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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點,我剛從菜市場回來。
手機在褲兜里震,掏出來一看,是大伯張建國。
這號碼存了三年都沒響過。上次通話還是姥姥生日,他打了三十秒就掛了。
“浩子,你姥姥出事了!”
聲音又急又啞。
我心里咯噔一下。
“腦溢血,現在在搶救室呢。醫生說再不交錢就停藥了,要六十萬?!?/p>
六十萬。我手攥著塑料袋,里頭的芹菜葉子都捏出水了。
“大伯,姥姥她……”
“你也知道,你舅舅那點退休金哪夠?我這幾年也沒攢下多少,東拼西湊才弄了五萬。林浩,你可得趕緊?!?/p>
他喘著粗氣,像是一路小跑在講話。
“你把錢打到我卡上,我來交費。賬號我發你微信。”
我掛了電話,手有點抖。
姥姥七十八了,身體一直硬朗,怎么突然就……
我打開手機銀行,手指劃了好幾遍才點到轉賬頁面。
六十萬,剛好是我準備付首付的錢。
存了四年,差點就夠在城郊買套小兩居。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填賬號。
輸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姥姥。
接通。
“浩子啊,你晚上回家不?”
姥姥的聲音中氣十足。
“幫我帶斤醬牛肉,今天晚上想喝兩口。”
我愣住。
“姥姥,您……”
“咋了?不方便?。磕撬懔?,我自己下樓買?!?/p>
“不是不是,我買?!?/p>
“那行,你早點回來,別讓你李奶奶等太久?!?/p>
她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邊還顯示著轉賬頁面。
大伯剛才發的微信還掛著:“錢到沒?你姥姥快不行了!”
窗外樓下,有人遛狗,有人帶孩子,陽光白晃晃的。
我把手機關了。
腦門上開始冒汗。
01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客廳里沒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亮照著我的臉。電視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腦子里亂糟糟的,理不出個頭緒。
我機械地拿起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剛才那通電話上。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又放下了。茶幾上擺著個空煙灰缸,我已經戒煙三年了,這會兒卻特別想抽一根。
姥姥叫李秀英,今年七十八,住在我從小長大的那套老房子里。那是縣城邊上一套六十多平的老式單元樓,墻皮都起泡了,暖氣片冬天只熱一半。我小時候在墻上畫過的小人兒,現在還能看出輪廓。
我媽走得早,我爸再婚后就沒怎么管過我。那年我才九歲,還不太懂什么叫“不要我了”。
是姥姥把我拉扯大的。
她一個退休老師,一個月退休金兩千出頭,硬是把我從小學供到了大學畢業。我還記得高三那年冬天,她腳上永遠穿著一雙補了又補的棉鞋,卻給我買了件新羽絨服。
那時候她常說,浩子你好好讀書,姥姥這輩子就指望著你了。
我工作后每個月給她打一千五,她總說不要,自己夠花。去年春節我回去,發現她把錢都攢著,存折上寫了我的名字。我問她怎么不花,她說:“姥姥一個老太婆,花不了幾個錢,這錢留著給你娶媳婦用。”
姥姥一輩子省吃儉用,買菜都要跟人講價半天。菜市場的人都認識她,賣菜的老劉常說,李老師,您這又是給小孫子省錢呢?
但每年我生日,她都要做一大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都是我愛吃的。她自己不動筷子,就笑瞇瞇地看著我吃。
我打電話過去,響了兩聲就接起來。
“姥姥,您在哪兒呢?”
“在家啊,剛跟樓下老王打了兩圈牌。咋了?”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帶著點兒笑意。
“沒……沒咋。就想問問您身體還好不?”
“好著呢,就是中午吃多了點兒。你買醬牛肉沒?”
