。空調的冷風一直吹,吹得我胳膊發涼。
第二天早上,張偉出門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跟我說。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一秒。
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走了?”
“走了。”我說。
她把早飯端上桌,油條豆漿,還有一碟小咸菜。豆豆坐在餐椅上,小手抓著一根油條往嘴里塞。
“昨晚你們又吵架了?”她坐在對面,拿起一根油條掰成兩半,慢慢嚼。
“沒吵。”
“那他臉色怎么那么難看?”
我沒回答。
王秀蘭也沒追問,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舔了舔嘴唇上的沫子,忽然說:“曉曉,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兒子?”
我頓了一下。
“沒什么。”我說。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笑得不深,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午飯后豆豆睡了。我收拾完廚房,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王秀蘭在陽臺上晾衣服,晾衣架吱呀吱呀地搖。
手機響了一聲。我拿起來一看,是張偉發來的消息:“晚上媽問的時候,別說你辭職的事。”
我看著那行字,心里一陣涼。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遙控器翻了幾個臺,什么也沒看進去。
陽臺的門開了,王秀蘭走進來,手里端著個盆。她把盆放在茶幾上,里面是洗好的葡萄,水珠還掛在皮上,亮晶晶的。
“吃吧,剛買的。”她把盆往我面前推了推。
“謝謝媽。”
她坐在我邊上,拿起一顆葡萄剝皮,剝得慢條斯理的。皮一點一點撕下來,露出青色的果肉。
“曉曉,”她沒看我,像是在跟葡萄說話,“張偉這孩子呢,脾氣是有點急,但他心眼不壞。”
我沒出聲。
“他從小就好強,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現在背著房貸車貸,孩子的奶粉錢,他心里也苦。”她把剝好的葡萄放進嘴里,嚼了兩下,“你呢,多體諒體諒他。”
“我體諒得還不夠嗎?”我說。
王秀蘭愣了愣,笑了一下:“也夠,也夠。”
她沉默了幾秒,又拿起一顆葡萄。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你媽那邊,你跟她說過沒?她不問?”
“問了。”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還在上班。”
王秀蘭點點頭,沒再問了。
下午三點多,張偉提前回來了。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半只烤鴨,還冒著熱氣。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看了我一眼:“晚上燉個湯吧,媽好久沒喝湯了。”
“我買了排骨。”我說。
王秀蘭從臥室走出來,看見烤鴨,“喲”了一聲:“你還買了這個?浪費那個錢干啥。”
“您來了嘛。”張偉笑著,語氣比昨天輕快了不少。
他坐到我旁邊,從袋子里扯出餐巾紙擦了擦手,動作隨意自然。好像早上那場對話根本沒發生過。
王秀蘭去廚房燉排骨湯了。客廳里就剩我和張偉。豆豆坐在墊子上玩積木,一塊一塊摞起來,又推倒。
張偉壓低聲音:“早上跟你說的,記住了?”
“記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聽話就行。晚上我帶你們出去逛逛。”
晚上真的去了。張偉開著車,王秀蘭抱著豆豆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駕駛。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橘黃的光打在我臉上,熱烘烘的。
商場里人不多。張偉推著購物車,王秀蘭抱著豆豆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著他們的背影。
王秀蘭偏過頭,湊到張偉耳邊,說了句什么。張偉微微點頭。
我走快兩步,想聽清楚,他們已經分開了。
“說什么呢?”我笑著問。
“我說你瘦了,讓他多買點好吃的給你補補。”王秀蘭回過頭,笑容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我也笑了笑。
回到家,王秀蘭陪豆豆睡了。我在客廳收拾買回來的東西。張偉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說了一句:“林曉,你把你的手機給我看看。”
“干嘛?”
“看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他接過去翻了翻,點開軟件列表看了一眼,然后還給我:“沒事,就隨便看看。”
他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
我接過手機,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手機放進兜里,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早點睡吧。”
他走進臥室,門虛掩著。
我還站在原地,握著手機。
鎖屏界面上,微信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王秀蘭發來的。我點開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話:“張偉,她手機里那個錄音軟件,刪了沒?”
05
張偉回了兩個字:“沒見。”
我握著手機,手心開始冒汗。
這條消息是今早九點發的。她在我跟她說“沒什么”之前,就已經問過他了。
她又發了一條:“你自己看著辦。”
張偉沒有回。
我把聊天記錄往前翻了翻。前面幾條都是普通的家常話,各種語音和紅包。她給他發過三個紅包,兩個收了,一個沒點開。最早能翻到的記錄是半個月前,那時候李芳還在。
我站在那里,腦子嗡嗡響。
臥室的門還虛掩著。里面沒有聲音。
我看著那扇門。從縫隙里可以看見一點燈光,慘白的,打在地板上。
我放下手機,脫了拖鞋,赤腳走進去。張偉背對著門躺著,被子蓋到肩膀。手機歪在枕頭邊,屏幕還亮著,是某個視頻平臺的首頁。
我站在床邊,他沒動。
“張偉。”
“嗯。”
“你媽跟你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枕頭上壓著。
“她讓你刪我手機里的東西?”
他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很淡。
“你看見消息了?”
“看見了。”
“那你覺得她為什么讓我刪?”
我盯著他的眼睛:“你說呢?”
他笑了。不是那種輕松的笑,是從鼻子里擠出來的,帶著點嘲諷:“林曉,你是不是覺得我媽在算計你?”
“我沒那么說。”
“你臉上寫著的。”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雙手放在腦后,看著天花板。
“我跟你實話實說。”他語氣突然變了,變得很平靜,“我媽擔心你。她說你現在不上班了,天天在家待著,怕你抑郁,怕你想不開。讓我多看著你點。”
“所以你們看我手機?”