“買了買了。”我隨口應著,捏著手機的手指有些發緊。
“那行,回來再說?!?/p>
聲音跟平時一模一樣。電話那頭甚至還能聽見電視里戲曲頻道的聲音,咿咿呀呀唱著什么。
掛了電話,我打開冰箱,拿出瓶涼水灌了幾口。水很冰,順著喉嚨往下流,胃里一陣抽搐。
我又想起大伯三年前回老家,在姥姥家住了兩天。那年秋天雨多,姥姥家的陽臺老漏雨,大伯說要幫忙修。結果修了兩天也沒修好,倒是把工具弄得滿屋子都是。
那兩天我正好回去,看見他一直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有時候躲到陽臺上,有時候鉆進衛生間,一打就是大半個小時。
姥姥偷偷跟我說,你大伯最近手頭緊,老找人借錢,你別跟他走太近。
我問借多少,姥姥沒說。她只是搖搖頭,捏了捏我的胳膊,手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
只嘆了口氣,說這些年他也沒個正經工作,你外婆留下的那點東西都快折騰沒了。
我就不敢再問了。那天晚上我幫姥姥洗完碗,她坐在沙發上打瞌睡,花白的頭發在燈下亮亮的。
后來聽鄰居說,大伯在城里做點小生意,但從來沒見他正經上過班。有人說是賣保險,有人說是做中介,還有人說就是到處騙錢。
每次回來就是跟姥姥要錢,說他那生意周轉不開。有一回我沒走成,正好撞見他在姥姥屋里翻抽屜。姥姥站在門口,臉上說不出是什么表情。
姥姥給了幾次,后來就不怎么給了。大伯那會兒還摔了門,說老太太偏心,把錢都留給外孫了。
去年姥姥跟我說過一句話:浩子,我這輩子就你這一個外孫,你可別學你大伯。
我當時沒多想,只覺得老人家嘮叨。她去廚房給我切西瓜,刀子碰到案板上的聲音悶悶的。西瓜很甜,籽兒特別多,我一塊一塊地啃著,覺得日子安穩得很。
現在想起來,她是不是那時候就知道了什么?
手機震了一下。
大伯發了條語音:“林浩,錢轉過去沒?醫生說再不交錢就有生命危險了!”
聲音比剛才還急,嗓門大得震耳膜。背景音里好像有人在喊什么,聽不太清楚。
我盯著那條語音,半天沒動。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鎖定屏保界面。屏保是姥姥今年過生日時的照片,她穿著紅毛衣,笑得一臉褶子。
姥姥剛才還在打牌。
醫生說有生命危險。
哪個是真的?
我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圈。茶幾上放著姥姥上周給我寄的快遞,說是自己腌的咸菜和臘肉,讓我留著慢慢吃。快遞盒子還沒拆,就擱在電視機旁邊。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大伯。
“你到底管不管你姥姥了?”
我沒回。盯著那個紅色的未讀標記看了很久,然后點開通話記錄,找到姥姥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沒按下去。
窗外有輛車經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里射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了一道,又消失了。
02
我翻了翻通訊錄,找到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電話。
撥過去。
“你好,我想查一下今天的急診住院記錄,有沒有一個叫李秀英的病人?”
“請您稍等?!?/p>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
大概一分多鐘。
“先生,您說的這位李秀英,今天沒有急診住院記錄。您確定是在我們醫院嗎?”
“確定是在市一院嗎?”
“對,就是你們醫院。”
“那……有沒有腦溢血送過來的?”
“先生,我們今天急診科沒有叫李秀英的患者入院。您可以再核實一下?!?/p>
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太陽正晃得耀眼。
大伯明明說的是市一院。
我點開他發的微信,又看了一遍那些消息。
最后一條是二十分鐘前發的:“林浩,你到底轉沒轉?你姥姥這情況等不了!”
我沒回。
翻到上面,還有幾張照片。
一張是病危通知書,上面寫著李秀英,腦溢血,病情危重。
一張是繳費單,寫著六十萬。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手機懟著拍。
通知書上的日期看不清楚,但紙張有點發黃,邊角都翹起來了。
我放大看,發現那上面的醫院名稱好像是手寫的。
再仔細看,字體歪歪扭扭,排版也不對勁。
正規的醫院文書,哪有這模樣的?
我找到姥姥家座機,打過去。
響了七聲,沒人接。
接著打她手機。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浩子啊,又咋了?”
“姥姥,您在家呢?”
“在家啊,準備炒菜了。你啥時候回來?”
“剛才怎么沒接座機?”
“座機啊,我給拔了,電視聲音吵。你咋老打電話,出啥事了?”
“沒……就是聽到點不好的消息,怕您……”
“怕我啥?我都七十八了,還能讓人給綁了不成?”
她笑了兩聲。
“行了行了,你趕緊回來,醬牛肉別忘了。”
掛了電話。
我手心全是汗。
大伯又發來一條消息:“林浩,你倒是回話??!你姥姥真要不行了,難道你想讓她死在醫院?”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停在鍵盤上。
窗外樓下有個小孩在哭,他媽媽在哄。
遠處的天邊,有片烏云正往這邊飄。
我沒回大伯的消息。
打開電腦,搜了一下市一院官網。
找到急診科電話,又打了一遍。
“你好,我想問一下,今天有沒有一個叫李秀英的患者,六七十歲,腦溢血送進來的?”
“先生,您剛才打過了。我再次核實了,沒有。”
“好的,謝謝?!?/p>
掛了。
我靠在椅子上。
手機屏幕亮著,大伯的最后一條消息還在那。
我沒點開。
轉頭看向窗外,烏云已經把太陽遮住了大半。
屋里暗了下來。
03
電話掛斷后,我攥著手機站在客廳里,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
屏幕上是銀行轉賬頁面,我還沒輸密碼。姥姥的聲音還在耳邊轉。
要醬牛肉。喝兩口。
這哪像個快不行的人。
我翻了翻通訊錄,找到姥姥家樓下王姨的號碼。王姨跟姥姥住了二十年對門,平時總在一起打牌。
響了四聲才接。
“王姨,我是浩子?!?/p>
“喲,浩子啊,好久沒聽你聲音了?!蓖跻棠沁厒鱽砺閷⑴婆鲎驳穆曧?。
“我姥姥在家嗎?”
“在啊,剛才還在這兒打牌呢,贏了三十多塊,樂得跟啥似的。咋了?”
我喉嚨發干:“沒事,我就問問,她手機打不通?!?/p>
“她那破手機老沒電,你又不是不知道?!蓖跻绦ζ饋?,“要不我喊她?她剛說不打了,回去做飯?!?/p>
“不用不用,別喊了?!?/p>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沙發上。
窗戶開著,樓下小孩在哭,遠處有汽車喇叭聲。這些聲音很真實,比剛才電話里大伯說的那些話真實得多。
姥姥在打牌。贏錢。做飯。
她根本沒進醫院。
我重新拿起那兩張照片,病危通知書和繳費單。紙張發黃的不對勁,像是放了好幾個月。繳費單上的日期有點模糊,我用手指搓了搓,沒搓掉,但能看出打印墨跡邊緣有毛邊。
這不是今天打印的。
是大伯用舊單子拍的照。
心臟開始跳得重起來,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
我撥了大伯的手機。
響了兩聲通了。
“錢轉了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有,銀行限額,我還在湊。”
“湊啥湊!你姥姥等不了了!醫生說再拖就,”他嗓門突然抬高,又猛地壓低,“浩子,六十萬,一分不能少。”
“大伯,市一院哪個科室?我有個朋友在那上班,我讓他先幫忙照看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轉院了,轉到省二院了。”
“省二院?那我把錢打給醫院賬戶,你把科室和病案號發我?!?/p>
“不行,得轉到私人賬戶,醫院那邊要先交押金才能排手術,這邊是,”他頓了一下,“這是主任醫師私下安排的,走不了公賬。”
我聽著他說話的語氣。
越解釋越急。
越急越露餡。
我心里清楚得很了,但還是說:“行吧,我盡量湊,你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涼水灌下去,腦子清醒了些。
大伯到底想干嘛?姥姥沒事,他編這么大一出戲,就為了六十萬。
六十萬,不是小數目。
他欠了多少錢?還是出了什么事?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病危通知書。翻到背面,隱約有個印章印子透過來,模模糊糊,但能看出幾個字。
市二院。
不是市一院,也不是省二院。
他拿的是別的醫院的舊單子。
我冷笑了一聲。
外面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樓下的樹影已經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長。我打開備忘錄,把自己知道的事實列了一遍:
姥姥身體健康。無住院記錄。大伯提供的單據可疑。他不讓直接打給醫院。他改口說要轉院。
列到這兒,筆停住。
下一步怎么辦?