“她也是為你好。”
“張偉,你信嗎?”
他沉默了一下。
“信什么?”
“你媽說的那些話。”
他沒回答,低下頭,從床頭柜上摸了一根煙點上。我們臥室從來不準抽煙。他抽了一口,煙霧飄過來,嗆得我眼睛發酸。
“林曉,”他把煙灰彈進礦泉水瓶里,“你回你媽那住幾天吧。”
“為什么?”
“都冷靜冷靜。”
我看著他。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的,在黑暗里特別亮。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我問。
“想好什么?”
“讓我走。”
他把煙掐了,扔進瓶子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嗤”。
“你非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他說。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在床邊站了很久。腳掌踩著地板,冰涼冰涼的。空調的風吹過來,雞皮疙瘩從胳膊蔓延到肩膀上。
我轉身走出去,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偉發來的消息:“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我把屏幕按滅了。
客廳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燈亮著,綠瑩瑩的。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我站起來,走到主臥門口,推開門。
張偉已經睡了。輕微的鼾聲從被子里傳出來。
我走過去,拿起他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鎖屏壁紙是他和豆豆的合照,孩子笑得很開心,他也在笑。
我試著輸他的密碼。他的生日,輸進去,不對。豆豆的生日,不對。結婚紀念日,不對。
我放下手機。
回到客廳,我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開錄音軟件。屏幕上顯示著上一次錄音的時間。我把它刪了,又重新裝了一遍軟件。
凌晨三點,我終于睡著了。夢里好像是回了老家,李芳在廚房里炒菜,油煙的味道飄出來,我站在門口,喊了一聲媽。她回過頭來笑了笑,說,回來啦?
醒來的時候眼眶是濕的。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亮了茶幾上那個裝過葡萄的盆子。
王秀蘭站在廚房里,鍋鏟在鐵鍋里翻炒,聲音脆生生的。豆豆在客廳墊子上坐著,手里抓著一輛小汽車,嘴里嘟嘟嘟地響。
“醒啦?”王秀蘭探出頭來,笑了笑,“早飯馬上好,你快去洗臉。”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怎么啦,沒睡好?”她笑著走近,把圍裙解下來擦了擦手,“臉色這么差。”
“媽,”我說,“昨晚張偉跟您說讓我回我媽那邊住幾天?”
王秀蘭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是說了。”她說,語氣還是溫和的,“他怕你累著,讓你回去休息休息。”
“您覺得是休息的問題嗎?”
王秀蘭沒接話,轉身把火關了,把菜盛到盤子里。她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曉曉,有些事情呢,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您指的是什么?”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眼睛里的溫度降了一點。
“你也有自己的媽。”她說,“你自己的媽什么樣,你最清楚。你也不想讓她操心一輩子吧?”
我盯著她。
她看著我。
空氣好像凝固了。
豆豆的玩具車撞在茶幾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哎呀”了一聲,又咯咯笑起來。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把行李箱拖出來,攤開在地上。抽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撿出來放進去。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塞進去。
張偉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
“你真走?”
“不是你說的嗎?”我沒抬頭。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到了給我發消息。”
我沒應聲。
王秀蘭抱著豆豆站在張偉身后,豆豆看見行李箱,開始哭:“媽媽不走,媽媽不走。”
我走過去把他抱過來,孩子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拍著他的背,眼淚掉在他后衣領上。
“媽媽很快回來。”我跟孩子說。
王秀蘭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換了鞋。張偉站在客廳中間,沒動。
我轉過身來,看著王秀蘭。
“媽。”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
“這個月三千五,我先給您一半,月底再補上另一半。”
她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我直接打開微信給她轉了。
“你現在哪里來的錢?”她看著轉賬提醒,有點愣住了。
“補償金。”我說完,又笑了一下,“媽,您是長輩,既然來了,該拿的您放心,我不會短您的。”
“你這孩子……”王秀蘭好像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收起手機,另一只手打開行李箱,把錄音筆取了出來。
張偉臉色變了。
“你,”
我按下了播放鍵。
背景聲音沙沙的,然后是他媽的聲音:“先穩住她,別讓她起疑。”
然后是張偉的:“我知道。”
有一段沉默。然后是王秀蘭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錄音筆還是錄下來了:“等時機差不多了,讓她走。房子是張家的,不能讓她占了。”
張偉的聲音:“媽,您別急。”
“我怎么不急?她不上班了,天天在家,那房子以后指不定成誰的呢。”
張偉沒說話。
然后是關門聲,錄音結束。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王秀蘭的臉一下子白了。張偉站在那兒,臉色從紅變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曉,你……”王秀蘭開口了,手指指著錄音筆,直打顫。
“媽,”我笑著看著她,“這是您應得的。您來帶娃,我給您做見證,把您的好都記下來了。”
張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拿錄音筆,我把手縮回去。
“張偉,”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說得對,房子是你家的。只是那一大半都是我爸媽的血汗錢,容不得你們這么算計。”
“林曉,你聽我說,”
“我聽著呢。”
他沒說出話來。
我抱起豆豆,把孩子已經哭濕的臉貼在我肩膀上。我拍了拍他的背,輕聲說:“乖,媽媽帶你走。”
王秀蘭突然搶上來:“你憑什么帶走我孫子,”
我把錄音筆舉起來:“憑我有這個。法院會用得上的。”
張偉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看了一下他媽,又看了一下我:“林曉,你冷靜點,我們好好說談,”
“不必了。”
我看著他。
“張偉,明天民政局見。我會提交錄音和房產公證。”
我抱著孩子,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