要是直接戳穿他,他會怎么反應?要是不管,他會不會換別的辦法繼續騙?
最要緊的是,他知不知道我已經起疑了?
我撥了姥姥家的座機。
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
“喂,誰?。俊?/p>
“姥姥,是我。”
“浩子啊,剛才打你手機咋沒人接?我說要買醬牛肉,回頭你下班順道帶過來唄?!?/p>
“行,我一會兒過去?!?/p>
“不急不急,我菜都備好了,蘿卜燉排骨,你來正好?!?/p>
掛了電話,我盯著窗外。
天已經完全黑了。
大伯又發來一條微信:“錢到沒?你姥姥快不行了!醫生說要馬上手術!”
我沒回。
又發來一條:“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還是沒回。
然后他直接打電話過來了,我沒接。
手機在桌上震了七八聲才停。隨后是一條語音,六十秒。
我點開聽。
背景音很吵,像是馬路邊,有車流聲。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浩子……你要是不信……你就等著給你姥姥收尸吧……做外孫的……六十萬都舍不得……”
后半段帶著哭腔。
我不知道是真哭還是裝的,但聽著心里發緊。
再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十點,市一院門口,你帶錢過來,我帶你去看她?!?/p>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手機扔沙發上,我靠在廚房臺子上,盯著煤氣灶上沒開的水壺。
水壺反射出我模糊的影子。
屋子里靜得只聽見冰箱嗡嗡響。
大伯要錢,姥姥沒事。問題是他要這錢干什么,又怎么會覺得我一定會上當。
這么多年不怎么聯系,一個電話打過來就要六十萬。
他是真當我傻,還是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我決定明天去一趟。
04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姥姥家。
七點半到的,街上早餐攤剛出籠包子,白氣飄了一路。姥姥住的是老小區,一樓帶個小院子,院墻上的絲瓜藤掛了滿墻。
我敲門的時候聽見里面電視響,是早間新聞。
姥姥來開門,穿了件碎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咋這么早?”她看見我一愣,“不上班?”
“請了假?!?/p>
她打量我兩眼:“臉色不好,昨晚沒睡?”
我沒接話,從塑料袋里拿出醬牛肉遞過去。姥姥接過去掂了掂,笑了:“這家鋪子的牛肉切得薄,入味?!?/p>
我在客廳坐下,茶幾上擺著沒收拾的麻將牌,地上還有瓜子殼。
一切都很正常。
“姥姥,大伯最近給你打電話沒?”
“打了?!崩牙训沽吮o我,“前天打的,說好久沒見了,想過來看看。我說來吧,他也沒來?!?/p>
“就這些?”
“就這些啊,咋了?”
我盯著她,她表情很自然,不像在隱瞞什么。
“他有沒有跟你提錢的事?”
姥姥皺眉:“提啥錢?他還能給我錢?”
我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姥姥低頭給牛肉切片,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刀起刀落很利索??粗煤玫恼驹趶N房里,我胸口那口氣慢慢松下來。
可下一秒又提到嗓子眼。
大伯那句“明天上午十點市一院門口”浮上來。
他已經約我了。
我該怎么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十點,別忘了。帶上銀行卡?!?/p>
我沒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姥姥回頭看了我一眼:“你過來就是問這個?”
“也不是?!蔽曳畔卤?,“就是想你了。”
姥姥笑了,皺紋擠成一團:“少來這套,大早上跑來,準有事。”
我沒解釋,幫她洗了菜,又把院子里曬的被子收進來。忙完已經九點半,我找了個借口說去市里辦點事,騎上電動車就走。
姥姥站在門口喊:“中午回來吃飯!”
“好。”
出小區門,我找了個路邊的長椅坐下來。
大伯還在發消息催。我盯著那幾條消息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騙我,我明明知道,還要去。
可不去的話,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嘛。
萬一他還有別的招數,真去騷擾姥姥怎么辦?
我深吸一口氣,給他回了一條:“行,十點到?!?/p>
收起手機,我往市一院的方向騎。路上經過銀行,停了一下,從儲蓄卡里取了一萬塊錢出來。
用不上最好,備著防身。
到了市一院門口,遠遠就看見大伯站在急診樓前的臺階上。
他穿了件灰夾克,頭發亂糟糟的,站在那兒不停地看手機。旁邊有幾個抽煙的病人家屬,他躲在一棵法桐底下,滿臉焦慮。
我停好車走過去。
他看見我,快步迎上來:“錢呢?”
“銀行限額,我先取了點?!?/p>
“多少?”
“一萬。”
他臉一下子垮了:“一萬頂個屁用!我要的是六十萬!”
我沒說話,看著他。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隨即又逼上來:“你姥姥現在就在省二院搶救室,醫生說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你不能見死不救?。 ?/p>
“大伯,你真的在醫院?”
“廢話!”
“那省二院哪個醫生接診的?你說一下,讓我心里好有個底?!?/p>
他愣住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然后他身后走過來兩個男人。一個光頭,一個高瘦,穿著黑色夾克,站在離我們三四米的地方。光頭叼著煙,眼睛直直盯著大伯的后腦勺。
大伯回頭看見他們,臉色瞬間變了。
他轉回來,壓低聲音對我說:“浩子,你把卡給我,我自己去取,回頭再跟你解釋?!?/p>
“解釋什么?”
“你先給我!”
他伸手來抓我胳膊,我一個后退躲開了。
光頭男人咳嗽了一聲,示意大伯過去。
大伯慌了,額頭冒汗,嘴唇發抖。
我看著他。
這一刻我無比確定,那六十萬根本不是為了姥姥。
是他自己要用。
而且不是他一個人要。
那兩個人,是來盯著他拿錢的。
05
大伯被那個光頭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光頭瞥了我一眼,眼神不冷不熱的,像是在打量一樣貨物。然后他拍了拍大伯的肩膀,帶著高瘦男人走開了。
大伯返回來,臉色鐵青。
“那是誰?”
“債主。”他說完這兩個字,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你欠他們錢?”
他沒回答,轉過身去:“走吧,我帶你去看姥姥?!?/p>
“不用去了。”
他頓住。
“我知道姥姥沒住院?!?/p>
他轉過來,眼睛瞪大了:“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打電話問過醫院了,沒有李秀英的住院記錄。我也打電話給姥姥了,她在家好好的,牙口好得很,還讓我帶醬牛肉?!?/p>
大伯的臉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盒煙,手抖得打火機點了三次才點著。
“她好好的……是我編的。”
“為什么?”
他猛吸一口煙,煙灰落了一身:“我欠了錢,三十萬。他們說再不還就要動我家人。”
“所以你就找我騙六十萬?”
“我沒辦法!”他聲音突然拔高,“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借也借不到了,跑也跑不掉,他們天天跟著我,我,”
“你差點騙走我的全部積蓄?!?/p>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風吹過來,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掛號的人排成長隊,有個孩子被媽媽抱著哭,護士推著輪椅匆匆走過。
這些聲音像隔了一層膜,聽得不真切。
我只聽見自己說:“以后別聯系了?!?/p>
我轉身要走。
他抓住我胳膊:“浩子!你不能見死不救!我是你長輩!”
“你剛才說那三十萬是欠誰的?”
“生意虧了。”
“什么生意?”
他又不說話了。
我甩開他的手:“你虧的不會是什么正經生意?!?/p>
“浩子,”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么取一萬塊錢嗎?”我盯著他,“不是為了給你,是為了防萬一你狗急跳墻。”
大伯紅著眼,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忽然蹲下去,雙手抱頭:“我不求你原諒,你幫我一回,就一回。以后我絕不找你?!?/p>
我沒說話。
他抬起頭:“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只能去找姥姥了。”
我太看這他:“你敢?”
“我走投無路了浩子。”他站起來,“姥姥是你親人,也是我媽。我去求她,她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你試試看。”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騎上電動車,手在發抖。
手機響了一下。大伯發來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起:“我晚上去姥姥家,你看著辦?!?/p>
我沒回。
但我把電動車掉了個頭,沒回家,往姥姥的方向騎。
風刮在臉上生疼。
陽光正好,天藍得不真實。
我想到姥姥站在門口喊我回來吃飯的樣子,心里一陣發緊。
她不知道。
要是回去,看見大伯帶著兩個陌生人站在她院子里,她會說什么?
我加快了速度。